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當我們談論“糧食”二字,腦海里浮現的,似乎總是那一片片一望無際的麥田、一壟壟齊整的稻田。我們把目光牢牢地鎖定在耕地上,仿佛糧食只從那有限的土地里長出來,別處便再也沒有了。
可我想說,這是一種執念,也是一種遺憾。
中國的糧食發展,應當走一條更開闊、更智慧的路——以“耕地糧食”為主,以“山水糧食”為輔,構建一個“立體糧食”的全新格局。唯有打破單一的“耕地糧食”思維,我們的糧食安全才有更堅實的保障,我們那本已不堪重負的耕地資源,才能喘一口氣,歇一歇腳。
讓我們把目光從田埂上抬起來,望向更遠的地方。
看那遼闊的水域吧——湖泊、河流、水庫、池塘,水波蕩漾之下,難道只有魚蝦?不,那里還藏著無數水生植物的淀粉,它們像沉睡在水底的寶藏,被我們遺忘得太久了。再看那廣袤的山地——丘陵、荒坡、林間、溝壑,漫山遍野的草木之間,多少山林植物的淀粉,正在年復一年地自生自滅,無人問津。
我常常想起三年自然災害那段艱難的歲月。那時候,耕地上的莊稼歉收了,糧倉空了,可水邊和山里的農民,卻靠著這些“非耕地糧食”熬過了最苦的日子。水中的菱角、蓮藕,山上的蕨根、橡子、野百合、蕉芋……這些不起眼的東西,在那段歲月里,是救命的糧。它們沒有誰刻意種植,沒有誰施肥打藥,卻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著,默默地供養著那些掙扎在饑餓邊緣的人們。
可悲的是,日子一好起來,我們就把它們忘了。忘得那么徹底,仿佛它們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是多么大的浪費和遺憾啊。
其實,這些水生和山林植物淀粉,不僅潛力巨大,更是大自然饋贈給我們的健康食品。它們不像精白米面那樣單調,而是各有各的風骨,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保健功效。
且說那葛根。它深藏在山野的土壤里,外表粗樸,內里卻藏著寶貝。葛根淀粉除了富含碳水化合物和粗蛋白質,還含有異黃酮、葛根素、葛根素木糖苷、大豆黃酮、花生酸等多種有益成分。將它挖出來,洗凈、磨粉、沉淀,那雪白的葛粉,沖一碗喝下去,清香甘潤,是從山里長出來的滋養。
再說蕉芋,有的地方叫蕉藕、姜芋。這種植物的生命力,讓人肅然起敬——冬天采挖之后,殘留在土壤里的根系和塊莖,來年春天竟能自己萌芽,繁衍開來,幾乎不需要人工照料。它的淀粉營養豐富,不含脂肪,老少咸宜。在那些貧瘠的山坡上,它默默生長,不問收獲,卻隨時準備著奉獻自己。
還有蕨根,漫山遍野都是。它的根狀莖匍匐在土中,內含淀粉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把它挖出來,搗爛、過濾、沉淀,便成了蕨根粉。這粉做成的涼粉、粉條,口感滑韌,食之有強身、健體、防癌之功效。古人說“采蕨于山”,原本就是一種古老的生存智慧。
橡子呢,那是山中橡樹的果實,又叫橡粟、棟實。小時候在山上撿過橡子的人都知道,它殼硬、肉白,磨成粉后做成的糕餅、點心,風味獨特,嚼在嘴里有一股山野的醇厚。它不是什么名貴的東西,卻是山林給山里人最樸實的饋贈。
野百合就更不必說了。那一朵朵潔白的花,開在山野之間,好看,也好吃。它的鱗莖,每百克含碳水化合物二十八點七克,粗蛋白質四克,粗脂肪一克,還有維生素、胡蘿卜素、泛酸、秋水仙堿等成分。百合淀粉,自古以來就是藥食同源的佳品,清心潤肺,安神定志。
你看,這些來自山水之間的糧食,哪一樣不是寶?
它們不需要良田,不需要灌溉,不需要化肥農藥,甚至不需要人的照料。它們生長在那些被人們忽略的角落里,自在地活著,安靜地等待著。等待我們重新發現它們,重新認識它們。
山、水、田、林、湖、草,這世間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域,其實都是糧食的源泉。我們過去的目光太窄了,窄到只盯著耕地;我們的思維太僵了,僵到只認準稻麥。殊不知,大自然早就為我們預備了豐富多樣的糧食來源,只待我們用更開闊的胸懷去接納,用更智慧的方式去利用。
發展“立體糧食”戰略,就是把糧食的概念從耕地拓展出去,從二維的平面,升維到立體的空間。向上,是山林;向下,是水域;向旁,是荒坡溝壑。每一處都有每一處的出產,每一處都有每一處的潛力。
這件事,做起來并不難。難的是觀念的轉變,難的是我們能不能放下對“耕地糧食”的路徑依賴,重新審視那些被我們遺忘已久的寶貴資源。
我常常想,如果我們在正常年景里,就把這些“山水糧食”納入糧食安全的版圖,平時有規劃地保護和利用,災年有準備地開發和調配,那么我們的糧食安全防線,就會從一條單薄的線,變成一張密實的網。到那時,我們不僅有“手中有糧”的底氣,更有“山水皆糧”的從容。
這,才是大智慧。
這,才是中國糧食發展的長遠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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