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倫理：良善的妻子

最近一段時間，妻子陳燕總是心不在焉的，他問起，她什么也不說。

為了清楚真相，楊威特意向老板請了一天假，將第三手的微型雙排小貨車停在家附近的深巷里，戴著草帽守在出租屋外的丁字路口。

早上，陳燕一個人出來買了菜，進(jìn)去后再也沒出來。晌午過后，太陽越來越烈，楊威起身，壓低帽檐走進(jìn)小賣部，就在他接過老板遞來的零錢，拿著冰爽的礦泉水準(zhǔn)備轉(zhuǎn)身的時候，身后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買包煙，你要不要喝點(diǎn)什么？”

接著是他再熟悉不過是女聲。“不喝了，我去外面打車等你。”

顯然陳燕正在往外走，沒有留意小賣部的人才沒有發(fā)現(xiàn)他。楊威低著頭，留意著他們，裝模作樣繼續(xù)挑選要買的東西。

男人回答，“好！”

男人拿了包煙，又撿了瓶水，唉聲嘆氣的，沉浸在愁苦的情緒里。他將水夾著腋下，一邊抽煙，一邊快步往外走，看樣子是要趕緊跟上陳燕。

楊威抬起頭，認(rèn)出了男人，是何龍！騷擾過陳燕的廠二代！楊威和陳燕戀愛的時候在何家制衣廠打工，何龍為了拆散他們，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絆子。

居然還敢來？楊威氣惱的握緊拳頭，可想到陳燕跟他在一起，為了給他治病，日子苦澀，他緊跟何龍的步子慢了幾分。

灰塵撲撲的出租車停在路邊，陳燕站在車旁，神情急躁，眼神催促何龍的時候，認(rèn)出了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熟悉人影。

楊威摘下帽子，與陳燕對望，沉重的步伐加快，何龍順著陳燕的視線回頭，看到楊威時，嚇了一跳，腋下的那瓶水掉在地上發(fā)出咚的悶響。

“回家說。”楊威扣緊帽子，保持著體面，“鬧笑話不好。”

何龍看了看陳燕，側(cè)身站在她身后，“我就不去了，你們談，”

陳艷被太陽曬得散發(fā)黃氣的臉上十分慘淡，她點(diǎn)點(diǎn)頭，“你先去，我一會兒去找你。”

“今天誰都不許走！”

楊威忍得像是被壓扁的氣球，聲音憤怒的顫著。走過的人向他們投來奇怪的視線，他又重復(fù)了一遍。

“回家說！”

何龍不情愿的嘆氣，看了看陳燕，似乎是等她拿主意。陳燕明白楊威心意已決，不再言語。

三人回到出租屋。陳燕坐在補(bǔ)洞的皮沙發(fā)上，雙手虛握著，楊威坐在她對面的木椅上，低頭抽煙。何龍則是站在掛著衣服的舊陽臺，背對他們抽煙嘆氣。

沉默持續(xù)了好一會兒，陳燕先忍不住了，“要說什么就說吧，”

楊威長吸一口，咽不下去的煙從鼻子里冒出來，“后悔跟我？”

陳燕側(cè)身低頭，雙手緊握，手指將手背上的薄皮按出凹坑，態(tài)度冷漠又強(qiáng)硬，“現(xiàn)在說這些沒意義，”

何龍咬著煙嘴，望著兩人，默默嘆口氣。

怒火無法壓制，楊威站起來，陳燕哆嗦一下，握緊手，低著頭。何龍以為楊威要動手，趕緊跑進(jìn)來，“楊威，你可不能動手，”

一句軟話都沒有。楊威恨不得將他們狠狠打一頓，可是想到陳燕曾經(jīng)的好，想到她為他吃過的苦，他的拳頭怎么也揚(yáng)不起來。

“什么時候開始的？”

何龍走到陳燕身邊，為難的催促，“你說吧，說清楚，”

陳燕看了看何龍，站起來，望著神情復(fù)雜的楊威，“離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早點(diǎn)離婚。你找個時間，我們?nèi)マk手續(xù)，”

話音一落，陳燕面無表情往外走去，何龍怔怔望著楊威。

“何龍，走！”

“好！”

何龍三兩步追上陳艷，回頭看了一眼楊威。眼神是可憐他。

楊威沖上去，揪著何龍的衣領(lǐng)，半推半提將他推出屋子，砰的一聲砸上門。

對著她逼近的楊威雙眼通紅，陳燕緊張的退了半步，提著半口氣，試圖喚醒他的理智，“楊威，你冷靜點(diǎn)。”

楊威并沒有想傷害她，懷著希望，說起往事，“我們說好了，等我治好病，生個孩子，一起變老，你都忘記了嗎？我現(xiàn)在能賺錢了，你要的，我可以給，”

回憶如潮水般涌上來，陳燕的心濕漉漉的，她流下兩行淚，絕望的說：“就當(dāng)我忘了吧。”

這話像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楊威無力招架，他無力的坐在沙發(fā)上，忘了剛才的理智，“我不離婚，我會賺到錢的！”

“沒用的，我不會再回來了。”

陳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頭也不回的離開。

楊威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訣別，雙手捂著臉，艱難的呼吸，偏執(zhí)的想著，只要他現(xiàn)在開始賺錢，把所有錢都給她，他們就能破鏡重圓。

夕陽落下，黑夜籠罩著靜坐的楊威，他一動不動，賺錢的念頭如邪念般一發(fā)不可收拾將他吞噬。

楊威推開門，像是行尸走肉一樣賺錢去了。正在玻璃柜后面吃面條的老板被他嚇一跳。

“你怎么回事？昨晚沒睡覺啊？”

“老板，這是車鑰匙，”楊威將鑰匙放在小賣部門前的玻璃柜上，“我要工地干活，不能在這里干了。”

老板咬著大蒜，“你那身體經(jīng)得住工地造？你老婆能讓你去？”

楊威始終望著地板，他沒有回應(yīng)老板像是自顧自做了個決定，點(diǎn)了點(diǎn)頭，快步離開。

老板看他像是沒睡醒，端著面條繼續(xù)吃，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嘟囔，“指定腦子有什么毛病，”

吃碗面，老板和老板娘開始整理貨物，到了中午，老板發(fā)現(xiàn)楊威還沒來送貨，探頭往外看了看，怒氣沖沖抓起電話，“這個楊威，喝醉也應(yīng)該醒了吧！”

手機(jī)那頭嘟嘟幾聲，接通后，工地嘈雜的聲音炸開。

“楊威！你死哪里去了！”

一個陌生的男人回答，“他被救護(hù)車接走了。”

“什么！”

老板著急問了情況，工友告訴他，楊威干活從二樓摔下來，手機(jī)掉下，人已經(jīng)被救護(hù)車?yán)吡恕?/p>

老板火急火燎趕到醫(yī)院，在醫(yī)院門口碰見了陳燕和何龍。

“你在醫(yī)院啊！”老板松口氣，手用力扇著，“怎么樣？楊威沒事吧？”

陳燕詫異，一時沒回神，何龍問，“楊威怎么了？”

老板這才發(fā)現(xiàn)杵在一邊的何龍，打量起他們，定定望著陳燕，“你不是來看楊威的？”

陳燕下意識掐緊手，“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老板往搶救室的方向看了看，“走！一邊走一邊說！”

他們還沒走到搶救室，楊威便在護(hù)士的攙扶下，勾著受傷的腳，半走半跳從一個房間出來。

老板舒口氣，“還以為你出什么事情了！怎么摔斷腿而已還坐上救護(hù)車了。”

楊威一眼盯著陳燕和何龍，看到何龍手里拿著的報(bào)告單時，心底幽涼，什么也顧不上了，嘲諷的問，“懷孕了？”

老板這才又一次打量起三人，嗅到了危險(xiǎn)的氣息。

“還沒繳費(fèi)吧，”他抓過楊威手里的繳費(fèi)單，鎮(zhèn)定的說：“我先去繳費(fèi)，你們說著。”

這種事情，他雖然很感興趣，但牽扯一個男人的尊嚴(yán)，他還是選擇了個楊威留個體面。

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小醫(yī)院本來人就少，現(xiàn)在更少了。三人站在長廊里，涼風(fēng)冷颼颼的。

楊威哀絕的眼神讓他膽寒，何龍握緊手里的報(bào)告單，低頭對陳燕說：“還是說清楚吧，我去車?yán)锏饶悖?/p>

陳燕還沒說話，楊威像是單腳跳起的癩蛤蟆奮力向著何龍撲去！

“你們怎么能這樣對我！”

楊威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手上，而他的手死死掐著何龍的肩膀。

陳燕驚慌失措，拍打著楊威的手，“楊威！你別這樣！快松開！”

何龍奮力掙扎，踢中了楊威受傷的腿，楊威沒站穩(wěn)，一下子倒在地上，無限的憤怒和絕望瞬間將他包圍。

大難不死，何龍揉著喉嚨，靠著墻喘著粗氣，再看向楊威時，被他無比兇狠的眼神嚇退了。

陳燕撲到楊威身邊，嚇得差點(diǎn)哭出來，“老公，你怎么樣？”

楊威坐在地上，緊緊抓住陳燕的手，“你不能跟他走！我可以養(yǎng)孩子！”

陳燕收住眼淚，用力扯了扯，反而被抓得更緊了，楊威瞪向何龍，“你不能帶她走！”

何龍扶著墻，忍無可忍，“這事跟我沒關(guān)系！我就是來幫忙的！”

楊威一時怔住了，“什么意思？”

陳燕偏頭，看到楊威這樣傷害自己，她也不想瞞著了。

何龍索性將檢查報(bào)告扔給楊威，“你自己看吧，乳腺癌，要保住命就得做手術(shù)，”

殺事到如今，再也無法隱瞞了。一個月前，陳燕檢查出了乳腺癌，要想保命，必須做手術(shù)，她不想成為楊威的累贅，更不想楊威日后嫌棄她，這才找來何龍演戲。

何龍答應(yīng)幫她是因?yàn)樗浐迼钔屪吡岁愌啵m然事成之后，陳燕不會跟他在一起，但至少他贏了楊威。

“這個手術(shù)，需要錢，”何龍對著楊威沒好氣的說：“你能拿出來嗎？”

楊威在陳燕的攙扶下站起來，他掙脫陳燕的手，扶著墻，艱難走向何龍，眼淚和鼻涕流作一塊兒。

“何龍兄弟，剛才是我錯了，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她跟我這么多年，一天福氣都沒有，我心里難受。我只請你好好對她，她是個好女人。”

陳燕在一旁泣不成聲，何龍看著他們，心里如同卡著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身后有個女人說話了。

“手術(shù)需要多少錢？我們大家給你湊湊，”

三人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身后已經(jīng)擠著不少人，有醫(yī)生、護(hù)士、病患、病患家屬、老的、少的，全都充滿憐憫。

陳燕咬著嘴唇，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

短短一個星期，愛心人士為陳燕湊夠手術(shù)費(fèi)，在楊威的陪伴下，她成功走下了手術(shù)臺。

手術(shù)之后，錢還剩下一些，有人勸他們收著錢，改善生活。

陳燕搖頭，嘴角帶著希望的笑，“這些錢還能幫助更多的人。”

她將錢給了醫(yī)院，希望更多的家庭會因?yàn)樗母冻龅玫骄融H。

楊威很支持陳燕的決定，他露出憨厚的笑容，“救急不救窮，幸福生活要靠自己創(chuàng)造嘛。”

?結(jié)束療養(yǎng)。兩人歡歡喜喜回到了出租屋，夜深人靜，陳燕對著鏡子嘆氣。

楊威問，“嘆什么氣？”

陳燕不知該怎么說，搖了搖頭，“沒事，”

“我聽說現(xiàn)在孩子都流行喝奶粉，”楊威拉住陳燕的手，“奶粉貴著呢，我得好好賺錢。”

陳燕羞愧，“是我對不起你。”

楊威板著臉，“瞎說什么呢，”

他拉著她走向床，笑起來，在她耳邊說：“好好養(yǎng)身體才能生孩子。”

陳燕頓時羞紅臉，“怎么說到這里了，”

楊威不語，拉起被子蓋過兩人。

窗外月牙高高掛，那點(diǎn)憂愁如霧氣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