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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1:作者照片
文|楊海亮,作者授權首發
我是湖南郴州人,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出生在一個只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落。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我自然是農民的后代。
我六歲時,已有三個弟弟。村里人說,“越窮越生,越生越窮”。我們家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但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餓著。換句話說,在童年的記憶里,我沒有忍饑挨餓的經歷。因為,再不濟家里也還有紅薯可以填飽肚子。所以,我至今仍對紅薯滿懷感激。不然,我或許會因貧窮而抱怨出身、埋怨父母,我也就很可能是另一個我了。
自上學起,我是父母的孩子,也是“別人家的孩子”。我記得我們家有一面石灰墻,是我的“獎狀區”,“紅孩子”“五好學生”“雷鋒式少年”等獎狀,應有盡有,滿滿當當。到了小學高年級,還換地方張貼了。
我之所以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主要是因母親管教嚴格。父親為人敦厚,是那種“好施而不圖報,見侵而不以為忤”的人。母親性情急躁,我們兄弟幾個稍“不聽話”,便少不了她的打罵。母親沒讀過書,她始終相信的是“三句好話抵不過一棒棒”。那時,我還不知道為何要好好讀書,只聽母親說,“不讀書就沒出息,沒出息就一輩子跟牛屁股”。她總拿父親舉例,說他晴天曬、雨天淋,累死累活,也養不起家。母親還說,我是老大,要“霸蠻”,要給幾個弟弟做榜樣。或許是我害怕挨打受罵,又或許是我天性爭強好勝,反正,我的學習,越往后越沒讓父母操心。
當然,我那時好學習、學習好,也因遇到了一位好老師。從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我的語文老師都是何增弟。印象中,何老師時而笑容可掬,時而怒發沖冠。他除了教語文,還教唱歌、寫字等課程,是一位多才多藝的鄉村教師。何老師寫得一手好字,黑板上的板書、作業本上的評語,甚至隨手寫的一張便條,都賞心悅目。
人們常說,字是一個人的“門面”。何老師自己的“門面”中看、耐看,也督促我們動手裝點“門面”。他特別重視書寫,要求我們寫作文時要卷面干凈、字跡工整,還常安排時間讓我們練字。我后來沒專門練字,也沒研究書法,但在方格紙面前,始終正襟危坐,不敢馬虎。想想,這多半是受了何老師的影響。
那時我的成績很好,尤其是作文。因為記住了何老師的教誨,非常重視卷面,加上文中常常用上成語、比喻和想象之類的語句,大多能得高分。一次,何老師帶我們去河邊野炊,回來后布置了作文。一周后,同學們都拿到了作文本,唯獨我被叫去了辦公室。他說我的作文是抄的,我當時很不服氣——我去抄誰的呢,我到哪兒去抄呢?何老師讓我重寫一篇,我照舊按自己的路子寫,很快便過了關。后來我才知道,何老師說的“抄”,有一個很嚴肅的說法,叫“剽竊”,那是最不誠實、最不光彩的事兒。
不知不覺中,我感受到了寫作的快樂。何老師對我有了信任,出手似乎更大方了。每次作文,給我的分數接近滿分,甚至滿分。這對于一個又黝黑又矮小的農村娃娃來說,是可以“炫耀”的資本。
讀完四年級,我從村里的小學考入城里的小學。此后,我再也沒見過何老師,也沒聽到他的消息。康德說:“啟蒙就是每個人以理性之光洞明自己的命運。那么,點亮理性之光的人就是啟蒙老師。”我無法明確斷言何老師就是我的啟蒙老師,但在他的影響下,我從一開始就喜歡語文、熱愛作文,這是可以明確的。
關于何老師,因時隔久遠,很多記憶已模糊,但他的笑容、他的嚴厲、他的字跡,還有他給我的分數……哪怕只是一個瞬間、一個畫面,至今仍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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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2:作者(左一)與初中時期的老師、同學合影,右二為李惠萍老師
1993年9月,我升入初中,又遇到了一位好老師——李惠萍,她教語文整整教了我們三年。那時,李老師從師范畢業沒多久,年輕漂亮,充滿活力,我和班里很多同學都喜歡她。
靠著小學的基礎,初中時的我,作文在班里照樣數一數二。但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受了什么影響,我在模仿的路上越陷越深。記得有次寫《我的老師》,我幾乎完全照搬了作家魏巍的寫法,只是替換了人物和事件。李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沒有責怪,反而溫和地告訴我:寫作文不要“依葫蘆畫瓢”,要按自己的想法寫,那樣才是自己的東西。我后來琢磨,那些作家的作品自有其高度,一味模仿,也達不到人家那樣的高度。即便達到了,也只是別人的復制品。相反,“我手寫我心”,即便成不了作家,即便無法與他人相提并論,那方格紙上的一字一句,字字句句,也烙著自己的印記。
同樣,在李老師那里,優秀的作文能夠受到“禮遇”。比方說,作文課上,她會把它當作范文,師生同讀共賞;或者,把它貼在教室后墻的“學習園地”,讓人學習借鑒;還有,把它推薦到學校的廣播站,一時聲名遠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的一篇作文還曾以“大字報”的形式貼在學校教學樓的墻壁上,人來人往,很多人因此知道,94班有個楊海亮,作文寫得好。無疑,這狠狠地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初三那年,李老師曾把我們班的優秀作文匯編成冊。在“油印”時代,這是一份極為珍貴的“作文集”。每一張油印紙上,黑乎乎的一片,可傾注的是李老師的時間、精力,是她的良苦用心。我的一篇《我的理想》編在其中,成為我人生中第一本有自己“作品”的集子。當時,我的理想是當一名教師——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還有一個片段,不能不提。班里絕大多數同學都害怕寫作文、討厭寫作文。雖然那時還沒流行“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的說法,但實際情況也是這樣。為此,李老師反復告訴我們:寫作文沒什么可怕的,有一個秘訣是堅持寫日記,如果堅持寫上八年、十年,就是當個作家都不成問題。別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是信了,而且照做了。至今,我還有殘留的初中時的日記本,里面有為數不多的日記。掐指一算,那上面記錄的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人和事了,算得上名副其實的“老物件”。
說到“老物件”,我現在還珍藏著初中時的幾篇作文。上面有李老師給的分數和評語。比如,一篇寫春節的作文,李老師給了80分。作文紙上,她糾正了“拜年”的“拜”字;在“洋溢”下面畫了兩個圈,評注這個詞“用得好”;在“矯健”下面畫了一橫,旁注“搭配不當,‘矯健’一般指步伐”——而我搭配的是“身軀”;還有,好好的“奮斗”和“拼搏”我不用,卻自創了“奮拼”,她批注“生造詞,欠妥”。
初中畢業時,李老師在我的留言冊上寫道:“你是從大海中升起的一顆閃亮的星,希望你成為我們未來的驕傲,希望我們成為你未來忠實的讀者。”這段話嵌入了我的名字“海亮”,是對我莫大的鼓勵。如今再讀,只能說李老師的“希望”太高,但我確實有了自己的“讀者”,甚至有編輯也曾表示喜歡我的作品。比如,我的散文《及時行孝》在一家雜志的作文提分類素材組稿中被推薦為范文,欄目責編主動聯系我,還告訴我:“您的《拉長快樂》曾給我很大幫助,我還把您的一句話‘把手頭的事情做好,把能做的事情做好,不為鮮花和掌聲,只為快樂更多、更長’當作座右銘,樸實中有深意。”如此說來,我多少還是可以讓李老師有幾分“驕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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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3:作者高中母校桂陽三中(網絡圖片)
我是保送進入縣里的重點高中的,但高中三年,是我人生最黑暗、最煎熬的三年。從前的我是佼佼者,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置身一群尖子生中,我淪為了“小小的我”。每次月考,所有科目中,不及格的往往比及格的多,及格了的也只是六七十分。我保留著高二時的一張成績通知單,上面有一學期四次月考的成績,最后一次是:語文70分,數學73分,英語38分,物理48分,化學49分,歷史70分,政治61分,地理60分,生物60分,總分529分,班級排名第52名,年級排名第239名。這樣的成績,在班里是倒數,在全年級也是倒數。倒不是我不努力,相反,我比從前更努力,只是確實不如別人罷了。身邊的同學,一個個聰明、活潑、大膽,有時間在圖書館博覽群書,在足球場揮汗如雨,在草地上暢想未來……而我,除了書山題海、死記硬背,不敢有任何雜念。要知道,考上大學是我跳出“農”門的唯一機會,我必須“霸蠻”。
那時,校園里已經流行“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說法,可我數理化學不好,其他科目也平平。除了課本,幾乎沒讀過課外書。毫不夸張地說,從小學到高中,我先后就讀過四所學校,卻不知道它們是否有圖書館。我讀過的課外書也屈指可數。身邊的同學大多也和我一樣,除了學習還是學習。記得有個同學,原本成績很好,卻一度癡迷金庸小說,成了“金迷”——上課讀、課后讀,白天讀、晚上讀,在教室里讀、在宿舍里讀。老師多次警告,沒收了他的小說,他還要讀。我那時就很納悶,他整天讀金庸,怎么就那么有癮呢?多年后我才聽說,金庸的小說量多質優,還連成一句“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再后來我又得知,有個叫六神磊磊的人,居然可以因為讀金庸、說金庸而紅遍大江南北。不過,這都是后話了。于我自己,沒有讀過金庸的任何一部小說。但我知道,這世上,確實有成千上萬的“金粉”。話說那位同學,因沉迷金庸小說成績一落千丈,但后來收了心,照樣考上了云南的一所重點大學。而我,在學習路上從沒有開過小差、分過心思,最終也沒能考上一所好大學。
高中三年,唯一能給我自信的還是作文。說句實話,我的語文能一次次勉強及格,作文是功勞第一。當時,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我竟然會把自己寫的那些東西寄出去,也就是所謂的投稿。因為從小節儉,家里給的零花錢除了必要開銷,買點信封、郵票、信紙,倒也無礙。可每次信心滿滿地寄出稿件,無一例外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偶爾聽說有我的信,就會激動一陣,拿到手卻跟雜志社、報社毫無關系,白白歡喜一場。
我的第一封“慰問信”是我們縣報《桂陽報》一位叫蘭文革的編輯寄來的。雖然稿件沒被采用,但他的回信給了我特別的安慰。他在信中寫道:“你的散文,我看了,很懷舊也能打動人心。不過,立意上還需要多動腦筋……”這封信我珍藏了數年,后來幾經搬家,不知所終,實在遺憾。我還記得退回的原稿上面圈圈點點,從頭至尾被修改了一遍。出于感激,我給蘭編輯回信。雖然,我們的書信往來只有幾次,但我從中學到了不少寫作方法和投稿要點,情緒也變得更加樂觀。這是我黑暗高中歲月里的一束光,雖然微弱,卻是一束溫暖而永恒的光。
2000年9月6日,我的習作《第一朵玫瑰》發表在《桂陽報》的副刊“東塔”。于是,我有了處女作。那時,我已在外地讀大學。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成為我寫作路上的新起點。文中最后一句話是:“與愛情無關的第一朵玫瑰,是我青春里最美麗、最純凈的玫瑰。”這朵“玫瑰”,我在心里送給了蘭編輯。因為,他是第一個給我回信、贈予我生命中“第一朵玫瑰”的編輯。我的名字變成鉛字,也由此開始。
沒想到多年后,我竟與蘭編輯再次取得聯系。交流中,他回復我:“你對我一個編輯的應盡職責還念念不忘,我很感動。得知你發表了不少文章,看到你取得的成績,我由衷高興,也知道你會有這么一天。也許我不是個好的編輯,但我應該還算是個好人。十年前,我在《桂陽報》社任編輯部主任,當看到你情真意切的投稿信時,就知道你有文學功底,我有責任鼓勵你不斷努力,保護你的寫作熱情……”其實,我沒有想過要當一個作家,但我寫作的熱情,確確實實是積蓄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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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4:1999年,作者考入湖南婁底師專中文系
高考成績雖不如預期,但好歹有學可上、有書可讀。關于我的大學生活,我寫過一篇七千多字的回憶文,題目是《縱是無奈,卻是無悔:我在師專“仰望星空”的那三年》。文章部分內容在紙刊發表,學人Scholar公眾號兩度全文推送,著名作家譚談題名的冬樹Ya公眾號也予以轉發,先后引發不小的反響。
在那篇文章中,我也提到了寫作。我大學時期的寫作,大多以日記形式呈現。我在文中寫道:“那時的我,不僅有一種刻骨的孤獨感,還有一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我埋頭寫,為的是把心中的寂寞、無助宣泄出來,為的是證明自己還不至于行尸走肉。”如果與初中時李老師的話對照,寫日記的實際意義不在于日記本身,而在于堅持的過程對人的意志的錘煉和成長的促進。很多時候,一如既往地做好簡單的事,便會內化為一種韌性、一種品質。
寫日記對我的寫作大有裨益,有的日記本身就能獨立成篇。記得我在閱覽室看到《小說選刊》子刊《熱風》上刊登了“我的文學情結”征稿啟事,便整理了日記中關于寫作的故事,匯成一篇文章,取名《沒有背景,只有前景》。后來,《小說選刊》雜志社給我寄來了樣刊和130元稿費。這筆稿費在當時對于一名學子而言,算得上是一筆巨款了。我將稿費單特意復印了一份,留作紀念。那期的《熱風》上還有一個“大人物”——當代著名作家、編輯家柳萌先生。他曾是《小說選刊》的社長。柳先生的大名與我的名字出現在同一本刊物的目錄上,算是給我臉上“貼金”了。
師專三年,寫信也對我的寫作幫助很大。整個中學階段,我結交的朋友也有幾個。畢業后,天各一方,書信成了我們最好的聯絡方式。我們談歌曲,有任賢齊的《兄弟》,有張柏芝的《星語心愿》,也有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實》;我們談電影,有《喜劇之王》,有《一聲嘆息》,也有《羅馬假日》;我們談小說,有《活著》里的福貴,有《滄浪之水》里的池大為,還有《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里的“輕舞飛揚”。遠在西安的老同學唐敏娜說:“以信為媒,紙筆交流,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它讓我們看到了心底里更真實的自己。”我也深有感觸,回信告訴她:“你拿著我的信,我拿著你的信,信中的點點滴滴,折射出你我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我們互相‘看’著長大。”聽說我要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辦文學刊物,常德的老同學謝龍波在給我的信中夾了一張50元的紙幣,以示資助。回信時,我還在感動,因為他和我一樣是貧家子弟……書信不僅溫暖了我的異鄉歲月,更讓我在文字對話中,更加懂得用細膩的筆觸記錄生活。上大學時,網絡已經走進生活,不久后手機更是以驚人的方式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見字如晤”也就一去不復返了。2019年12月,新冠疫情后,因為困在家中,我開始把朋友們的書信一一整理,那些承載著光陰的郵票、郵戳、信封、信紙,勾起了我對過去的無限懷念。
關于我的寫作,大學老師游宇明也該記上一筆。游老師給我們講授當代文學,我除了聽他的課,與他并無其他交集。他說話帶有濃重的地方口音,我完全聽不懂。但他不照本宣科,才情和熱情,我是能夠感受到的。游老師是知名作家,我當時讀了他不少作品,印象最深的是《只能陪你一程》。文章中,游老師寫道:“春天的一個午后,好友前來向我辭行,我堅持要送他到車站。”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他的感悟是:“在人生的道路上,每個人都只能穿插在他人生活中的一個片斷,這就注定了我們永遠只能陪人一程。”何增弟老師、李惠萍老師、蘭文革編輯、游宇明老師,他們都是陪我“一程”的人,卻是我終身銘記的人。
我從游老師那里也有不少收獲。比如,寫作要盡量寫熟悉的人事,從尋常的人事發掘不尋常的情理。許多的人情世故,固然談不上新穎、典型,看似沒什么可寫,但“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國”,細細感悟,往往能見微知著、超凡脫俗。我日后的不少作品,如《心的旅游》《人生警戒線》《人心是個容器》《許多道理你都懂》《將“配額”留給最愛》等,大多如此。
那幾年,在教學樓、圖書館,我常會碰到游老師,他手里總拿著大信封、長信封,里面是雜志社、報社寄來的樣刊、樣報。不知為何,那些信封讓我好生羨慕,也讓我格外激動。我暗自賭氣:他的作品能發表、出版,我的就不能嗎?幾年后,我也隔三差五收到大信封、長信封,還有作品入選各類文集,有的目錄里,有游老師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曾經的賭氣,算是有了一個交代。
大概從2004年起,我漸漸養成一個習慣:每次收到樣刊、樣報,我不會隨手撕開信封,而是找來剪刀或刀片,小心翼翼地裁開信封口。閑暇時,再把信封除開口處的三邊用透明膠帶一一粘好。如此,一個個大信封、長信封,可以更好地保存起來。在中山買房后,我特意布置了一間十幾平方米的書房,書柜上除了書,還有一道特別的風景——整整齊齊碼著的一疊又一疊的樣刊、樣報,而幾乎所有信封都被我用透明膠帶“圍”了三邊。仔細一想,這個“特殊”的習慣與我當初的“賭氣”是密不可分的。
2002年9月,我擠上了南下的列車,從此成為“廣漂”一員。起初,為了一份工作,我整日穿梭在陌生的城市:買招聘報,擠公交車,跑人才市場,投個人簡歷,等電話通知……日子毫無頭緒,也毫無盼頭。折騰了大半年后,我才在佛山禪城的一家超市謀到平生第一份能拿工資的工作,職位是百貨區營業員,月薪是600元左右。在商場,我每天的任務就是卸貨、送貨、清貨。有一次,為顧客取商品時,我被高架上的鐵鍋砸傷了眼睛,鏡片也碎了一地。當然,這樣的辛苦與委屈,比起父母的早出晚歸、日曬雨淋,根本不算什么。讓我煩悶的是精神生活的匱乏:身邊的同事,多半只有工作與睡覺兩種狀態,偶爾有時間也是用來吃喝玩樂。這讓我想起一個詞——“墮落”。有人說:“一個人的墮落,是外界的一只手和自己的一只手同時按下去的。”我想,若用自己的這只手去抵擋外界的那只手,總會有所改變吧?于是,在擁擠昏暗的集體宿舍里,我堅持寫寫畫畫。而陪伴我的“寫字臺”,是兩個倒立的、高低不一的塑料水桶,上面放一塊稍顯平整的木板。就是在這張“寫字臺”前,我筆耕不輟,右手中指上的繭子越磨越厚,連細針從中穿過,也毫無痛感。
從做營業員起,我換過很多崗位:教師、校報編輯、校辦主任、輔警、國企職員,等等。中間,沒有哪一份工作是輕松的,也沒有哪一段生活是容易的。換一個場地,換一種角色,不是辛苦的結束,只是另一種體驗的開始。正如歌里唱的:“辛辛苦苦已過半生,今夜重又走進風雨。我不能隨波浮沉,為了我摯愛的親人,再苦再難也要堅強,只為那些期待眼神。”歌里還說:“心若在,夢就在。”而我的夢,不是當作家的狂想,只是想用我的心、我的筆,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所以,過去二十多年,我都在堅持寫作。尤為慶幸的是,發表作品不需要地位,不需要身份,不需要阿諛奉承,不需要投機取巧。編輯要的是有人有事、有情有感,要的是真實性、藝術性、邏輯性、哲理性……其間,我特別感謝新浪博客。我把發表的作品貼上去,有熱情的讀者推薦,也有熱心的編輯選摘。因此,我的作品散見《讀者》《意林》《青年文摘》《特別關注》等各類報刊,也結識了更多讀者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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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5:作者散文集《在不經意的瞬間轉身》
有一次,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在為一家出版社組稿,讓我整理作品試試。作為作者,能夠出書而且免費,當然樂意。不久,朋友反饋說書稿不錯,可以簽約,我隨后與編輯對接。就這樣,2021年6月,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在不經意的瞬間轉身》由哈爾濱出版社正式出版。集子收錄了已經發表的作品100多篇,24萬字,算是很有容量了。而要統計我在報刊上發表的作品,則早有數百篇,早過百萬字。
這么多年來,我的寫作主要集中在散文、雜文、文史隨筆幾類。近年,在文史隨筆的寫作上用力尤多。同樣,那些素未謀面的編輯是我的貴人。
比如,學人Scholar公眾號是一家依托豐富的學人資源,專注于傳播學人思想、展現學人風采、彰顯學人精神,而且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學術文化平臺。創辦之初,為生產更為多元豐富的優質內容,學人Scholar公眾號經常發布征稿信息。大概是2020年初,我抱著試試的心態,給他們投去了《不廢胸(心)頭一像高:鐘敬文的魯迅研究及其意義》。在鐘敬文先生的心中,魯迅先生是永恒矗立的一尊偶像。我也是為鐘老的魯迅情結所感動,才時隔多年后又動筆寫起了論文。沒想到,學人Scholar公眾號2020年5月7日發表了我的稿子。當我把鏈接轉到朋友圈時,老友老涂留言:“這公號可是大家云集,躋身其中,不得了啦!”我謙虛了一番,老涂勉勵我,“學術爭鳴,沒有龍頭椅。公號能不拘來路,確也難得。沉潛下去,或有可成。”于是,我再接再厲,特別是在公眾號編輯學人君的激勵下,我又寫出了諸多大稿,如《平生風義兼師友——胡適與新舊時代的政法學人》《人物研究的新實驗——關于李又寧教授可否為“胡適研究的開拓人”問題》《“很不喜歡”與“絕不反對”,什么是討論應該有的風度?》《記憶是靠不住的——羅爾綱〈胡適瑣記〉中的幾個疑點》《江流不息,平心如斯——關于江平先生的8個關鍵詞》等。特別是我寫的關于胡適的文章,還得到了幾個高校老師的認可,認為“觀點持平公允,文風溫柔敦厚”,不少文章“條理清晰,論述也十分完整”,等等。
再如,澎湃是一家很有影響力的時政思想類互聯網平臺,旗下“私家歷史”
是發布專業歷史內容的欄目。2021年9月,我抱著試試的心態投稿,后來結識了編輯鐘源。在他的指導下,我的不少文章得以與讀者見面,如《閑話與謠言:將胡適用作材料的小說》《先行與同行——胡適與孫中山的交涉》《并非寂寞身后事:“梁任公先生紀念號”略談》《教育家嚴修在貴州的四個春節》《1946年李濟的日本之行》等。至今,我已在澎湃私家歷史發表十余個“長篇大論”,十幾萬字。
圖片6:作者文章《并非寂寞身后事:“梁任公先生紀念號”略談》
又如,湖南長沙《文史博覽》的亞聞編輯,讀到我發表的《故鄉泥土總芬芳:陳旭麓先生的湖湘情結》后,主動約我寫“近現代名人與湖南”系列。憑著多年的文史知識積累,我應承后,一發而不可收。2025年,我先后完成并在該刊發表《血淚詩篇:田漢筆下的湖南抗戰》《地質學家丁文江與湖南的不解之緣》《西風蕭瑟湘水渡:湖南女婿竺可楨》《史學家章開沅的湖湘往事》《聞一多在湖南:脫胎換骨的心靈洗禮》《歷史學家何兆武:我的老家是湖南》等多個“長篇大論”。
此外,《書屋》《各界》《文史天地》《宣城歷史文化研究》《傳記文學(臺灣)》等刊物,他們給我機會,給我偏愛,讓我寫在方格紙上的文字得以與讀者見面(我至今保持著傳統的紙筆方式寫作,完稿后再錄入電腦)。這是一個民間寫作者不能不深銘肺腑的!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回望當年,父母給我的最好教育,一言以蔽之,是“霸蠻”。“霸蠻”是我們老家的方言,意思是執著、堅韌,粘著目標不放手、不放棄。應該說,我是一個“霸蠻”的人,而且是一個特別“霸蠻”的人。寫作路上,我又是幸運的,遇到了那么多又那么好的同學、老師、編輯。如此,當不當作家,是不是作家,對我來說,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在“霸蠻”。面對后半生,我想說的是——寫,繼續寫,將“霸蠻”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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