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許召國 || 初入職場的破繭

初入職場的破繭

————許召國

正月十五晚的煙花在空中璀璨燃燒后，照亮了遠山，隨后那些七色光芒便迅速隱遁于天際。鞭炮聲逐漸稀落，丙午年新春的喜慶鬧騰，安靜了下來。微風吹面不寒，望著門聯的火紅，心中一陣激蕩：“吃塊肥肉好下田嘍”，人勤地豐，今年肯定有好收成。

每個人都有“一塊田”，那就是你的職場。新春的到來，對于老員工來說，繼續在你那一畝三分田上“搬磚”，養活身和口。而對于新人來說，面臨的多是困局，既要找到“那塊田”，還要在“那塊田”上開好局，這可能是影響你終身的一戰。

我們把一個人從事某種行業，還是叫作進入職場，哪怕這個行業很莊重偉大。以前就聽得志者說“我初出茅廬咋樣咋樣”，這差不多有些夸口。初出茅廬的人不但有勝績，更重要的是他初出茅廬前，在混亂的秩序中，能看清天下的走勢，一般人智力是跟不上來的。還有人說“我出道時如何如何”，講進入職場為“出道”，這也肯定是醉酒后的亂語。“道”是天地間的大規律，賢人遵循它，修煉成大功德，普通人出不了“道”。我們舒城人講“某某某沒有道道子”，就總結了許多人為人做事的結果。在背后評論人“他沒搞到道道子〞，今天看來我們要糾正一下：不是“他”沒搞到“道道子”，而是我們都沒搞到“道道子”。我們拼死拼活，不一定弄出個燦爛的你我。

我在職場捍衛了40年，終結差不多出來了，既沒有初出茅廬的盛大偉績，也沒有出道后的顯著功德。40年只是一瞥，但也還有諸多值得懷念的情節，比如初入職場的煎熬。

40年前的正月十四，是個天晴的日子，但陽光黃白無力，其中夾雜些沒有方向而來的寒風，逼人把頭縮進襖領里。我放棄了和父母過大似年的十五，騎著自行車，早早來到了山區的一所小學校，準備正月十六后的開學工作。

半年前的秋天，我從師范學校畢業，被分配到這山坳里的小學校教書，離家有五十里地，開始了我的職場生涯。當年師資還是缺乏的，我的許多中師同學，他們都被分配到初級中學，無論生活條件、工作環境、發展空間都相對有點優勢。而我被拋到這山坳，勢必要接受更多的曲折和磨練。當時還是有點少年自尊心的，我不斷詰問，是不是自己師訓時成績不好、表現不佳，而被“落伍〞于此？隨著職場生涯的啟航，疑慮一直困惑煎熬著我的內心，情緒時常低落到冰點。我只好借助吟背愁緒的古詩，緩解內心的傷感。不知怎么共鳴起杜甫在草堂寫的《登高》那首詩，“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名人都有落魄的時候，似乎給了我一些撫慰。偶爾也看看反映知識青年插隊生活的傷痕文學，從那些年青人的命運軌跡中，尋找同樣艱辛而奮發的密碼，以資助我的人生。

我甚至和父母慪氣，責怪他們沒讓我去上高中，考大學，從事高雅點的工作，真正來一次命運的改寫，今天想來好不應該。父母他們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他們沒有高遠的眼光，家中的一切決策，以能否生存為取舍。今天看來他們是對的，靠勞作有飯吃，是我們人生最大的幸運了。即使我今天是個老師，培養兒子謀個事兒做，也從未輕松過一天。普通人不容易，我終于弄懂了曲中意，因為今天的自己就是曲中人。

37年后，母校舒師修校史，約我寫篇回憶學習歲月的文章。事后，一位好心老師，把我當年畢業的成績表發給我看。好熟悉的藍圓珠字，來自教導處的錢老師和朱阿姨的手跡，我的成績近乎全優。壓在我心頭的石頭，終于翻落下來，扔到了人生的河邊。當年我去艱苦的環境工作，不是我有什么不好，而是革命工作的需要。

入職到了小學校，十八歲的人，校長說我是新鮮血液，大家寄托了希望。畢業班有30個學生，學生功底子很一般，紀律也渙散。原來的班主任兼語文科老師因為孩子小，權衡利弊剛好抽身，學校把這副擔子就撂在我的肩上。沒有人說我稚嫩，沒有人質疑我初入職場的陌生。當年還沒有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小學升初中是要考試的，淘汰率也不低。小學畢業班雖然是個小舞臺，但在環境閉塞，人不外流的當時，關注度還挺高的。每個學生都是家庭的希望，能考上初中，就有升上高中的機會，上了高中，才有資格考上大學，邁入神圣殿堂做有用的人，家里的門樓會隨之高三尺。初入職場的我，深知面對的已不是單純的學生學業，而是社會化的考題。

也有個好心老師給我講學情、議鄉情：“小許啊，你接這擔子不輕啊，你著實要下功夫教。教書不是拖時間，要出活！”我隱隱地覺得自己接受這項工作有些貿然，還是年青不了解社會。但我又想，你吃這一碗飯，有活你得干啊。“小許啊，你要用點心。分管教育的鄉長某某，以前經常講老師，你教書是累，沒有教學成績，你累得胃出血，也是吃紅莧菜吃多了！”我無語了，舉首間，恍惚鄉長那雙銅鈴似的大眼睛總盯著我。

鄉長他不是專業教書育人的教師，他只是鞭策老師為鄉村教育奮蹄耕耘。

初為人師，我首先要了解學生，不光了解學生的行為習慣、興趣愛好，就連家住哪里，家中人口幾許，排行老幾，也是我詢問的范圍。我要把一個學生綜合學情牢牢地記在心中，像老中醫望聞問切一樣，治疴對癥下藥。抓住學生的個性特點，因材施教。

當然不能忽視向身邊的前輩請教教學經驗、教學事件處置方法。了解小學語文科的測試范圍，并找來許多樣卷進行探究，歸納后，刻寫印發給學生。還用白紙塊，臨時出題，每天監測一下學生對知識點的掌握情況。

良好的教與學，離不開理論的指導。其時，魏書生語文教學改革思想很新潮，我從書店里買來一本認真揣摩。教育之根在于點燃學生內心的火種，而非灌滿一桶水。這是魏老師針對填鴨式課堂教學的否定，彰顯以教師為課堂中心向以學生主體地位的理念轉移。我把許多時間交給學生平時閱覽報刊雜志，強調讀書時“心到、眼到、耳到、口到、手到”，每星期檢查一次他們的讀書筆記。把他們好的感想、好的作文編輯刻印出來，讓他們互相交流學習。學生在身邊獲得了學語文的興趣，在閱讀、寫作中獲得了自信，啟蒙他們進行獨立思考。

“唯有諸葛多謹慎，呂端大事不糊涂”，為了初入職場的立足，我學先賢的謹慎，正月十四到校，做好教學準備，從心理上虔誠對待肩負的責任。

山鄉的十五晚上，圓月垛在山口上，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在山灣里回蕩著，竹林間彌散著火藥的煙氣，我踱步到鄉政府旁的廣場上。廣場東邊臨時用毛竹搭成的戲臺上，穿著古裝的兩個女子，臉涂成胭脂紅，燈光下眨著眼。她們左手牽右手衣袖角，正在表演唱《秦雪梅觀畫》，“啊伊呀，啊伊呀”贊東墻畫著“青松凌寒”“大鵬展翅”，倒也激蕩人心。轉一下身，一女子指著西墻“牛郎織女”、南墻“張君瑞私會崔鶯鶯”，唱著還愛壞了女佳人，卿卿我我的。我來到這個新地方，有工作任務壓在身上，似乎抑制著男情女愛的萌生，聽兩句，便去簡易的電影院。

簡易電影院放映美國電影《第一滴血》，蘭博的英雄形象震撼了我，人可挑戰極限，戰勝生活中的一個個難關。美國這個國家崇尚英雄，像《老人與海》的作者海明威，就有名言：“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我剛走入職場，想立住腳，少不了英雄的果敢。但某國盲目的英雄主義，也容易制造霸權和恐怖，對和平構成威脅，冠以為“自由民主”而戰，行徑荒唐，令人所不齒。

教學相長，別看是小學教學，不無教益。如《伏爾加河上的纖夫》一文，就是通過眼神寫人寫社會。那些纖夫眼光或呆滯，或沮喪，或哀戚，或悲傷，反映了沙皇統治的黑暗，民不聊生。教學中，我了解了這種寫人技巧。也可聯想，我們每個人都是纖夫，勒在我們肩上繩索后面的，那是國，是家，是父母妻兒，我們埋頭艱辛地走在歲月長河邊上。我們中國的纖夫們從沒有被苦難所左右，你聽《川江號子》，一聲“喲嗬嗬”敞亮開明，喚醒萬鈞力量，氣拔山兮，纖夫們熱情地負重走在江邊；“喲嗬喲嗬喲嗬”，纖夫們腳步穩健，扎在亂石灘上；穿過險灘，江船如箭，萬重山來，風光奇絕，纖夫們揩著汗，欣賞眼光流轉放彩。川江上纖夫們，帶上一只鐵罐，一包鹽，一袋紅辣子，你菠菜，他蘑菇，我臘肉，舀兩瓢江水，煮個沸騰，扔進所有食料，就是火辣辣的鍋仔。解除饑餓，解除疲乏，犒勞一下走在風雨中的你我他。對苦難，不同的民族，情緒價值是不一樣的。到了九十年代，還產生了《纖夫的愛》這首歌，人們把勞累和美好幻化在一起，反映了那個時代流行的一句話：“累并快樂著！”這些當然是后話。小教材，也能引發大思考。

《種子的力》這篇哲理文章當時給了我無窮的力量。40年后的今天，我仍記得：“如果不落在肥土中而落在瓦礫堆中，有生命力的種子決不會悲觀，嘆氣，它相信有阻力才有磨練。生命開始的一瞬間就帶著斗志而來的草，才是堅韌的草，才可以對著那些玻璃棚中養育的花草嗤笑。”當時教學這段話時，我覺得剛入職場的我是一名小學生，這段話就是寫給我的，勸說艱苦環境中的我，猶如草芥，但要有韌性，不能悲觀失望，勇敢接受人生的磨練。當然我努力不夠，一直沒有資格嗤笑世界上的人、世界上的事。

很感激許多學生家長，他們時常邀我去他們家坐一坐，喝杯他們自己揉制的手工茶。清香撲鼻的茶水，洗心潤肺，令人神清氣爽。他們有時端出玉米粑粑招待我，青菜干子餡，粗糲中有米谷的焦香。“‘六谷’粑粑樁頭火，皇帝老兒不如我”，玉米又叫“六谷”，可能來自美洲，排在稻菽等五谷之外。山民因為要上山勞作，往返費時，于是就制作“六谷粑粑”這樣的冷食，就山泉水飽肚子。冬日烤著樁頭火取暖，又烤熱“六谷”粑粑享用，好消閑，比皇帝的日子不差多少。這樣的招待，也是尊師重教的一個剪影。

最難忘的一幕，農歷五月里，“三線”廠工人李師傅“趕山”打獵，在山口捕獲了一只下山吃黃豆苗的野兔，烹飪后，讓他兒子喊我去他們家吃兔肉。這是山肴，很難得，他兒子一個飛搭個跑喊老師我去吃兔肉。李師傅告訴我，兔肉必須和黃豆一起燒才起鮮，兔肉也容易化，不知是否，總覺得那頓黃豆兔肉味道鮮美，情誼深厚。

只有好好教書，才對得住課堂上一雙雙明亮的眼睛，鄉親們的一杯杯濃茶，一碗碗飯食。40年后，我有時開車穿過故地，發現一張張臉皆為陌生，那些關照過我的阿爸阿媽們，今天仍安好嗎？

1986年6月下旬，參加升初中考試的學生，都如愿考上了初中。我初入職場一戰，夢想破繭成蝶。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層之臺，起于累土”。40年的教育教學，也沒有多大建樹。但入職的破繭，定調了我在職場的姿態：把事情當作事業來做！

許召國先生簡介

許召國 ，中共黨員，生于1967年4月 ，1982年9月—1985年7月在舒城師范普師班學習 。現供職于杜店中學教育集團，有文字散見于報刊、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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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舒城視聽在線 文：許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