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迪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撫摸著手腕上翠綠的玉鐲,輕輕地順勢向上抹,卻在手掌處被卡住了,她盡力把手掌卷成一團,但手鐲還是無法順利拿下來。
她匆匆走進洗手間,十分鐘后又出來,沮喪地對我說:“還是拿不下來,最近好像胖了很多。”
望著眼前微微有點發胖的她,我又想起事故發生前最后一刻,她坐在副駕駛座位上,轉頭看我,臉因為恐懼而變得蒼白。
如果不是那一場車禍,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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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車禍十天后,我終于有力氣來到美迪病房的床邊。
醫生已經查完房,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剛好都不在,透明白色窗簾映射的晨曦灑滿她的全身。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清晨了,我打算告訴美迪我的決定,我要和她結婚,越快越好。
我和美迪已經戀愛六年了,家人和美迪都希望我們能早點走進婚姻的殿堂,以前我害怕早早失去單身生活的快樂。但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我忽然覺得人生是那樣無常,自以為天經地義的東西也可能忽然逝去,這個世界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身邊那些愛自己的人,我不能再辜負美迪了。
然而她卻搶先開口:“我們分手吧!”
“什么?”
她虛弱地斜靠在床邊,慢慢地說:“在我迷迷糊糊的那幾天,腦子里都是我們相處的情景,我在心里說,不能死,我還沒有嫁給你。可就在我清醒過來的一瞬間,卻忽然意識到,自從大學里遇到你,我就好像是你的人了,除了愛你,我這一生還沒有做過別的事。如果剛才就這么去了,我的這一輩子就太慘了。我不能跟你結婚,失去的幾年,我要補回來。”
她笑了,雖然虛弱,卻那么堅決。
這才是人生無常,造化弄人。
二、
治療失戀的良藥是立刻投入下一場戀愛,我決定把劫后余生的精力投入到一場又一場的相親中。
最初的相親經歷讓我恍若隔世,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陌生女孩搭訕了,甚至不知道如何溫柔地和女孩說話。想必這幾年都沒有對美迪說過什么好聽的話,這也是她離開我的原因嗎?上大學時我可是身無長物,完全憑著甜言蜜語才得到美迪。
也許是因為備受前期相親失敗的打擊,凡是條件大致相當的我都愿意去見,甚至創造了一天相親三場的紀錄。很快我有了一個新女朋友,她叫小北。
巧的是,她居然認識美迪。她告訴我,美迪有男朋友,還不止一個。她指了指腦袋,神秘地說:“整個人都變了,大概是腦殼撞壞了。”
我很正式地把小北介紹給家人,奶奶很高興,說要親手把家傳的手鐲給未來的孫媳婦戴上。這是個讓我頭疼的問題,因為那個傳說中傳媳不傳女的祖傳手鐲早已送給了美迪。剛開始,我不相信我們真的會分手,到了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搬到哪里去,手機也停了。
幸虧小北認識她,乘她還不知道我以前和美迪的事,我套出了美迪的手機號碼,發短信約她出來。
之后便是開頭發生的一幕,向前女友要回自己的東西本來就夠窘的了,還遇上這種摘不下來的糗事。
美迪露出很抱歉的神情,吐了吐吞頭:“也許是最近過得太輕松了,看來我要趕緊減肥了。”
看著她滿不在乎的神情,我忽然感到一陣頭痛,不是形容,而是真實的、無法言狀的頭部尖銳的疼痛,就像剛剛蘇醒時的感覺。
這以后,我每隔一兩周就約她出來,我非常想知道她減肥的效果。因為我看過一篇文章,說女人是不能減肥的,每一次減肥失敗之后,超常的食欲的罪惡感會加重墮落的步伐,直到她不再在意自己的體重。
美迪沒有變瘦,倒變得更快樂了。她總是抱歉地說:“我是瘦了些,可還是拿不下來,你看,它太緊了。我記得當初戴上它時就有點緊。你不會那么快就用得上它吧?你要結婚了嗎?”
美迪的問題讓我產生了另一種念頭,她也許根本沒打算把手鐲還給我,也許,她還想和我重歸于好。
我旁敲側擊地問她關于那些男人的傳言,她漫不經心地,說,只是玩玩而已。她的態度讓我很傷心,我覺得她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的。
我的頭痛越發厲害了,最后實在受不了,去了醫院。在幾個科室之間復雜地轉來轉去之后,一位很和藹的中年男醫生接受了我,做了些腦部檢查,問了我很多奇怪的問題,給我開了一些藥,并且告訴我,是那次車禍的后遺癥。
看病之后,美迪再次失蹤了,我給她發消息她不回,打她的手機也不接。我常常一個人坐在我們常約會的咖啡店里,望著身邊一對對的情侶和窗外明艷的天空發呆,這一刻,我終于明白自己是忘不了她了。
一天,我在抽屜里發現了那個手鐲。我拿著手鐲跑去問媽,是不是美迪來過。她呆呆地望著我,不停地嘆息。自從我開始頭疼,她就搬來照顧我,常常露出這樣的表情。
三、
小北也和我分手了,她罵我是個神經病,無端騷擾她的朋友,那應該是說我去找美迪的事。
對小北的分手,我感到很內疚,卻沒有心痛。她是個很不錯的女孩,當初我為了跟她在一起,才去跟美迪要回手鐲。可也正是因為小北,才讓我體會到,即使是出現了一個我想跟她結婚的女孩,也取代不了我對美迪的思念。
我不再相親,也沒有女孩愿意跟我相親,連小區里平時關系不錯的女孩,遇到我時,都流露出奇怪的眼神。她們在議論我這個騷擾女朋友的朋友的“色狼”,難道她們不知道美迪曾經是我相戀六年的女友嗎?
我甚至不再愿意去看醫生,那個古怪的醫生,以為自己是心理醫生,總是說一些“每段情感都有終結的一天”之類的屁話勸我。我把他開的藥統統丟到了馬桶里。
謝天謝地,美迪又出現了,也許是我每天堅持給她發短信,告訴她我想念她,她終于回短信愿意在咖啡店再見一面。
美迪真的瘦了。我把手鐲遞給她:“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沒有人配得上它。”
她看了看手鐲,在手腕上比劃了一下,又還給我:“你以后不要來找我了。”
這就是等來的最后回答嗎?我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只是一場車禍就讓我們六年的愛情付諸東流嗎?不,我不能接受。如果我之前曾忽略了你的愛,那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好好愛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從那一天起,我們之間就沒有可能了。”美迪掙脫我的手,拔腿就跑,手鐲“叮”地落在地上,摔成粉碎。我起身去追,不料被桌子絆了一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整個咖啡店的人都扭頭看著我。我竟然看見小北,她站在門口,身邊還有一個陌生女孩。臉上有一種驚恐的表情,看來她已經來了一會兒,只是我沒有注意到。
我跑到店外,四周已沒有了美迪的蹤跡。
我被服務員拉回到咖啡館里結賬,小北盯著我看,我的心里一陣痛楚:小北,你明白了嗎?不是我欺騙你,美迪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如實跟小北講了我和美迪的事,不但說了車禍之前的事,也告訴她我忘不了美迪,明明知道不可能,可就是忘不了。
小北回到了我的身邊,我們又回到了從前,沒有人解釋為什么,好像中間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陪她逛街,她陪我去看醫生,甚至常常到我家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美迪卻再一次消失了,這次連號碼都變成了空號。這當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可讓我奇怪的是,有好幾次,我試圖偷偷地聯系美迪時,小北都看見了,卻沒有什么反應。
我不得不把美迪的失蹤和小北聯系在一起,并且發現媽媽總是和小北在一起竊竊私語,還不時朝我看一看。原來她們一直在討論給我吃藥的事。我猛地沖進廚房,將還沒有來得及收好的藥瓶打翻在地:“我知道了,你們給我吃了這些藥,美迪就不會出現,告訴我,是不是?”
媽媽苦苦哀求我:“小炎,媽媽求求你了,吃下去吧,不吃的話,他們就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四、
上面這些,都是醫生讓我寫的,他說,不管是真的發生還是幻覺,不管是看到的,還是想到的,統統記下來。
現在我知道,美迪死于那場車禍,之后關于美迪的故事,都是我的幻覺。有一部叫《美麗心靈》的電影,我和片中那個以為自己為中情局破譯密碼的數學家一樣,得了妄想癥。只是我比較輕微,除了每周接受一次心理治療,生活還能自理。
為了解釋美迪從我生活中消失的現實,我為她編造了一個離開我的理由,并把她想象成因為撞車而性格突變、移情別戀的女人。
在醫院里,美迪的身體因為碰撞而變形,使手鐲牢牢地套在手腕上,直到火化前,才被她媽媽硬生生地取下,扔給我。這一幕在我的腦海中變成了一個取手鐲的故事,成功地將已經遠去的美迪重新喚回我的記憶。
小北和我說起了一個朋友的車禍經歷,我以為那個朋友就是美迪,不斷發短信“騷擾”她,其實我根本沒有見過她,每次都不過是在咖啡店和空氣說話。直到小北的朋友忍無可忍,同意和我見面,才讓小北發現我的病情。
在我第一次看病時,醫生就告訴了關于我病情的一切,給我吃了那些抗精神病的藥物,使美迪從我的幻想中消失,我也看見了一直在我抽屜里的手鐲。只是,我拒絕承認這一切,并通過一次次的停藥重回幻覺。
而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讓她在幻覺中重生,只會令所有的生者更加痛苦。
美迪,再見了,原諒我不得不將你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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