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貴婦”的醫學院同學們，困在降薪里，有人月薪降到4000元

最近，湘雅醫院規培生墜江的事情，在我的同學中引發了很多討論。以“縣城貴婦”自我調侃的我，其實曾是一名醫學生，只不過，畢業后沒有從事相關工作。有幸能在這里分享自己的縣城觀察和生活瑣事，我想，我也該寫一寫我的醫學院同學們。

8年前，我畢業于一所南方二本醫學院，學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沒有聽過一位杰出校友。我周圍的同學，多來自華南的農村家庭，很多人家里居然有三四個小孩，令我驚訝。相比于初中畢業南下電子廠打工的同齡人，他們能到經濟發達地區讀書已經算是高光時刻。當然，寒暑假依然不可避免要進廠掙回鄉路費。

為什么學醫，大家并沒有太宏大的理想，只是隱約相信，學醫雖苦但至少是一條確定的路。熬過漫長的學習與規培進入醫院，就能擁有一份體面而穩定的工作。可真正走到今天，大家才發現，這條路遠比想象中更為艱難。我的同學、朋友們，有人放棄了保研；有人拼不動去找其他工作；有人留在了醫院、日子卻依然艱難。不知何時，我們都陷入了同一種沉默的迷茫，走和不走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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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康提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歪歪

危機感襲來

大學舍友小娜最近結婚了，在群里給我們發了一連串婚禮返圖。沉寂許久的“錢錢厚厚富姐群”又熱鬧了起來，琳琳起哄：聽說新人運氣爆棚，趕緊去打牌說不定能贏大錢。“這么好的機會當然是用來爭取升職加薪啊！回去和老板提漲工資吧！”另一個舍友小A話頭一出，群里原本的歡鬧氣氛轉了向。大家紛紛吐槽起各自醫院的難處。

“當下能保住工作已經不錯了，誰還敢提升職加薪呢？”在某大城市醫院國際部做行政的舍友小B冷不丁冒了一句，令我頗為意外。她是我們宿舍最優秀的女生，畢業第二年就成功簽約了一家定位高端的創新型醫院。這家醫院性質特別，公家出資，名校主導，市場化運營，所以被冠以“創新”之名。創新醫院建立的初衷是為本區民眾提供對標國際化的優質醫療服務。醫院用人制度很先進，入職需全程英文面試，當年和小B競爭的不少都是985、211的學生，她靠著從小英語好的底子扛過了三輪檢閱才拿到的offer。

▲圖 / 《玫瑰的故事》

AI還沒出現前，我家大人小孩身體有什么問題我都第一時間咨詢她，她幫我請教醫院的大牛教授們。我記得去年她還興高采烈和我們分享，總算熬過了兩個三年合約期換成無限期了，怎么劇情忽然急轉直下。

“無限期合同并不是真正的鐵飯碗，只要不是編制都有被裁的危險。”

小B補充她們現在倒不至于被裁，可工作強度也愈發收緊了。最近科室里好幾個同事都收到了郵件通知，行政崗從今年開始全部停止漲薪。“我已經拿到頂薪8000元了，這就是我未來的天花板。”小B嘆了口氣，8000元在小城市還湊合，在一線城市要擔負的實在太多。就這也不敢亂辭，去年醫院人事處就過會了，行政人員只出不進，部門原來十幾個人減成5個人。每走一個人，剩下的人就分一分走的人的活兒，活兒越來越多。有時候明明不是她這個職級的會議，領導也讓她參加，生怕閑著。

小A也搭腔，她們醫院臨床的人已經裁過一批了。今年又傳出消息，6月份以后要大幅降薪，讓所有人都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小A是我們宿舍唯一一個其他專業的女孩，來自廣東某貧困縣，學的是護理專業。畢業后同樣去了某大城市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工作。她第一次實習跟120出診，患者就沒能搶救回來。從那以后她幾乎不再發朋友圈，我們能知道她的近況，全靠她偶爾在群里冒個泡“復活”。

我記得有一年她被護士長欺負大哭了一次，之后就跳槽到了這家醫院，一直干得還算穩定。只是經常從她嘴里聽到累、太累之類的抱怨。她吐槽每天都很忙，這兩年手術越來越多，要求越來越高，醫院管理層不顧基層死活，什么錢都要從一線扣，還搞末位淘汰制。私下里怨聲滔天，但實際上她們什么都改變不了。

▲圖 /《小圓26歲是實習醫生》

而我呢，高考時家里沒人指點，胡亂報了個專業被調劑到了醫務社工。作為醫學院出來的“叛徒”，從上大學、實踐到未來規劃，我沒一天打算進醫院，一直想從事文字類的職業。但我周圍不少同學朋友不是在醫院就是在醫療機構或醫療系統，讓我也多少對這行的冷暖有所感知。

我研究生舍友也是東三省某醫院的內科住院大夫，前兩天也和我念叨后悔出國讀了研，不折騰還是央企直屬醫院正式工，讀完想升級一把，沒想到這兩年大變天，回去后她被發配到地方公立醫院了。有一天她向我打聽怎么做自媒體，一問才知道她收入驟降，以前能掙6000元如今不到4000元。我細問為什么會這樣，她沉默片刻：改天見了面和你詳聊吧，一句話說不清楚。

大變革下的他們

在老家衛健委工作的琳琳也在我們群里說過同樣的話。站在全縣發展的視角上，她看待問題更宏觀，說目前的醫療困境，和醫院擴張負債、老齡化以及大政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一句話確實說不清。這一切的核心背景，正是深度醫改下全面推進的醫保控費政策。

2019年，國家醫保局等四部門聯合啟動按疾病診斷相關分組付費國家試點。此項改革徹底改變了醫院的收入邏輯：核心是從“按項目收費、多做多得”轉向“按病種打包付費、結余留用”。

醫保控費初衷是保護醫保基金、杜絕資源浪費。DRG模式下，醫保按病種向醫院支付固定費用，超出部分醫院自行承擔，結余歸醫院留用。疊加藥品耗材“零加成”政策和集中帶量采購，高層本意是擠壓虛高費用、減輕百姓負擔。但在實際落地中，政策帶來的運營壓力卻層層傳導，最終讓一線醫護承擔。

▲圖 / 視覺中國

我看B站上科普博主介紹，新一輪醫改從根本上顛覆了公立醫院傳統的盈利邏輯，直接斬斷了醫院長期以來“以藥補醫”的重要收入來源。

在某公立醫院上班的朋友小C告訴我，他們城市敢為政策先，早在2012年就全面推行藥品零差價，藥多少錢從廠家拿的，就多少錢賣給患者，醫院徹底失去藥品利潤空間。更“雪上加霜”的是，為匹配城市發展定位，提升醫療全球影響力，他們城市各大醫院還在紛紛加速擴張，小C所在醫院已經是有2000張床位的大醫院，仍在擴建，還要新增1000張。“周圍醫院都在擴跟我們‘搶生意’，哪里有那么多病人。”

醫院擴建的資金大多來自低息貸款，既然是借債，就必須償還。財政補貼大多只在部分科研項目上象征性給一點，大頭支出還是要靠醫院自身運營來承擔。在這種壓力下，人力成本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壓縮的部分。

小C所在醫院今年新出臺的績效改革方案，那核算公式復雜程度堪比奧數題。將個人績效基數拆解為基礎工資、崗位津貼，再疊加醫院季度績效、個人與科室工作量、科室質控、醫院年度重點任務及醫師標準工作量等多重系數，每個系數權重不一，還引入了大廠“先進制度”——360度環評，每個變化都牽一發而動全身。總之就是一句話：考核條目多了，收入少了。以往他一年績效能有五六萬元，如今僅剩兩三萬元。

公立或參公性質的醫院雖不會直接裁員，卻也通過各種動作變相消化冗余人員。小C介紹，他們醫院去年新設了運營管理中心，統一抽調各個科室醫技崗富裕人員。新崗位新辦法新考核，不用多說，去了準沒好事兒。

他萬分不舍地被從藥房調至醫患關系科，天天直面各類醫患糾紛，長期被負面情緒裹挾。好脾氣的他有天跟我說，病人家屬不可理喻地用方言大聲罵他，他氣不過頂了回去卻被主任警告。他的任務就是三不五時代表醫院出庭打官司，持續的高壓與負面消耗讓科室不到一年已經走了好幾個同事。他想辭職的念頭也愈發強烈。我趕緊勸慰，換個醫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將就干著吧。

▲醫生每天直面醫患糾紛，長期被負面情緒裹挾。圖 / 《問心》

這樣的困境并非大城市個例，全國的基層醫院更是馬太效應明顯。琳琳在群里分享，她們縣好幾個醫院都取消了助產服務，不再接收產婦。本質上還是這幾年生育率下降，產科長期虧損，入不敷出，醫院養不起了。績效分配不合理也直接挫傷了醫護積極性：她們縣城一家原本口碑很好的口腔科，因績效大幅下調，醫生看和不看病掙得錢區別不大，索性打發患者去市里看病了。說來說去，折騰得還是最底層的病人。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在B站上看完了科普博主@溫竣巖 長達三小時醫改前世今生的介紹。最后他總結了一句話：“當今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的醫改是完全成功的，平衡醫保基金、藥品供應、醫護福利以及患者利益本身就是一組無解的不可能三角。”即便如此，每逢我刷到短視頻講醫生月薪跌至3000元的新聞，總會難免唏噓——醫生，這個自古以來受人尊敬、安穩體面的“中產職業”，如今投入產出比低得可憐。

艱難求“醫”路

我畢業的二本醫學院校，在“豪強”林立的大灣區并不亮眼，學校沒吸引來什么杰青、院士類的頂尖學者，甚至前校長還因貪腐問題落馬更換。我們大學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食堂吃出異物在熱搜上掛了一天；還有一次是某個明星來拍戲轟動校園，一打聽才得知是看中了我們那陳舊簡陋的基礎設施，劇組特來取景展示他的艱苦童年、飽經磨難。而我們，就是在這樣的“艱苦環境”里讀完了大學。

沒有名校光環，沒有耀眼履歷，我們是最普通的那類醫學生。大三時去學校定點合作的精神病院見習，帶教老師給每個同學發了一件白大褂，我還記得第一次穿上時的莊重與緊張。

▲醫學生第一次到醫院見習。圖 / 《機智的醫生生活》

大多數校友們，畢業后都去往粵北、粵西等基層偏遠地區的醫療機構就業。留在大灣區的，多是我們這種醫務相關的非臨床專業或交叉專業，比如應用心理學、國際醫藥貿易或者最缺人的護理等。最好的出路就是小B那樣，好醫院的醫技或行政崗。不過畢業8年，我親眼見證了“正經學醫”同學們的求學之路，漫長而艱辛。

在學術上走得最遠的是一個學臨床的女孩子，本科5年，研究生3年，規培3年，去年剛申請了博士。她自述自己生命中的一半都在讀書，除了讀書她不知道自己會干什么。上大學時我們一周三次約跆拳道社團練橫踢，光腳在塑膠操場跑步。畢業那年她發誓要洗刷“二本冤屈”，一直在圖書館備考，成功上岸了上海某知名醫學院，我們的聯系漸少。

大學畢業后我辭了工作去環球旅行，她時不時給我點贊，還說看我的朋友圈就是她學習的動力，等她“讀出來后”就好好跟我瘋一把。結果規培結束，我約她來我們老家看黑神話取景地，她又說得準備申博的事情實在抽不開身。“讀出書來”的期限無限后延。去年協和醫院“董小姐”事件后她憤憤不平：看見她的照片就來氣，明明我干的和她一模一樣的活兒，怎么沒有人采訪我？！

很多次她也提及后悔讀了學碩，導致還需要3年的時間來規培（教育部規定，專碩可以和醫師培訓并軌培養，畢業即可“四證合一”：學歷證、學位證、執業證、規培證）。“現在這種環境下，3年能改變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不過當年（專碩）競爭壓力也大，能上岸已經非常幸運了。湘雅醫院規培生墜江的事也讓我們感慨，即使競爭上專碩，能壓縮出師時間，學業壓力和實習壓力也是成倍增加，遇到難相處的導師或帶教，熬出來也不容易。

▲圖 / 《機智的住院醫生生活》

她始終不后悔學醫，她和我一樣來自農村家庭，全家人都信奉“醫生越老越吃香”，一直視她作驕傲。她以前說決不甘心回老家，當下我再問，她已經顧不上想畢業后的事兒了，唯一的心愿就是開題報告能順利過審。

畢不了業的也有，另一位朋友建強就是研究生輟學了。他學習成績很好，高考直接被我們省最好的醫科大學第二臨床專業本碩連讀錄取，一度成為村里的驕傲。結果他研究生第二年剛過半就輟學了，拿了本科證去了北京找工作，在一家醫療公眾號當小編，干了不到一年就辭職回了老家。當時我剛回到縣城負責廠里的新媒體宣傳，他來應聘保安，令我費解。我說這么高的學歷實在是屈才，他擺了擺手說沒關系，能找一個安靜看書的地方考事業編就行。

我好奇他為什么會輟學，還剩半年就能畢業，研究生出來妥妥能留在省會大醫院。他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么，我不愿意回憶。當時武漢某大學研究生墜亡事件的影響還未消，我大抵能猜到他輟學的決心也掙扎了很久，便沒再多問，只是安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慶幸的是，兩年之后他成功上岸了縣人民醫院，離家近，旱澇保收，很快又找到了對象，也算是給一路波折畫上了圓滿的句點。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選擇讀研。我的同鄉小D在我們學校學的法醫，法醫專業當年在我們省招考分數線超過了二本線50分，要求不低。小D畢業后沒有選擇考研，法醫專業對口崗位又極窄，他找工作屢屢碰壁。私人司法鑒定所崗位有限、門檻又高，普通應屆生很難直接進入。為了先立足，他在珠三角某單位做了3年政府雇員——這是南方體面的叫法，在北方我們稱作合同工。

3年臨時工階段他天南海北到處考公，從哈爾濱到海南，只要有他的專業他就上，沒他的專業“三不限”（不限專業、不限學歷、不限戶籍）他也報，掙的錢幾乎都花在了考公培訓班和路費上。一路努力，申論從40分考到70分，終于在2021年考回了老家隔壁城市的司法系統。

小D回顧自己的經歷，父母都是農民，家里考大學時也沒個明白人指點，瞎報了一個極其冷門的專業，和我經歷相似。畢竟學醫，在我們農村人看起來是非常安穩的選擇。甚至我高考那年，QQ群里都在轉發某愛心人士尋求家境貧寒學子進行資助的信息，530分以上優先，學醫的優先。

“早知道遲早要考公，何苦這么累熬了5年。”辛苦了5+3年，他總算過上了在單位能得空刷抖音、打游戲、不用擔心明年被裁的好日子——某種程度上，這是農村出身的孩子們最好的歸宿。唯一的遺憾就是收入跟不上，家里幫襯不了多少，為了攢老婆本，他報了單位的支援邊疆計劃，這樣一年后回來能多領20萬元補助。他見我成天天南海北跑，忍不住向往，說我這樣才算活了一輩子。我很錯愕，明明別人都覺得我是無業游民，我應該羨慕你的穩定才對。聊到最后我們達成一致：人與人的處境都是相互的圍城。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很想找找我高中時的男友，他和建強一樣，就讀于我們省最好的醫學院校。高中時他成績拔尖、性格敦厚，吸引了我，高考后因為一些原因分開我們再沒有聯系過。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好嗎？

我開始全網地毯式搜尋他的蛛絲馬跡，從知網上找到他的研究生論文，推斷出了他的研究方向和所在科室。我繼而翻遍了他們學校官網里的讀博錄取名錄，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名字。按理說，他的資歷讀博完全沒有問題，我心里竟有些意外。好奇心推著我繼續往下找。

憑著科室和姓名，我搜索省內各大醫院的新聞通稿，意外在上個月某醫院發布的春節門診排班表上，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遙遠的名字——不是在省會的大醫院，而是在一處偏遠城市的小醫院，科室也非常冷門，離家千里，可不知怎么，直覺告訴我他就是那個人。

我查閱這家醫院歷年的招聘公示，最終在前幾年一個編外人員錄用名單里再次確認——是的，他是連正式編制都沒有的“編外人員”。我越發唏噓，順著線索，終于在一條他們同科室護士的集體拜年短視頻里，見到了他的身影。

十幾年沒見過，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身材發福得厲害。他本來就個子高，此刻站在后排像小山一樣壯，我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那一瞬間，心里百感交集。那個曾是我青春里白月光的人，即便我早已結婚生子、生活安穩，一想起來心底還是留了一抹溫柔的少年，如今成了人群里再普通不過的模樣，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拿著普通的收入，連身形樣貌都慢慢呈現出了中年人的疲態，甚至是油膩。比起我的丈夫，他似乎在方方面面都落了下風。

我忽然一陣鼻酸，感慨時間的偉力。明明那么優秀那么善良的人，為什么最后也只是活成了普通人。我總以為他該擁有很耀眼的一生，至少要比我過得好，才不枉我少女時期對他的念念不忘。原來大多數人終究只是普通人，能真正打破命運循環的少之又少。那一整天我都心事重重，高考前談到未來我也贊成他學醫，不知是否就此耽誤了他的人生。

▲圖 / 《浪漫醫生金師傅》

未來何去何從

看著身邊人一個個在醫療系統里掙扎、妥協、退守，我越發清晰地意識到：學醫不易，行醫更難，而我們這代醫學生的未來，早已迷霧重重。或許準確地說，哪一代的醫生都不容易。

▲圖/《低谷醫生》

記得上大學時，我們解剖老師就講過，他是專門申請了好幾次才調回學校的。在醫院時他的同事因和人換值大夜，結果當天患者意外去世，惹來了大麻煩。見多了臨床的兇險，他只想做個安穩的教書匠。

事實上，這幾年教書門檻也不低了。盡管是個二本院校，我們老師中也不乏北大、港大、港中文等名校出來的，尤其是我畢業的最后一年，連輔導員也是華南211博士了。我師弟研究生畢業后留校，做一些行政類工作，多年沒怎么聯系，沒想到今年我們居然在泰國偶遇，他說來“水”個博士，學校競爭壓力太大了，沒學歷寸步難行，即便他只是個合同制聘用人員。

我試問他這一屆同學們的去向，他說有人成了銷售，有人進企業上班，也有去了社區做雇員。家里能幫襯的，能勉強在周圍的中山、佛山、惠州買個小房子安頓下來；家里沒能力支持的，幾年之后也就回了老家。大部分人都在考公考編，包括他自己。總之，從事我們本專業又扎下根來的少之又少。師弟有時也眼熱進了醫院的同學，覺得這才是“務了正業”。

我寬慰他不用抱有濾鏡，哪里也是卷生卷死。小B受醫院整體高知氛圍影響，一進去就發憤圖強要考研，報的都是清華、北大、復旦的非全研究生，和幾個同事結伴組成學習搭子，可惜連續幾年都遺憾落榜。最近也想通了，卷半天也無法掙脫巨網，還不如好好顧住家庭，多點時間來陪孩子。既然無法改變外部世界，只能改變自己了。最近她開始經營小紅書，分享穿搭，還在朋友圈賣咖啡，想為自己多謀一條穩定的收入來源。

即便是千辛萬苦進了醫院，有了穩定收入來源后，工作中也有其他煩惱。建強上班一年多了還沒轉正，理由是和仗著資歷老霸凌他的護士長硬杠過幾次，科室領導給組織部門的轉正意見寫的是“不善于處理人際關系”“不服從管理”，建議再考察半年。等他得知結果時連復議時間都錯過了，為此他在醫院大鬧了一場，揚言要跑到市里省里舉報，書記安撫半天才悄悄給轉了正。

經此一役，建強被系統徹底邊緣化，只能坐冷板凳。他每天最難受的就是上班，終日在孤獨中消磨時間，直至醫學理想逐漸破滅。一看見他發的“正直得有點幼稚”的朋友圈，我就會聯想起《滄浪之水》中的主人公池大為，那個同樣出身農村、懷揣理想與清高，卻在體制里屢屢碰壁、被現實磨平棱角的知識分子。

▲圖/《機智的住院醫生生活》

窮人家出來的孩子到底要多久才能適應叢林社會的生存法則，要走多少彎路才能過好這一生。每每想到這里，我就忍不住心疼，為了他也為了和他一樣的自己，和自己一樣的千千萬萬個普通人。

學醫本就是一場漫長又孤注一擲的奔赴。從朋友們身上我發現最讓人無力的，從來不是學醫的苦，而是苦盡之后，依然要在生存與理想之間反復拉扯。她們羨慕我的早早放棄，我也羨慕她們的堅守。或許我們都在不同的困境中掙扎，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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