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勇：碼頭邊的片兒川

一碗尋常片兒川，藏著旅途的冷暖與人間的煙火。

有一陣子，出差很頻繁，最多的時候一年要飛100趟。記得有一回臨近春節，我從北京飛杭州參加合作方的年會，約好了坐游船夜游錢塘江。結果飛機晚點，等我趕到時，船十分鐘前已經啟航了。隔著柵欄看錢塘江，能見到對岸濱江新區的夜景，但此刻的碼頭卻很冷清，我只能在碼頭邊上的一家面館里等他們回來。

那是一家燈光昏暗的面館，看墻上的價目表，就知道是專做游客生意的。我點了一份片兒川，加了一個荷包蛋，面端上來的時候，光線很暗，也看不清這碗片兒川的全貌。拿起桌上筷筒里的筷子，趕緊吃起來，肚子真的餓了。片兒川是杭州的特色面，以面條、倒篤菜、筍片、瘦肉為主要食材，我初嘗片兒川時不知道這是什么面，見著了才知道，這不就是雪菜肉絲面嘛。當然，細究起來兩者還是有差別，片兒川是先做澆頭再下面一起煮，雪菜肉絲面則是面煮好了再加澆頭。每次到杭州，遇到吃飯點主食，我都會要一份片兒川，已成習慣。

此刻，天冷、肚子餓，一個人在碼頭，這些元素集合在一起，應該是一邊吃著片兒川，一邊抒情感懷的最佳時候。遺憾的是，文藝是文藝，現實是現實，我也希望這碗碼頭邊上的片兒川看著普普通通，吃起來卻溫暖而美味。但實際上，這碗片兒川真的不怎么好吃，遠低于杭幫面的平均水平。就如同，我一直渴望南山路沿線的那些小飯館能做出好吃的西湖醋魚來。細想一下，飯店離西湖那么近，景色又那么好，怎么可能菜不好吃呢？但對不起，在那一帶的小飯館，我每次點西湖醋魚都是失望的。印象中最好吃的杭幫菜，仍舊是在龍井草堂，但其實也已經好多年沒去過了。

“美食撫慰人心”這句話是典型的“安慰話”，說的人要認真地說，聽的人則不必太在意。我記得特別清楚，那碗碼頭邊的片兒川，我勉強都吃完了。一抬頭，發現面館里就剩下我一個客人，估計店家準備打烊了，我便拿起包走到店外。因為是從北京來，我身上穿了很厚的大衣，就這么在碼頭邊溜達了四十多分鐘，微微出汗之際，游船靠岸了。和合作方朋友會合之后，便轉到一家茶坊談事情，第二天一早，我趕去杭州蕭山機場飛貴陽，完事后，當天再從貴陽回北京。旅途之中，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餐食，出差之余，便特別想找到當地的美食犒勞一下自己。奈何，一個人吃飯，來一碗面才是最簡單的。

最近一次到杭州，去浙江美術館看金農特展，迎面一副對聯“素心不可易，即事多所欣”。想起前一天晚上，開車來杭州，春節假期里，城中游客熙熙攘攘，找停車位卻狼狽不堪。最后把車停到了吳山花鳥市場地下車庫，上來想吃一碗面，不料吳山面館里人滿為患，戶外也擺上了桌子。最要命的是，人家在吃面，你得站在邊上盯著他，他一吃完，你趕緊搶座。然后，別人再站在你邊上，盯著你吃面，你一吃完，人家趕緊來搶你的座。金農的這副對聯，其實是集句聯，“素心不可易”好理解，講的是不忘本心。“即事多所欣”，講的是面對眼前事，要多從好的角度出發，多多尋找這里面的樂趣。金農是杭州人，他要是春節里開車來吃這碗面，我敢保證他開心不起來。

過去很喜歡聽一首歌，叫《牡丹亭外》，里面有一句歌詞“寫歌的人假正經啊，聽歌的人最無情”。寫美食、講美食，由物入心，到最后也總免不了陷入“寫歌的人假正經啊，聽歌的人最無情”一樣的境遇。但為什么還要去嘗試、去關注，大概還是因為這日常生活里的一天天，吃也吃過了，喝也喝過了，一天天的，本來就該這么過。

編輯：錢　衛

約稿編輯：殷健靈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東方IC、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