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老六郎楊繼凱在云圣山欲尋短見,幸得不老天尊現身點化,這才知曉其父楊袞與諸兄弟大多未死的“驚天秘密”。
他在得知天尊有心收他為徒之后,死志盡去,已經看開的他決意拋卻前塵,拜入了天尊門下,開始了他的修行之路。
然而,他是有心拋卻人間紅塵,紅塵人間卻有人對他充滿了牽掛。
先不說別的,那個被他從困羊嶺救出、一路護持至云圣山、因傷重和心力交瘁而昏死過去的八弟——楊繼亮,在醒后發現不見了六哥,一直在山外苦苦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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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當日,楊繼凱因為有扶羊谷苦等父兄未至,抱著昏迷不醒的八弟楊繼亮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來到了一處他之前從未到過的、終年云霧繚繞、奇峰聳立如劍、靈氣氤氳遠超尋常的雄偉山脈之前。
那山,正是后來因他而成名的——云圣山。
他將楊繼亮安置在一處背風干燥的天然石洞,然后,仔細檢查了他(這里的他指楊繼亮)的傷勢,內息雖弱但尚算平穩。于是,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楊繼亮的外傷,又脫下自己還算完整的里衣,蓋在八弟身上,又將自己僅剩的幾塊干糧和皮囊里的清水放在他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跪在洞口,對著昏睡的八弟,重重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磕下,都仿佛有千鈞之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巖石上,也砸在他自己早已破碎的心上。
“八弟……六哥對不住你。楊家血仇,父兄下落,為兄……已無力承擔。愿你……珍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弟弟那猶帶稚氣、卻已染滿風霜血污的臉龐,猛地轉身,決絕地朝著萬丈絕壁之巔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一段過往;每遠離一步,身后的紅塵煙火、金戈鐵馬、兄弟情深,便淡去一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洞口,石洞中的楊繼亮,眉頭緊蹙,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手指微微動了動。
是夜,山中寒風愈發凜冽,如同鬼哭。一陣透骨的冷風灌入石洞,將楊繼亮凍醒。
“咳咳……冷……”他蜷縮起身子,下意識去拉身上的“被子”,入手卻是一件熟悉的、帶著汗味與淡淡血腥氣的里衣。
他猛地睜眼,借著一線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周圍環境——陌生的石洞,身下是冰冷的巖石,身邊放著干糧和水。
“六哥?”他嘶啞地呼喚,撐著劇痛的身體坐起。石洞內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洞外的寒風更甚,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六哥!六哥你在哪兒?!”他掙扎著爬出石洞,外面是漆黑一片的險峻山嶺,夜梟啼鳴,狼嚎隱隱。
“六哥!你在哪啊——”
楊繼亮對著群山嘶喊,聲音在空谷回蕩,卻只有自己的回聲作答。
他發瘋般地在附近呼喊,跌跌撞撞地尋找,摔倒了又爬起來,手掌被尖石劃破也渾然不覺。
沒有回應。
只有無盡的黑夜和呼嘯的山風。
“六哥——!你別嚇我!你快出來啊!”帶著哭腔的呼喊在空谷中回蕩,最終消散,只剩絕望。
他在石洞附近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精疲力竭,頹然坐倒。看著地上凌亂的、只有離開的腳印,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六哥把他安置在這里,獨自離開了?
六哥去哪兒了?是去尋父親和其他哥哥了?
還是……
不,他不敢想下去。
不過,他堅信六哥不會拋下自己獨自離去,定是遇到了什么變故,或是發現了什么線索。
“不行,我要找到六哥!我一定要找到他!”少年倔強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恐懼。
他抓起干糧胡亂塞了幾口,灌了幾口皮囊里的清水,拖著傷體,以那石洞為中心,開始在方圓百里內來回搜尋。餓了采野果、挖草根,渴了飲山泉,困了便尋個樹洞或巖縫蜷縮一宿。
他不敢走遠,怕六哥回來尋不到他;又不甘放棄,總覺得六哥就在附近。
如此,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山中不知歲月,楊繼亮只記得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生新芽。他身上的傷在粗陋的自愈和山野奔波中時好時壞,人也瘦脫了形,原本英氣勃勃的少年臉龐變得黝黑憔悴,唯有一雙眼睛,因執著而愈發晶亮。
他找遍了附近每一座山峰,每一條溪澗,問遍了偶爾在山中遇到的采藥人、獵戶,甚至闖入過幾個避世的小村落,都無人見過一個像他六哥那般氣質卓絕的傷者。
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明滅滅。
這一日,楊繼亮又回到了當初醒來的石洞邊。數月尋覓無果,身心俱疲,加上舊傷隱隱作痛,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冰涼的巖石滑坐下來,望著頭頂終年不散的濃霧,一股深沉的絕望和孤獨終于將他吞沒。
父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哥……還有六哥,你們到底都在哪里?難道這天地間,真的只剩我楊繼亮孤零零一人了嗎?
淚水,無聲地滑落這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年沾滿塵土的臉頰……
就在他心神恍惚,幾欲昏睡過去之時,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仿佛直接在他心間響起:
“癡兒,莫再尋了。你六哥機緣已至,入了道門,此刻正在山中清修,了斷塵緣。你與他,塵世兄弟緣分已盡,仙凡有別,強求無益。”
楊繼亮渾身一激靈,猛地跳起,四顧張望:“誰?誰在說話?我六哥在哪里?什么道門?什么了斷塵緣?”
那聲音悠悠一嘆,繼續道:“向前三里,有一株千年古松,松下石坪上有座破舊道觀。你六哥,便在觀中。你自去見他最后一面吧。見過之后,便下山去,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你的緣法,不在方外,而在紅塵。”
聲音漸渺,終不可聞。
楊繼亮又驚又喜,又疑又惑。驚的是這“傳音入密”或是更高明的手段,喜的是終于有了六哥確切消息,疑的是那話語中“了斷塵緣”、“最后一面”的不祥之意,惑的是這傳音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循著那聲音指示的方向,咬牙向前奔去。
果然,翻過一道山梁,便見一株虬枝如龍、冠蓋如云的巨大古松,矗立在一處平坦的石坪上。松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極其破舊的道觀,觀墻斑駁,瓦殘門朽,仿佛已荒廢多年。
楊繼亮心跳如鼓,一步步走近。觀門虛掩,他顫抖著手,輕輕推開。
吱呀——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觀內極為簡陋,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佛像一塵不染,佛像前的地上只有一個破舊的蒲團。
而此刻,蒲團上,正背對著他,跪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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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正是已剃度出家的楊繼凱——不,此時他已是云圣子——正閉目盤坐,手中拂塵輕搭臂彎。但微微顫抖的眼皮和驟然握緊拂塵木柄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楊繼亮望著眼前這個身穿一襲漿洗發白、打著補丁灰色道袍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楊繼亮死都不會認錯!
“六哥!”楊繼亮哽咽著喊出聲,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帶著狂喜,帶著難以置信。
云圣子緩緩睜眼,卻沒有回頭。目光投向遠處窗外永恒翻騰的云海,聲音平靜無波:
“施主認錯人了。此地只有出家人‘云圣子’,并無你要找的楊繼凱。”
“六哥!”身后傳來撲通跪地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痛哭,“你的聲音不會有錯,你就是我的六哥,我是繼亮啊!你的八弟!”
“你看看我!我沒死,我找到你了!我們一起走,我們去找父親,去找其他哥哥!我們……”
楊繼亮話未說完,云圣子終于緩緩轉過了身。
面容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卻已瘦削了許多,顴骨微凸,眼窩深陷。
最讓楊繼亮心碎的是那雙眼睛——曾經如同燃燒的炭火,明亮、熾熱、充滿豪情與擔當的眼睛,此刻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漠然,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過往,都已隨著那剪落的發絲,一并被斬斷、埋葬。
“六哥……”楊繼亮聲音發抖,眼淚奪眶而出,“你這是做什么?我們回家啊!父親和哥哥們說不定還在等我們!你怎么能……怎么能出家?”
云圣子,楊繼亮的六哥楊繼凱——靜靜地看著楊繼亮,目光在他八弟的臉上停留片刻,掠過他身上的傷痕和破爛的衣衫,眼中似有一絲極細微的波瀾閃過,但旋即又歸于沉寂。
“這里沒有你的六哥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只有道人云圣子。”
“不!你就是我六哥!楊繼凱!”楊繼亮沖上前,抓住他的道袍,“你看看我!我是繼亮啊!你的八弟!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一起在太原城頭喝酒,一起在困羊嶺血戰!你都忘了嗎?你怎么能忘!”
云圣子任由他抓著,目光垂落,看著地上散落的發絲,良久,才緩緩道:“前塵往事,如夢如幻,如露如電。楊繼凱已隨困羊嶺的英魂,葬于彼處。施主請回吧,莫要擾了此間清靜。”
“六哥……”楊繼亮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助和絕望,“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不要父親,不要哥哥們,不要楊家了嗎?”
云圣子閉上眼,手中拂塵玉柄幾乎要被捏碎。他能感受到八弟那灼熱的目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悲痛、不解、哀求……
但他不能回應。
一旦回應,這數月來強行筑起的心防,便會瞬間崩塌。
他單手豎掌于胸前,干裂的嘴唇微動:
“無量天尊!”
聲音在空曠破敗的觀中飄蕩,試圖超度亡魂,也試圖……封印那血海般的前塵與那顆已然破碎的心。
這一聲道號,如同冰冷的枷鎖,徹底鎖死了楊繼亮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明白了。
六哥的心,真的已經死了。死在了困羊嶺的血海里,死在了扶羊谷的絕望中,也死在了這云海孤峰之上。
留在這里的,只是一個軀殼,一個名叫“云圣子”的道人。
只是楊繼亮怎么也料不到,這個云圣子最后雖然得成大道,但始終忘卻不了楊家將的身份,正如當初不老天尊提點他時所說的——“他日道法有成,還可以照看楊家后世血脈”之言。后來,云圣子不僅收了楊懷玉的兄弟楊懷英為弟子,還多次幫助楊家將后人。
再說楊繼亮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看著他手中那柄拂塵。所有的委屈、憤怒、不解、悲痛,最終都化為了無盡的凄涼。
他緩緩松開了手,踉蹌著后退兩步。
“好……好……”他慘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六哥……不,云圣子道長……你保重。”
說完,他最后深深看了這位曾經的六哥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后,猛地轉身,沖出了這間令他窒息的道觀。
觀外,殘陽如血,將云海和群山染成一片凄艷的紅。寒風嗚咽著掠過山巔,卷起幾片枯葉,也卷走了少年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聲。
觀內,云圣子始終未曾睜眼。直到那踉蹌卻堅定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微微一動,一滴清淚,悄無聲息地從閉合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灰色的道袍,了無痕跡。
“八弟……”一聲悠遠的嘆息,仿佛來自九天,又仿佛來自他心底最深處,“紅塵萬丈,各有歸途。你的路,在人間。而我的道……在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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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楊繼亮,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云圣山的,他心中空落落的。
六哥已經出家的身影,如同夢魘,在他腦中反復回放。天地茫茫,如今真的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該去何處?該做什么?
他全然不知。
只是憑著本能,漫無目的地向南走。
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雖然家可能早已不在了。
他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少日。身上的傷因未得好好調理,加上心力交瘁,時好時壞。餓了便胡亂找些吃的,渴了喝點溪水,困了便倒頭就睡,全然不顧危險。若非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和一股不肯輕易倒下的倔強之氣撐著,恐怕早已橫尸荒野。
這一日,他行至一處險要山口。兩側山崖陡峭,中間一條官道蜿蜒穿過,地勢頗為險峻。楊繼亮正低頭趕路,忽聽得前方馬蹄聲響,煙塵揚起。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隊人馬正從山口另一側行來。看旗號服色,并非遼軍,倒像是中原某節度使的兵馬,約有百余人,押送著十余輛大車,車上蓋著氈布,不知裝的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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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將,騎著一匹黃驃馬,身穿鑌鐵鎖子甲,外罩猩紅戰袍,手持一桿虎頭烏金槍,生得濃眉大眼,相貌威武,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愁容與疲憊。
楊繼亮此刻形容狼狽,衣衫破爛,滿身塵土,與乞丐流民無異。
他不想多事,便向道旁讓了讓,低頭繼續走路。
那隊人馬漸行漸近。為首那將瞥了道旁的楊繼亮一眼,本未在意。但就在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目光掃過楊繼亮背上斜挎著的一桿長槍——那槍雖然用破布纏著槍頭,但露出的槍桿黝黑發亮,隱隱有鱗紋,絕非尋常木桿!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一個形如乞丐的少年,卻帶著一桿看起來就不凡的長槍?
那將領心中疑竇頓生,又見楊繼亮雖然落魄,但行走間步伐沉穩,脊背挺直,隱隱有行伍之氣,絕非普通流民。他最近奉命押送一批緊要物資,沿途并不太平,需得萬分小心。
“站住!”將領勒住馬,烏金槍一橫,指向楊繼亮。
楊繼亮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臟污卻難掩英氣的年輕面龐,眼神警惕。
“你是何人?從哪里來?往哪里去?背上所攜何物?”將領沉聲喝問。
楊繼亮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多生事端,啞聲道:“逃難的,路過。”
“逃難?”將領冷笑,“逃難之人,有你這樣精良的兵刃?解下來看看!”
他身后親兵立刻上前兩人,便要動手去奪楊繼亮背上的槍。
楊繼亮雖心灰意冷,但武者本能猶在,更不容旁人觸碰父親所賜的兵刃。他腳下一滑,側身避開,同時右手已握住了槍桿。
“嗯?還敢反抗?”將領眉頭一皺,看來此人果然有問題,“與我拿下!”
眾軍士發一聲喊,刀槍并舉,圍了上來。
楊繼亮本就心中悲苦郁結,無處發泄,此刻見對方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拿人,一股邪火直沖頂門。他大喝一聲:“欺人太甚!”手腕一抖,纏槍的破布寸寸斷裂,露出里面寒光閃閃的爛銀槍頭!正是他慣用的“亮銀盤龍槍”!
一槍在手,楊繼亮氣勢陡變!
雖然傷痛疲憊,但楊家槍法的根基仍在。只見他擰腰振臂,槍出如龍,一招“青龍探海”,槍尖抖出碗大槍花,啪啪兩聲,已將最先撲到的兩名軍士手中刀槍磕飛,順勢槍桿橫掃,又將另外兩人掃倒在地。
動作干凈利落,雖力道不足巔峰時三成,但招式精妙,應對從容。
那為首的將領看得眼中精光一閃:“好槍法!果然不是尋常之輩!看來是遼邦細作無疑了!本將高懷德,今日便拿你歸案!”
說罷,他一催戰馬,虎頭烏金槍一擺,分心便刺!
槍風呼嘯,勢大力沉,顯示出極為扎實的功底。
高懷德?
楊繼亮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此刻也無暇細想,對方槍已到胸前,他只得凝神應戰。
若是平日全盛之時,楊繼亮自負槍法不輸于任何同輩,即便對方是成名將領,他也敢與之一較高下。
但此刻他重傷未愈,又連日奔波,體力精神皆在低谷,手中亮銀槍雖利,卻覺沉重無比。
高懷德卻是蓄勢而來,槍沉力猛,招招進逼。
他的高家槍,源于先祖白馬銀槍高思繼,走的也是剛猛一路,講究以力破巧,加上馬戰對步戰的優勢,不過十余回合,便將楊繼亮逼得連連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小子,放下兵刃,饒你不死!”高懷德喝道,手中槍卻更緊了幾分。
他看出楊繼亮身手不凡,若是全盛時期,自己也未必能夠拿下,此刻正好趁其病弱,一舉擒獲,也好問個明白。
楊繼亮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將手中槍舞得密不透風,勉力支撐。但他腳下虛浮,氣息越來越亂,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高懷德看準一個破綻,大喝一聲,烏金槍如同毒龍出洞,疾刺楊繼亮小腹!
這一槍又急又狠,楊繼亮已是強弩之末,再難閃避。
眼看槍尖及體,楊繼亮把心一橫,竟不格擋,反而挺槍直刺高懷德咽喉!竟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高懷德沒料到這少年如此悍勇,百忙中回槍格擋。
鐺!
兩槍相撞,火星四濺。
楊繼亮本就力弱,被這大力一震,再也握不住槍桿,亮銀槍脫手飛出,他自己也踉蹌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眼前金星亂冒。
高懷德也被震得手臂發麻,暗贊這少年好大的韌勁。
他策馬上前,烏金槍一指,抵在楊繼亮咽喉前三寸,冷聲道:“小子,槍法不錯,可惜走錯了路。說吧,姓甚名誰,受何人指派,在此意欲何為?”
楊繼亮吐出口中血沫,仰頭看著馬上威風凜凜的高懷德,心中悲憤、委屈、不甘交織。想他楊家滿門忠烈,今日竟要死在此等不明不白之人槍下么?
他慘然一笑,嘶聲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我楊繼亮頂天立地,絕非細作!”
“楊繼亮?”高懷德聞言,渾身劇震,如遭雷擊,手中烏金槍猛地一顫,險些拿捏不住。
他死死盯著地上少年的臉,那眉宇,那輪廓,尤其是那雙此刻充滿不屈與桀驁的眼睛……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像,與他那位早逝的母親,竟有六七分相似!再加上“楊”這個姓氏……
一個塵封多年、父親高行周在決定以死保全家族前夜,曾含淚告知他的秘密,如同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響!
“你……你剛才說你叫什么?再說一遍!”高懷德聲音發顫,手中槍不自覺又向前遞了半分,槍尖幾乎觸到楊繼亮的皮膚。
楊繼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一愣,但隨即昂首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火山王楊袞膝下第八子,楊繼亮便是!”
火山王楊袞!第八子!
高懷德只覺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是了,是了!年齡對得上,相貌對得上,槍法也對得上!
高懷德想起父親高行周當年因得罪權貴,遭朝廷猜忌,為免滅門之禍,決定用人頭換高家后代平安的時候,曾對自己說過還有個兄弟叫高懷亮,很小的時候被家人給悄悄抱走。不過還好,后來得百寶丈人金良祖出手相助,才把兄弟高懷亮給救了下來。不過,金良祖當時并不知道自己兄弟高懷亮的身世,轉手交給了他的女婿“火山王”楊袞來養育。
楊袞后來查清高懷亮的身世后,便讓人帶話給他的義弟也就是自己的父親高行周。父親高行周很敬佩義兄楊袞,說既然小兒子已經被你收為義子,就留在你那吧,那樣以后肯定更有出息。
事情正如高懷德所想一般,楊袞見高行周如此決定,又想起以前高思繼對自己的傳槍之恩,因此,在教高懷亮的槍法時十分上心,所以,單論槍法,楊繼亮比楊繼業還要厲害,這也是楊繼業棄槍學刀的原因之一。
再說高懷德聽了楊繼亮之名后,心中不由一愣,難道眼前這落魄少年,就是自己失散多年、本以為早已無緣得見的小弟——高懷亮?!
“你……你父親……可曾提過你的本名?或者,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高懷德聲音抖得厲害,急忙收槍下馬,幾步沖到楊繼亮面前,想要攙扶,又有些不敢置信的猶豫。
楊繼亮被他問得莫名其妙,但見對方神色激動異常,不似作偽,又提及“本名”、“信物”,心中也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義父楊袞曾將他單獨叫到房中,給了他一個貼身收藏的錦囊,說非到生死關頭或遇到至親之人,不得打開。后來他加入楊家,與兄長們一起改姓楊,排行第八,漸漸也就忘了此事。
那錦囊他一直貼身藏著,從未離身。
難道……
楊繼亮掙扎著從懷中貼身內衣里,摸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個顏色陳舊但保存完好的錦囊。
他遲疑了一下,將錦囊遞給高懷德。
高懷德顫抖著手接過,打開錦囊,里面沒有書信,只有半塊質地上乘、雕刻著復雜虎頭紋樣的羊脂玉佩,玉佩邊緣呈不規則的斷裂狀,顯然原是一整塊,后被一分為二。
看到這半塊玉佩,高懷德虎目之中,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他也慌忙從自己頸間扯下一根紅繩,繩上赫然掛著另外半塊玉佩!紋樣、質地、斷裂的缺口,與楊繼亮那半塊,嚴絲合縫!
“懷亮!小弟!真的是你!”高懷德再無疑慮,猛地一把抱住尚坐在地上、滿臉茫然的楊繼亮,嚎啕大哭,“我是你大哥!高懷德!同父同母的親大哥啊!”
楊繼亮徹底懵了。
大哥?
高懷德?
同父同母?
這信息太過突然,太過震撼,讓他一時無法消化。
他從小在楊家長大,一直以為自己原本是個孤兒,后來成為父親楊袞的義子,是楊家老八。怎么突然又冒出一個親大哥?
“你……你胡說些什么?”楊繼亮掙扎著,卻因虛弱和高懷德激動之下的巨力,掙脫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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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懷德松開他,抹了把眼淚,急聲道:“小弟!你聽我說!你本名高懷亮,是父親高行周之子,我的親弟弟……”
高懷德將楊繼亮小時候的遭遇和父親高行周遭郭威猜忌,以及父親高行周“死鷂子嚇死郭威活家雀”的典故講給了楊繼亮聽,又道:“這半塊虎頭玉佩,是父親留給我們的信物,你我各持一半!父親臨終前,還念著你的小名‘懷亮’啊!”
楊繼亮如遭五雷轟頂,呆立當場。
金良祖?他記得,那是義父楊袞的岳父,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人,自己幼時似乎還見過,被他抱著逗弄過。
義父楊袞對自己視如己出,與幾位哥哥一般無二,但確實從未隱瞞過自己是他義子的身份,只是對自己身世詳情,一直未曾明說。
難道……這一切竟然是真的?
他看著高懷德手中那兩半嚴絲合縫的玉佩,看著對方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目,看著那激動真誠、絕非作偽的淚水……
血脈中的某種共鳴,似乎在隱隱作痛,又似乎在悄然蘇醒。
“我……我真是高懷亮?高行周之子?”楊繼亮喃喃道,過往的片段在腦海中閃過:義父偶爾看他時復雜欣慰的眼神;幾位哥哥有時玩笑說他不像楊家人那般火爆;還有自己潛意識里對“高”這個姓氏的莫名親切……
“千真萬確!”高懷德重重點頭,又是歡喜,又是心疼,看著弟弟一身傷痕、落魄憔悴的模樣,想起父親臨終囑托,更是悲從中來,“小弟,這些年來苦了你了!是大哥無能,未能早些尋到你!快,快起來,讓大哥好好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將楊繼亮攙扶起來,這才注意到弟弟身上累累傷痕和虛弱的體態,更是心痛如絞,連忙喝道:“快!取我的水囊和傷藥來!還有干糧!”
軍士們雖不明所以,但見將軍與此少年相認,態度大變,連忙照辦。
楊繼亮飲了些水,吃了點干糧,精神稍振。他靠在道旁石頭上,看著忙前忙后、親自為他清洗傷口、涂抹傷藥的高懷德,那笨拙卻小心翼翼的動作,那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愧疚,心中最后一絲懷疑也煙消云散。
原來,在這茫茫人世間,他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他除了生死未卜的楊家父兄,竟還有一位血脈相連的親哥哥!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這淚水,不再是困羊嶺后的絕望,不再是尋兄不著的凄惶,也不是目睹六哥出家的悲涼,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恍然、委屈,以及失而復得的、巨大驚喜的復雜情感。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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