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烈日下的行走——艾敬藝術展2026”在深圳市當代藝術與城市規(guī)劃館啟幕。1992年,在艾敬的首張個人專輯《我的1997》中,深圳作為連接內地與香港的“橋頭堡”,是跨越地理與情感阻隔的象征。之后,艾敬超越音樂人身份,在當代藝術領域深耕多年,她懷揣藝術之夢的一路“行走”,也與深圳這座城市的奮斗軌跡形成微妙共振。
同期,“煙火指數(shù)·成都雙年展”正在舉行,來自29個國家和地區(qū)的251位藝術家的328件作品,不僅占據(jù)成都市美術館,更散落進公園草坪、湖畔、商業(yè)街區(qū),滲透到成都的街巷與社區(qū),成為城市文化的新引擎。
四川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教授何桂彥,既是艾敬個展的策展人,也是成都雙年展“日常奇境”版塊的策展人。兩場展覽,一個是藝術家的向內探索,從童年記憶與家鄉(xiāng)經驗出發(fā),帶觀眾回望時代記憶深處;另一個是大型藝術節(jié)慶,當代藝術下沉到市民生活的現(xiàn)場,藝術與成都的煙火氣、人文肌理深度互動。兩座同樣蓬勃的城市,兩場規(guī)模迥異的展覽,折射出何桂彥多年來對中國當代藝術的思考。
“藝術必須要跟城市對話,跟現(xiàn)實對話,跟時代對話。”何桂彥告訴第一財經記者,藝術創(chuàng)作和展覽,不能是高高在上的精英敘事,而要與生活于此的公眾建立起真實的關聯(lián)。無論是藝術家的個案,還是多元的藝術探索,他認為,目標都是“要讓公眾走進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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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同質化的雙年展
今年春節(jié)假期,“煙火指數(shù)·成都雙年展”接待了14萬人次觀眾。
作為后疫情時代規(guī)模最大、學術性最高的藝術雙年展之一,2021年的成都雙年展以“超融體”為主題強調打破邊界,2023年探索如何深入城市肌理,2026年則旗幟鮮明地提出“煙火指數(shù)”,其演進脈絡清晰地指向藝術的在地化。何桂彥從2021年起就參與了成都雙年展的策展工作。
“2008年前后,中國已經有了數(shù)十個規(guī)模不等的雙年展,到2015年,中國的雙年展其實已經過剩。”何桂彥說,雙年展的體制始于1895年的意大利威尼斯,當威尼斯雙年展的模式延展到全世界,發(fā)展至今,已經顯出一些疲態(tài),有的雙年展逐漸老去,也有的在迭代新生。在全球范圍來看,雙年展給城市文化生態(tài)帶來嶄新面貌,成為全球城市共通的文化符號。對中國來說,伴隨城市更新的步伐,一場成功的雙年展,可以塑造城市文化形象,提升民生幸福指數(shù)。
在何桂彥看來,中國當代藝術的30年,也是與雙年展機制共生的30年。1990年代,中國當代藝術家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也標志著中國當代藝術正式登上世界舞臺。新世紀伊始,上海、北京、廣州等地相繼創(chuàng)辦雙年展,掀起中國自主建設國際性展覽平臺的高潮,雙年展成為城市彰顯國際化與文化軟實力的標配。但是,何桂彥也注意到,中國雖然有諸多雙年展,但陷入同質化困境,且與所在城市文化脫節(jié)。很多雙年展雖有國外藝術家參展,但很難看到真正有代表性的藝術家和重量級作品。雙年展所許諾的全球化,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種想象。
當興奮與喧囂逐漸散去,雙年展,乃至更廣義的當代藝術,對于一座城市、對于生活于其中的人,究竟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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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彥認為,好的雙年展,不僅是簡單陳列一些具有本地符號的作品,而是將策展理念與城市氣質進行深度融合。成都雙年展的路徑,或許提供了一種思路。
在成都,14歲至45歲的人口近千萬,可謂“半城皆青年”。在全球普遍面臨老齡化的背景下,成都擁有一種年輕、活躍的未來感。無論在經濟上還是人口維度上,成都呈現(xiàn)的亮眼數(shù)據(jù),構成了策展人對這座城市理性認知的重要支撐。以2023成都雙年展為例,在127天展期內,聯(lián)動24個遍布全城的平行展,吸引96萬人次參觀。觀眾中,18至39歲青年占比61.4%?,?女性觀眾占比達66%?。今年成都雙年展的主題“煙火指數(shù)”,不是一個生造的學術概念,而是來自于對一座城市生活脈搏的把握。
1976年生于四川的何桂彥,對腳下的土地有深切的情感與理解。他看到成都國際化、充滿活力的一面,也看到成都保留巴蜀文化傳統(tǒng),休閑、慢節(jié)奏的一面。策展時,他希望作品能與這座城市、這里的文化和人產生直接對話。籌備期間,多位藝術家來到成都,力求讓作品與現(xiàn)場產生超越視覺的深層對話。
比如藝術家陳粉丸的《日常蹦迪》,將與成都有關的文字、影像素材,拼接成一串串“燈籠”,以鮮艷而形態(tài)獨特的拼貼裝置展示成都的煙火氣。摩洛哥藝術家穆尼爾·法特米的《天際線:成都》,以錄像帶為建筑材料,令人聯(lián)想到成都的天際線輪廓以及城市活力。部分藝術作品離開了美術館,直觀地在廣闊的公共空間呈現(xiàn)生命力。法國國寶級藝術家貝納·維內巨大的弧形雕塑《無序的弧》被置于商業(yè)街區(qū),隋建國的《合古塔》矗立一旁,與往來購物、散步的人群共享同一片時空。
當代藝術不再是神圣而疏離地存在于美術館的“白盒子”內,而是變成城市客廳中的景觀,重塑起大眾與藝術之間的距離。藝術也就變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逛街時的不期而遇,是散步休閑的日常背景。因此,成都雙年展以其煙火氣與在地性,成為當今中國雙年展中頗具代表性的存在。
當代藝術走向大眾
何桂彥的身份很多元。他一邊在學院任教,擔任博士生導師,一邊面向公眾與社會,擔任四川美院美術館館長。他的藝術思維與思考始終貼近現(xiàn)實。
幾年前,何桂彥就在四川美術學院開辦“川美講堂”,每期講座,他都圍繞中國當代藝術進行深入淺出的分析。最多時,31.2萬人次網友在線聆聽他的公共藝術課。有網友留言:“以后再去看當代藝術展,心里不用那么慌了。”
拆除大眾與藝術之間那堵隱形的墻,是何桂彥這些年在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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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彥坦言,2000年以來,中國藝術生態(tài)發(fā)生了深刻變化,藝術區(qū)在不同城市興起,藝術展覽活躍,民營美術館涌現(xiàn),藝術資本化迎來“黃金十年”。也是那個時期,中國雙年展雨后春筍般崛起,成功實現(xiàn)跟國際接軌。
他認為,當下的雙年展已經發(fā)展到一個新的階段,“我們要去反思,它可能存在的同質化、創(chuàng)新性不夠的問題,反思雙年展的資金、制度,以及工作方式。”在他看來,上海、廣州和成都的雙年展學術定位鮮明,都是國內標桿性的存在。在藝術跟公眾的連接度上,成都雙年展更勝一籌。
這些年,民營美術館迎來閉館浪潮,也促使業(yè)內沉淀反思,對一座城市、對于我們日常的生活來說,美術館到底能帶來什么?
“民營美術館受外部經濟環(huán)境的影響,內部開始重新洗牌。”他認為,美術館是藝術知識生產的核心場域,是收藏和展示藝術的空間,有各自不同的學術定位,而美術館的核心功能是承擔起公共美育角色,“如果按照這個方向,美術館之后會迎來下一波浪潮。”
作為策展人,他一直在思考,藝術如何為時代注入新的內涵。他更在意的是,當藝術融入公眾,它所傳遞的現(xiàn)場感會直接觸動人的感官與情緒。
何桂彥以艾敬的作品《我的母親和我的家鄉(xiāng)》為例,一條長16米、寬6米的巨型掛毯鋪到展廳地面,每一塊織物上都是“LOVE”的字樣,堆積在織毛衣的人物塑像腳邊。這件作品,出自艾敬的母親和她的親朋好友之手。母親去世多年,她低頭織毛衣的形象被艾敬凝固在作品里。觀眾能從作品中看到艾敬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也能感受到中國人對親情、記憶與時間的珍視。這件作品在2023年就在成都雙年展引發(fā)關注,在深圳展覽現(xiàn)場,依然是藝術家最醒目的一件作品。藝術恰恰是從最為尋常的事物中,提煉出打動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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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中國當代藝術,逐漸褪去對西方話語體系的追隨,度過了資本狂熱下的高速發(fā)展期。當一切慢下來,人們開始反思,藝術如何在本土語境中生長。
艾敬“烈日下的行走”,是從個體出發(fā),走向對人類普遍境況的關懷;成都雙年展的“煙火指數(shù)”,則是依靠城市自身的特色與差異。兩者都致力于打通公眾與當代藝術的通道。
“長期以來,藝術都是學院教育的結果,基于精英意識。但事實上,藝術是需要交流的。今天的藝術跟過去最大的區(qū)別就是,我們越來越重視它的公共性、連接性,更哲學一點說,它還有交往理性在里面,包含著美育的能量和價值。”何桂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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