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是海子誕辰,兩天后是他的忌日。3月是屬于海子的。“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在光明的景色中”,他生前寫下的最后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像是對他與這個世界的最佳預言。
也是在十四年前的3月,我去過一次海子家鄉,見到了海子父親。
我家就在海子老家的隔壁縣,但當時沒有網絡和智能手機,小孩們也沒有多少課外書看,我從不知道附近出了這么一位著名詩人。直到上高中,學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才第一次有了“名人竟在我身邊”的奇妙感受。在很多個被學習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刻,我一遍遍地讀“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感覺又有力氣學下去了。
那年3月,我所在的報社舉辦活動,邀請讀者去海子老家。沒想到在課文和想象之外,還能與喜歡過的詩歌和詩人產生這種鏈接,我很興奮,于是也以讀者身份報了名。
3月的安慶懷寧農村,天氣明媚,草木萌發。載著幾十名讀者的大巴車駛入高河鎮查灣村,道路兩旁是新建的兩層小樓和望不到邊際的麥苗和油菜花。沒有“面朝大海”,但處處“春暖花開”。有人輕聲背誦起海子這首最有名的詩。
海子故居是一層瓦房,門頭上掛著“海子故居”匾額。這里是海子父母的居所,也是一個小型的“海子紀念館”,堂屋里掛著海子各個時期的照片,從托腮半臥在石頭上的懵懂孩童到胡子拉碴的詩人形象,最顯眼的是開雙臂仰臥微笑的那張。左廂房海子的臥室里,是海子的藏書、詩歌手稿和讀書時期得過的獎狀、證書。
正值海子誕辰紀念日前夕,海子母親被一家電臺接去做節目,是海子父親接待了我們。
老人家話不多,但遇到有人對一張照片、一個物件好奇,總會上前回答——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大部分時候,他坐在海子臥室門后的椅子上,看著進進出出的游客,臉色平靜,默然不語。看我盯著桌上一臺古董級的黑白電視機,他告訴我,這是海子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后給父母買的,“現在早看不了咯”,他的眼里閃著光,加深的笑意里是一位父親的小小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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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父親坐在海子居住過的臥室內,旁邊是海子為父母買的黑白電視機。
他中等個頭,頭戴深藍色絨線帽,說話不急不緩。聽到我們要去墓地祭拜,他利索地換了厚襖和鞋子,又拿出一個竹籃,裝好香燭和黃紙——顯然,他已經帶過很多人去墓地。
從故居到墓地,要走過一條田間小路。聊了幾句,負責活動的同事發現,老人說話帶著方言口音,他聽不懂,但這對我毫無壓力,于是我從讀者切換回記者,負責與海子父親交談。這是一個讓我激動也感到為難的任務,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既完成工作任務,又避免對一位失去孩子很多年的年邁父親造成傷害。
猶豫半晌,我伸手想接過他手中的籃子,但老人擺擺手婉拒了。他順口問我是哪里人,得知是近鄰后,高興地告訴我,他去過我們縣,還跟我們縣同姓宗族一起做過清明。我家附近確實有姓查的人家,清明節不同縣之間的同姓聯合舉辦活動,那時也是常見操作。這個習俗讓我們成功打開了話匣子。
老人給我講了很多海子小時候的故事,比如,海子是家里四個兒子中的老大,從小就懂得體諒父母,會幫忙做很多農活和家務;他不喜歡上樹抓鳥、下河摸魚這些農村小孩常玩的,愛在放牛時看不知道從哪里借來的連環畫、小人書,回家興致勃勃地講給父母和弟弟們聽;他在外面話不多,甚至有些沉默寡言,但在家人面前是愛說話的。
小路的草窠上有露水,他提醒我小心避開草叢,挑小石子地面下腳,以免弄濕鞋子。這讓我想起我去世多年的爺爺。我剛上學時,他堅持每天接送我,也總會提醒我別去踩有露水的草。他走后,再沒有人提醒我這件小事。
說起現在的生活,他說他們老兩口還種點莊稼,但畢竟年紀大了,種不了太多,兒子們會照顧他們,基層政府和村里也有照拂,但主要還是靠海子作品的版權收入。這大概也是離開多年的海子在以另一種方式守護父母吧,我想。
他說,最早家里人并不知道海子是詩人,更不知道他那么出名。但現在,海子母親已經能流利地背誦很多海子的詩,用懷寧方言。我說我看到有新聞里說是能背誦海子的每一首,他連忙搖頭:沒有沒有,那么多詩,哪能全背得下來呢?
他還說起,孫輩中讀書最好的是一個孫女,“最像她大伯”,考上了省內一所師范大學。我點頭附和,心里多少有點覺得這種類比不太恰當。那時我太年輕,還不能完全理解,在一個父親心中,只要孩子走出山村,考上哪個大學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
來到海子墓前,他摘下帽子,蹲下身,點燃香燭和紙,灑下一點白酒,點著一掛鞭炮,便站到一邊。煙霧繚繞中,讀者們鞠躬祭拜,然后唱起由海子同名詩歌改編的《九月》。這是事先安排好的環節,歌曲旋律哀婉,很能傳達海子原詩的風格,但不知為什么,這種場面總讓我感覺有點“尬”。于是,我退到海子父親身旁。
海子墓前有一塊不大的平地,沒有種任何莊稼,想必是為了人們祭拜所留,稍遠處我依稀記得是一片松樹林,再遠點是一汪池塘,視野很好。春日暖陽下,塘水波光粼粼,女人們在岸邊浣洗衣服,槌衣聲和歡笑聲傳來,與墓前的莊嚴肅穆形成一種又反差又和諧的奇異氛圍。
歌聲和煙霧裊裊里,他說起我最不敢問的一段:那年3月,家里接到海子工作的大學電報,說海子出事了,讓家人速來。家人趕到后才發現,海子不是“出事”,而是去世了。他說,他明白學校在電報里的隱瞞是怕家人承受不住噩耗的打擊,也始終記得在那段艱難日子里,幫助過他們的人。
老人說,最近好幾年每到3月,有三四百人從全國各地專門趕來紀念海子,有些是團體組織的,有些是個人,有人會看望老倆口并送些禮品,有人默默在海子墓前獻上一束花,坐一會,就走了。
我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這么多人,這樣的紀念,會給您和家人帶來困擾嗎?會讓你們沉浸在過去的悲傷中,更難走出來嗎?老人搖搖頭,面色平靜地告訴我:海子寫的詩能被這么多人喜歡,他走了這么多年,還有很多人記得,總是好的。
五年后(2017年),我在新聞里得知,海子父親,這位叫査振全的老人也離世了,享年84歲。
不知道現在每年的3月,還有沒有幾百人去往海子家鄉,哪怕沒有也不要緊——他的詩播撒在文學史上,他的名字印在熱愛他的人心里,他的一顰一笑留在家人記憶中,他的家鄉永久安放了他的肉身和靈魂。
最近,我看到有網友曬出在海子故居見到海子母親的圖文,老人家已年逾90,但精神很好,坐在床上給網友簽下“海子母親操采菊”。白發和皺紋之下,是一張慈祥平和的臉。祝愿她健康幸福。
海子父親這位樸實、善良、堅韌的老人,永遠留在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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