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1599年-1641年)是巴洛克時期著名的佛蘭德宮廷畫家,澎湃新聞獲悉,匯聚歐洲30多家博物館藏品的“凡·戴克:歐洲人”在意大利熱那亞公爵宮舉辦,這是過去25年來規模最大的凡·戴克專題展覽。
從兩幅凡·戴克青年時期的自畫像,到熱那亞、安特衛普與英格蘭貴婦的優雅肖像;從為查理一世創作的王室委托作品,到富于感染力的神話與宗教題材,這場展覽為觀眾提供了一條清晰而引人入勝的敘事路徑,追溯凡·戴克在其職業生涯三座關鍵城市——安特衛普、熱那亞與倫敦,理解不同文化環境如何塑造了他的視覺觀念與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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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自畫像》,1615-1617年
據悉,展覽匯集50余件凡·戴克作品,這些作品來自歐洲22座城市的32家博物館借展(包括巴黎盧浮宮、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館、英國國家美術館),并展出三件出自其導師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之手的作品,以提供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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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魯本斯,《兩位天使照料的圣塞巴斯蒂安》,約1606–1608年
但展覽聚焦于凡·戴克精致而迷人的藝術。他的偉大不僅在于其精湛的技藝,更在于他能夠根據不同委托人與環境靈活調整藝術語言的能力。他善于改變風格以打動新的贊助人,回應他們的品味,并捕捉其所處地域的精神氣質。
研究安東尼·凡·戴克的學者常用一種地理概念,將他相對短暫的藝術生涯劃分為四個階段:“第一次安特衛普”“意大利”“第二次安特衛普”“英格蘭”。這些劃分反映出他四處游歷、不斷遷徙的人生軌跡,這正因為在西歐各城市與宮廷之間輾轉,反復建立起自己的地位。
直到今日,對凡·戴克的評價依然復雜,他始終聲名顯赫、深受收藏家追捧,卻又似乎難以融入藝術史的主流敘事,后者往往更偏好歷史畫、陽剛氣質,以及那種被認為由他的前輩兼雇主魯本斯所體現的藝術獨立性。即便在英格蘭,盡管他作為肖像畫家的影響一直延續到20世紀,他仍常被貶為一個宮廷諂媚者:華麗有余,內涵不足。
在熱那亞公爵宮的凡·戴克展覽,為重新審視這位藝術家復雜而宏大的創作提供了契機,也有望動搖那些長期阻礙其被正確評價的陳舊偏見。
凡·戴克1599年出生于安特衛普——這座佛蘭德斯港口城市在他出生時已處于嚴重的經濟衰退之中。1576年西班牙軍隊的洗劫,以及隨后荷蘭對斯海爾德河的封鎖,使其貿易幾近停滯。凡·戴克年幼喪母,父親是絲綢商,卻無力養家。1610年,少年凡·戴克開始在當地畫家亨德里克·凡·巴倫(Hendrick van Balen,約1575–1632)門下學藝。
他出道之際,正值藝術史上罕見的繁盛時期:藝術市場的變革與政治動蕩催生了尼德蘭的新繪畫流派。盡管安特衛普失去貿易中心地位,但畫家們卻將這座城市重塑為文化重鎮,將反宗教改革的虔誠、佛蘭德斯傳統的精細技藝與意大利藝術的戲劇性創新融為一體。
作為有史以來最杰出的藝術神童之一,凡·戴克從職業生涯一開始便參與了這一復興。與魯本斯不同,凡·戴克沒有留下任何笨拙的學徒期作品或藝術上的尷尬階段。他現存最早的自畫像(約1614年)展現出驚人的自信與繪畫技巧。仍帶著青春圓潤面龐的年輕藝術家直視觀者,周圍是一頭紅褐色的蓬松頭發。下頜線處僅以一抹白色暗示衣領。與后期作品的冷靜光滑不同,這幅早期作品中,凡·戴克沉醉于厚涂(impasto)的炫技。畫家的雙手未出現,每一筆都在彰顯其非凡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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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自畫像》,約1614年,維也納美術學院
1621年底,凡·戴克離開安特衛普,在意大利游歷六年,從威尼斯到巴勒莫,但他屢次回到熱那亞(此次展覽的所在地)。與安特衛普類似,熱那亞這座港口城市由崇尚藝術的商人貴族塑造,因其驕傲與輝煌而被稱為“La superba”(意大利語,意為“傲然卓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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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一位熱那亞貴婦與她的孩子》,約1623–1625年,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不同于大多數在意大利游歷的北方畫家(包括魯本斯),凡·戴克并未專注研究古典古代與羅馬遺跡。相反,他從16世紀的威尼斯繪畫(尤其是提香),以及城市精英的奢華服飾與瀟灑自信中汲取靈感,凡·戴克所繪的肖像至今仍懸掛在熱那亞宮殿的墻上,延續了四百年之久。此次在公爵宮舉辦的展覽,也集結了許多被英國和美國鍍金時代藏家購入的肖像,它們與熱那亞原有收藏形成互補。這些收藏家在昔日貴族的華麗形象中看到了自身的理想映照。
在一件引人注目的作品中(來自英國國家美術館的借展),三位年輕男孩(近來被確認為朱斯蒂尼亞尼·隆戈家族成員)立于一座柱廊建筑的臺階之上。兄弟三人被安置在一種典型的“凡·戴克式”過渡空間中:介于室內與室外之間,更像一處精心布置的舞臺,而非真實的建筑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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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亞歷山德拉、文琴佐與弗朗切斯科·瑪麗亞·朱斯蒂尼亞尼·隆戈肖像》,約1626–1627年,英國國家美術館
作為歐洲藝術中最具同情心的兒童肖像畫家之一,凡·戴克在這幅作品中細膩呈現了男孩成長為“男性”的過程:圓潤的面頰逐漸消退,童年的羞澀與柔軟被日益顯現的掌控感所取代。盡管他們身著錦緞、天鵝絨、蕾絲與金線織物,裝扮華貴,卻依然是孩子。畫面中央,最年幼的男孩緊握一只白色小鳥,它振翅欲飛、張口鳴叫,這一細節打破了肖像畫中所要求的端莊與克制,也刺破了那層關于自我控制的表面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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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亨里庫斯·利貝爾蒂肖像》,約1627–1632年
自他去世后數十年內撰寫的最早傳記起,評論家們便對凡·戴克為何主要專注于肖像畫而非敘事繪畫感到困惑。例如17世紀羅馬理論家喬瓦尼·彼得羅·貝洛里(Giovanni Pietro Bellori,1613–1696,意大利巴洛克時期的重要藝術理論家、傳記作家和古物學家)寫道,凡·戴克“在肖像畫方面贏得了最高聲譽,無人能及……然而在歷史畫中,他并未表現出足夠的能力與穩健的構圖,也未能按照完美理念完成作品。”貝洛里及其他人認為,凡·戴克的職業選擇必然反映出自身的某種不足。否則,他為何要花時間面對那些苛求且虛榮的客戶,而不是像普桑或魯本斯那樣,投身古典與圣經敘事的宏大題材?
然而,這種觀點在其作品面前不攻自破。凡·戴克不僅創作了柔情動人的宗教畫,也完成了心理刻畫細膩的敘事場景。
在一組重要的早期系列作品中(來自蘇格蘭國家美術館的借展作品),凡·戴克描繪了圣塞巴斯蒂安殉難的場景,既捕捉了圣徒順從的痛苦,也呈現出施刑者冷酷的態度。與包括魯本斯在內的大多數畫家選擇描繪塞巴斯蒂安被箭射中的時刻不同,凡·戴克聚焦于施刑者將這位年輕俊美的圣徒綁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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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被縛等待殉難的圣塞巴斯蒂安》,1620–1621年,愛丁堡蘇格蘭國家美術館
畫中,圣徒的身體呈現出近乎月光般的蒼白,與施刑者身上的濃烈紅藍色形成對比。一位年長男子正將繩索系在圣徒腳踝上;另一人則用手臂環住他的肩膀,以近乎溫柔的動作去抓住他的手,仿佛畫家在調整模特姿勢。這是一幅關于支配與順從的畫面,也是對男性身體從青年到衰老變化的冷靜分析。在畫面最左側,一位手持弓箭的男子打破畫面界限,與觀者對視。
展覽標題“凡·戴克:歐洲人”強調其跨地域的流動性。自19世紀藝術史作為一門學科形成以來,民族國家敘事一直占據重要地位,而凡·戴克始終難以融入其中。他通曉多種語言(在現存文獻中可見他在佛蘭芒語、法語與意大利語之間切換),其繪畫也融合多重視覺傳統,從威尼斯的感性到英格蘭宮廷肖像的典雅。在這一點上,他仿效了魯本斯,后者既是外交官,又在安特衛普建造了熱那亞式宮殿。但凡·戴克從未真正安定下來:他在生命最后階段才結婚(娶一位蘇格蘭伯爵之女),并在女兒出生八天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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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基督被出賣》,約1620–1621年
在同時代人眼中,凡·戴克既是風流人物,又帶有幾分陰柔氣質。而藝術史長期偏愛張揚的男性氣概。
事實上,在17世紀,大多數有條件的人都渴望躋身貴族階層,獲得宮廷的資源與庇護。從當時標準看,凡·戴克無疑是成功的典范。然而近現代評論卻常因其迎合市場(尤其女性贊助人)而苛責他。1950年,意大利藝術史學家威廉·瓦倫蒂納(William Valentina)甚至將其貶為“不過是一個被宮廷與女性寵壞的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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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坐姿貴婦》(局部),年代不詳,羅馬私人收藏
既贊賞凡·戴克的技巧又貶低其商業成功的矛盾態度,在英格蘭尤為明顯。
凡·戴克生命最后十年的大部分時間在英格蘭度過。再次得益于時代機遇,他的職業生涯與查理一世的統治時期重合,這位國王是英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收藏家之一。查理一世酷愛威尼斯繪畫,并將凡·戴克視為當代的提香。王后亨麗埃塔·瑪麗亞與他同為天主教徒,而他的肖像畫則永恒定格了王室及宮廷的優雅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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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英格蘭國王查理一世與王后亨麗埃塔·瑪麗亞》,1632–1634年,克羅梅日什總教區博物館(奧洛穆茨)
沒有人會否認他對英國繪畫的變革性影響。從彼得·萊利(Peter Lely,1618-1680年)到托馬斯·庚斯博羅(Th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年),再到托馬斯·勞倫斯(Thomas Lawrence,1769-1830年)與約翰·辛格·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1856—1925年),歷代肖像畫家不斷從他的作品中汲取靈感。英國肖像畫傳統幾乎無法想象脫離凡·戴克而存在。然而,英國藝術家與作家始終沒有忽視他的“外來者”身份,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1764年)一方面借鑒他的風格,另一方面在理論著述中否定他。最終,霍加斯被視為真正“英國繪畫之父”,而非優雅卻略顯“討好”的凡·戴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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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戴克,《圣羅莎莉亞為巴勒莫瘟疫患者代禱》,1624–1625年,英格蘭歷史檔案館
過去,凡·戴克常被簡化為“優雅卻膚淺”的形象,但若縱覽其從安特衛普神童到成熟的王室親密記錄者的完整歷程,便會發現其藝術遺產復雜且深刻。
并非所有藝術家都選擇邊緣立場,至少在17世紀不是如此。凡·戴克渴望財富與名利,他也確實獲得了。但他留下的圖像世界,仍以其深邃與不安定的復雜性,等待著那些愿意凝視的人重新發現。
注:“凡·戴克:歐洲人”展覽將持續至7月19日,本文原載于《阿波羅雜志》2026年3月號,原標題為《凡·戴克的褶邊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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