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難學的語言說起

很多人認為自己的母語最難學，當然，國人認為中國語言最難學，可是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會說中國話，都會寫中國字，但為什么有的學不會英語呢？從最難學的語言說起，似乎可以看到很多人對語言的認知心態。

一般來說，人們對自己的母語懷有天然的好感，會認為母語是最好學的，而其他的語言比較難學，就像中國的學生一樣，認為中國語言比較好學，而英語卻是很難學的。實際上平心而論，中國字比英國字難寫，中國語言比英語難學。即便是某個中學生，認為學會了中國語言，還會用中國語言寫作文，也不一定真的學會了中國語言。對于中國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的一些概念不清楚，尤其對于語法結構不清楚，甚至有時候分不清主謂賓定狀補，不會用一些專業詞語。學習英語的學生也是如此，總是要學單詞和音標，學語法結構等等，卻學來學去，也不一定學得精到，只能用來考試，倘若和英國人對話，就會覺得人家說得很地道，自己又聽不懂，而自己說的很蹩腳，人家都能聽得懂。剛開始學母語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很難學，因為人的認知系統就是這樣結構的，剛接觸新鮮事物的時候，有一定的難度，并不一定完全接受，除非絕頂聰明的人，很快就能學會。一般人并不是絕頂聰明的，總是有一個認知的過程，由易到難，逐漸學到繁難的東西。學習語言就是這樣，先學簡單的，學拼音和漢字，逐漸再學到繁難的，而且要學會說和寫，也就是學會運用，不然只是學了不會用，等于白學。

語言是應用性非常強的東西，并不是完全理論化的東西。學了之后要用，要放到生活場景中，可是中國語言有很多是書面語言，人們學的是書面語言系統。現實生活中用的是口語，書面語言用的并不多。除非用來寫信，寫文書等等，不然都在用口語交流。倘若拋開個性化的感觸，讓學會了漢語的人學英語，再讓學會了英語的人學漢語，就會發現學漢語的難度似乎更大。英語屬于字母文字，漢語屬于字符文字，也就是屬于符號化文字，甚至有畫字的說法。最早的中國字是畫出來的，有象形字的說法。只是組字法就有六種，分別是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與假借。不是所有中國人都懂這種組字法，大多數中國人都不懂，也就是說，雖然中國人會說中國話，會寫中國字，甚至會用中國字寫文章，但并不一定懂得中國漢語的內在語法結構，不懂中國漢字的組字法，也不懂中國漢字的歷史沿革。其實大多數人都把母語當成了一種交流的工具，而不是當成研究的內容。即便是中文系畢業的學生，也不一定完全懂得中國漢語，因為很多語法結構他們是不知道的。在特定的環境下說特定的話，甚至在特定的環境下說了錯話。可是說的人懂，聽的人也懂，就是很多中文系學生無法分析的了。當然還有很多諧音現象，有各種黑話，還有主播用一些詞語代替違禁字的現象，有網絡用語出現，基本上都是使用的人懂的，而看到的人也懂，卻并不能進入漢語詞典。

認為什么語言最難學，很可能只是后天學習的感知，卻并不是先天認知。可以說，人有一定的先天認知結構。如果沒有這樣的結構，是無法學習語言的，當然也無法認知世界。并不是擁有人類的大腦，就一定能學習人類的語言，有很多智力有問題的人并不會自己的母語，或者說根本不會某種語言交流，只能通過簡單的肢體語言交流，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即便擁有健全的大腦，生活在自然狀態下，沒有任何人工干預的痕跡，也就是不和任何人交流，那么這樣的人也不會某種語言。豬孩和狼孩只會豬或狼的簡單交流的聲音和肢體動作，卻不會人類的語言。即便后天教他們，他們也學不會。并不是人類的語言非常難學，而是他們后天已經鑄就了某種行為習慣，尤其形成了某種交流習慣，就很難改變了，甚至沒有自我認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動物，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人，那么根本無法學習語言。人有自我認知，才會讓語言學習逐漸深化，才會用語言自由交流。也就是人首先知道自己是人，是獨立于其他人而存在的東西，才可以逐漸學習語言，和其他人交流，不然總是把其他人當成自己，把外界事物當成自己肢體的延伸，就會變成精神病，甚至是極端幼稚的孩子，根本無法融入人類社會。

實際上世界不存在最難學的語言，所謂最難學的語言只是人類的自我感知。中國人覺得英語難學，英國人覺得漢語難學，實際都是后天的一種自我感知。倘若讓中國人生在英國，從小就學習英語，那么他們覺得英語是最好學的語言。倘若讓英國人生在中國，從小讓他們學習漢語，那么他們認為漢語是最容易學的語言。相對于英語來說，中國的方塊字比較難寫，但只要寫習慣了，就覺得方塊字很好寫，甚至認為方塊字具有天然的美感。其實只是一種自我主觀印象，是一種主觀化的審美，而不是客觀的感知。只要掌握了語言內在的規律，就可以學習多種語言。著名語言學家趙元任先生學習過幾十種語言，都能運用自如。他曾經在上海弄堂生活了過一段時間，學習上海話。他用上海話和上海大媽聊天，以至于上海大媽誤以為他是上海人。上海話是很難學的，但他能運用自如，還學過維吾爾語，用維吾爾語和當地的人交流，以至于人家誤認為他是維吾爾族的人。有天生對語言敏感的人，可以學習多種語言，也可以對比多種語言的難易程度，似乎很多種語言內在的結構是一致的。不管是發音不同，還是書寫不同，語言內在的結構差不多都是一樣的，只要掌握了這樣的規律，就可以學習多種語言。傳說上帝把天堂的地點告訴人類，人類就齊心協力修建通天塔。在通天塔快修筑快要完成的時候，上帝突然后悔了，就讓修塔的人說了不同的語言，以至于他們有了意見分歧，最終半途而廢，再也無法到達上帝的居所。于是，世界上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語言，也有了各種各樣的翻譯，卻始終無法達到心意相通。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說同一種語言，那么他們應該創造巨大的生產力，甚至可以走向天堂。可是他們偏偏說著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追求和信仰，還互相不認同，互相認為對方的語言難學，當然也就產生了極大的偏見。其實每個人都活在偏見中，只是不自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