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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花花
當AI浪潮襲來,文學創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董啟章沒有參與“是否會被取代”的虛妄討論,而是利用AI將作品翻譯成了英文,并在此基礎上人工修校。這種深度擁抱技術的行為,在當代嚴肅文學作家群體中,是罕見的。
香港不在乎文學,從事純文學創作的人總要兜個圈子,先出走,再回來。
西西是這樣,也斯是這樣,董啟章也是這樣。
相對于文學在香港邊緣化的窘境,臺灣提供的發表機會要多得多,這讓香港的作家們都有郁結的鄉愁,而文字則成了最好的出口,西西有《我城》,也斯有《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董啟章有“V城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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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語作家圈里,董啟章以勤奮著稱。
二十多年來,他筆耕不輟,幾乎每年都有新作,至今已出版幾十本不同文體的作品。
與十八歲就紅遍港臺的同代作家鐘曉陽相比,他自認起步很晚,“如果以‘有意識地為了發表而創作’為‘起步’的定義的話,”董啟章回憶,“我的‘第一個小說《西西利亞》寫于1991年12月,1992年2月在《素葉文學》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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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葉文學》期刊
當時,他正在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攻讀哲學碩士。同系任教的詩人也斯偶然讀到了他的小說,將其推薦給《星島日報》編輯關夢南。
關夢南負責的純文學副刊《文藝氣象》每天出刊且篇幅巨大,1992年6月到1993年8月間,董啟章的作品主要發表于此。
這段日子讓他每每談起都感慨萬千,“像當時我這樣一個全無經驗的新人,能占據報章副刊的大半篇幅,連續三天連載一篇一萬字的小說,而且差不多每月一篇,在今天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我和一些同代作者就是這樣開始我們的寫作練習。”
商業沖擊下,《文藝氣象》堅持一年后停刊。關夢南調任面向中學生的副刊《陽光校園》,迫于沒有更多發表渠道的現狀,董啟章轉而寫了不少校園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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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
面對現實,他意識到,“心目中的文學創作,卻因為發表空間的消失而遭到室礙,參加比賽似乎是繼續寫作的唯一出路。”
1994年初,董啟章畢業在即卻求職不順,索性將《少年神農》《安卓珍尼》和《雙身》寄往臺灣,參加聯合報系的小說比賽,一舉拿下當年的“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和短篇小說推薦獎。
對此,董啟章坦言,“如果我因為沒有拿到聯文新人獎而做不成一個作家,后來就不會得到文壇前輩張灼祥先生的賞識……也因此不會認識黃念欣……也因此不會跟她相愛然后結婚。想到這里我就手心冒汗。我從來也沒有覺察到,原來1994年對我來說是那么的決定性。”
可以說,如果當年沒有獲獎,華語文壇或許就不會出現董啟章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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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官網
1995年,命運再次眷顧。他將重寫后的《雙身》再度送賽,得到評委陳映真的鼓勵,摘得“聯合報文學獎”長篇小說特別獎。
獲獎帶來了出版的機會,先是有作品集在臺灣面世,隨后,香港突破出版社將他此前在《陽光校園》副刊發表的小說結集成《紀念冊》《小冬校園》和《家課冊》。從臺灣到香港,書店的書架上有了董啟章的位置。
相比之后的鴻篇巨制,這些早期“校園小說”受到的關注不多,但在董啟章眼里,這是極其重要的階段,在2002年出版的《練習簿》(《紀念冊》《小冬校園》和《家課冊》合集)序言中,他寫道:
“在一些成年讀者眼中,這三本成長小說似是輕省之作,或者游戲文章……我自己卻從沒有這樣想。這三本小書對我其實極為珍貴,也貫徹了我在他處的主要寫作取向,可以說,這三本書是我作為一個小說作者的成長的練習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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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書店一角
在《小冬校園》里,董啟章借男孩張小冬的視角,把學校變成一個充滿無窮可能性的空間,有趣的是,小冬這個角色并未消失。
董啟章后來的作品如《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小冬再次出現,帶領讀者在想象王國中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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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前后,董啟章與黃念欣成家。為了支撐生計,他開設了創意寫作班。專職寫作的時間被分割零碎,他開始嘗試短篇合集這種創作形態。
宋代文學家孟元老寫過一部《東京夢華錄》,記述北宋覆亡前都城汴京的繁華,不動聲色卻寫盡聲色之極。董啟章效仿這一書寫,創造了他的V城——維多利亞城。
《地圖集》是“V城系列”的首部作品,副標題是“一個想象的城市的考古學”,在未來一個不可知的時間點,一群考古學家正通過地圖,還原一座城市。書中的考據極盡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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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地圖集》| 聯經出版社(2011年版)
比如《糖街》一文中,作者追溯了這條街道的得名——一間制糖廠,而糖廠的前身是造幣廠,1866年由政府投資,鑄造英國通用銀圓,城市的殖民歷史就這樣被一線牽出。
雖然V城并非現實中的香港,但那些混搭其中的文獻、新聞與軼事,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線。
小說后半章,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幅1997年的旅游地圖,利用軟件按原比例復建了整座城市,然而,人們卻發現,這座城市處處完美,唯獨缺少了居民。
原來,旅游地圖本就是為游客設計的,在這個按圖索驥重建的空間里,居民被標識為“缺席”。
之后,董啟章一鼓作氣,完成了《繁勝錄》和《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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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三卷長篇《繁勝錄》,每卷七章,從V城的地理形態、典章制度,寫到城中飲食與節慶。如《東京夢華錄》的百科全書式呈現,董啟章也不厭其煩地羅列著街巷坊市、酒樓食肆,以及百姓的日常起居。
在他筆下,V城是一個城墻之城,也是城中之城;是酒樓之城,也是傀儡之城;既慶祝端午中秋,也不忘復活圣誕。
V城像香港,但又不完全是香港。1997年香港回歸,在很多人看來,是一個轉折,在經歷了租借、殖民與回歸后,這座城市會有怎樣的面貌?《繁勝錄》透露出人們對這個問題的隱憂。其后出版的《夢華錄》,以99個流行物件為主題,寫了99篇筆記小說,勾畫出V城的浮光掠影。
董啟章已然愛上了這種虛虛實實的游戲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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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夢華錄》| 聯經出版公司
2011年,“V城系列”終于迎來了完結篇《博物志》,一貫的手法,一貫的風格,在現實中穿插虛構,在嚴肅的考據中混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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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是個17歲的少女,誕生于一個句子:栩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著。她是小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的人物。
在這部作品中,董啟章以書信與栩栩對話,用各種各樣的生活物件串聯起個人、家族與城市史。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電視機。小說里的“我”和香港無線電視誕生于同一年,“年幼的我曾經和千萬人一起以虔誠的心情定時沐浴在電視機的聲光潮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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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介紹《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關聯物品
70年代中期,百分之九十的香港市民可以通過電視觀賞娛樂節目,這些節目打造出香港追求財富和優雅生活的形象,而這個刻意打造出來的形象,卻被香港人全盤接納并融入日常生活。
這種對人與物關系的思考也延伸至父輩。
董啟章的父親是一名工人,那時的很多物件“從零件開始,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做,做出來的雖然是機器,但和人是有情感的,應用的工具也像合作很久的拍檔”。
像電視機、收音機這類商品,也“很不容易擁有,要攢錢購買,而攢錢的過程就是一段人生經驗……是可以產生感情的”,相比之下,互聯網時代電子產品的更新換代,很少會夾帶個人情感,人也因此陷入更深的孤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大量書信對話,其實隱藏了這種孤獨。
以此為起點,董啟章開始了篇幅浩大的“自然史三部曲”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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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與父親
2007年,《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出版,斬獲了第二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與《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命名上分別致敬了宋應星的《天工開物》和霍金的《時間簡史》。
在董啟章看來,“它們都是科學技術著作,而我的‘自然三部曲’,有個基本概念——文學和科學的互通。科學關注技術層面,knowledge,文學和藝術關注意義層面,meaning。動因都是一樣的,就是向人的存在發問。”
該系列的終章《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依然延續這種命名思路,近十年過去了,仍未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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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時間繁史·啞瓷之光》| 麥田出版社(2007年初版)
有人說,董啟章是用文學建立考古,“V城系列”是時空維度上的考古,“自然史三部曲”是生活向度上的考古。
這種考古,表面是懷舊,其實是抗拒,你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這種抗拒。
他不愛講話,還有些羞澀,游走于自己的小世界,完全不在乎和這個時代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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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寫長篇,在這個長篇小說讀者寥寥的時代。
“在一本比一本厚的小說里,他從不老老實實地講故事,總是在敘述中加進很多東西,或是書信,或是演說”,即便讓讀者讀得一頭霧水,他也從不改變。
因為在他看來,寫小說就是在建構一個世界,那令人困惑的雙線乃至多線敘事是他心中小說的黃金結構,讓小說變得堅固,同時又富有彈性,既實現了無限可能性,又是有秩序的。
“他在香港絕對是一個異數,寫書完全不考慮市場需要。”梁文道曾如此評價。
董啟章并不反駁,在他看來,香港文學的傳統,就是不顧慮讀者和市場,以一種邊緣和另類,在通俗媒體的夾縫中抗衡主流價值,他將這種一意孤行的寫作視為自覺的選擇,“按照自己心中的文學標準去寫……開始寫作的時候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也不算是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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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獲2014年度作家稱號
這幾年,他又搞出了新動作,在大數據、區塊鏈、AI席卷全球時,他率先擁抱了文學的數字化。
2023年4月,他以NFT的形式再版代表作《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實驗在區塊鏈上傳播和保存文學作品,為華語文學界的首例。
同年,董啟章創辦了個人網站“董富記”和電子報“董富記快報”,自主管理作品的發布和收藏。之后,他又陸續將其他作品進行NFT化,并使用AI翻譯成英文。
網站的名字“董富記”,源自其祖父董富祥(又稱“董富”)創立的家庭式五金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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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富記的賬本
1967年董啟章出生時,“董富記”已經有了六年的歷史,他在工場的機器轟鳴聲中長大,見證了父輩對工具與零件的深厚感情,那種不依賴標準化流水線、帶有手工業溫情的工場經驗,成了他技術意識的源頭,也深刻影響了他的文學創作。
這些經歷讓他自然而然地將技術作為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從1998年起,董啟章就用電腦打字寫作,手稿自此絕跡。在數字時代,他欣然接納新技術,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曾說,“我想用小說創造一個跟現實對照的世界,讀者在閱讀時能夠慢慢進入、慢慢感受……閱讀是經歷和體驗。我希望讀者慢下來,讓一本書陪伴盡量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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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在高速運轉的時代,他依然是那個希望讀者“慢下來”的作者。
他使用數字技術,并非追求速度,而是用魔法打敗魔法,讓文字在信息洪流中不被沖散,平安地抵達現在,以及未來的讀者。
參考資料:
1.丁婕《董啟章小說的城市書寫研究》
2.陳藝宣,袁勇麟《論董啟章作品的“技術意識”》
3.羅鵬《時間論:董啟章小說的“預期懷舊”》
4.鄭麗虹《董啟章:香港文學一直處于邊緣的位置》
5.許維賢《拜物、戀物與格物 ——以董啟章〈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為中心》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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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雜志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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