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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語
本文為梁啟超于1922年4月10日在直隸教育聯合研究會上發表的講演。
梁啟超多次在其教育相關演說中論及“趣味主義”,他曾在“學問之趣味”一文的起頭處,趣將“梁啟超”用化學成分分解,他認為“里頭只有一種名為‘趣味’的原素”。
在本文中,他也提到將趣味看作是“人生觀之根抵”,認為趣味是生活的原動力。梁啟超首先界定了“趣味性質”的標準,他所謂的趣味并不完全等同于當下所慣常理解的某種個人品味,趣味的高低是由教育所決定的。因此,教育家的作用不在于將知識純然的傳遞給學生,而是使得受教的學生能夠獲得某種學問的趣味,其所謂“教育事業,從積極方面說,全在喚起趣味。”在這過程中,教育者與被教育者的生命是并合為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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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起:李濟 王國維 梁啟超 趙元任
后排左起:章明煌 陸維釗 梁廷燦
趣味教育與教育趣味(1922)
文|梁啟超
一
假如有人問我:“你信仰的什么主義?”我便答道:“我信仰的是趣味主義。”有人問我:“你的人生觀拿什么做根抵?”我便答道:“拿趣味做根抵。”我生平對于自己所做的事,總是做得津津有味,而且興會淋漓;什么悲觀咧厭世咧這種字面,我所用的字典里頭,可以說完全沒有。我所做的事,常常失敗——嚴格的可以說沒有一件不失敗——然而我總是一面失敗一面做;因為我不但在成功里頭感覺趣味,就在失敗里頭也感覺趣味。我每天除了睡覺外,沒有一分鐘一秒鐘不是積極的活動;然而我絕不覺得疲倦,而且很少生病;因為我每天的活動有趣得很,精神上的快樂,補得過物質上的消耗而有余。
趣味的反面,是干癟,是蕭索。晉朝有位殷仲文,晚年常郁郁不樂,指著院子里頭的大槐樹嘆氣,說道:“此樹婆娑,生意盡矣。”一棵新栽的樹,欣欣向榮,何等可愛!到老了之后,表面上雖然很婆娑,骨子里生意已盡,算是這一期的生活完結了。殷仲文這兩句話,是用很好的文學技能,表出那種頹唐落寞的情緒。我以為這種情緒,是再壞沒有的了。何止沒長進?什么壞事,都要從此產育出來。總而言之,趣味是活動的源泉,趣味干竭,活動便跟著停止。好像機器房里沒有燃料,發不出蒸汽來,任憑你多大的機器,總要停擺。停擺過后,機器還要生銹,產生許多毒害的物質哩!人類若到趣味喪失掉的時候,老實說,便是生活得不耐煩,那人雖然勉強留在世間,也不過行尸走肉。倘若全個社會如此,那社會便是癆病的社會,早已被醫生宣告死刑。
二
“趣味教育”這個名詞,并不是我所創造,近代歐美教育界早已通行了。但他們還是拿趣味當手段,我想進一步,拿趣味當目的。簡單說一說我的意見:
第一,趣味是生活的原動力,趣味喪掉,生活便成了無意義,這是不錯。但趣味的性質,不見得都是好的。譬如好嫖好賭,何嘗不是趣味?但從教育的眼光看來,這種趣味的性質,當然是不好。所謂好不好,并不必拿嚴酷的道德論做標準。既已主張趣味,便要求趣味的貫徹,倘若以有趣始,以沒趣終,那么趣味主義的精神,算完全崩落了。《世說新語》中記一段故事:“祖約性好錢,阮浮性好屐,世未判其得失。有詣約,見正料量財物,客至屏當不盡,余兩小簏,以著背后,傾身障之,意未能平。詣孚,正見自蠟屐;因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兩屐。’意甚閑暢,于是優劣始分。”這段話,很可以作為選擇趣味的標準。凡一種趣味事項,倘或是要瞞人的,或是拿別人的苦痛換自己的快樂,或是快樂和煩惱相間相續的,這等統名為呷等趣味。嚴格說起來,他就根本不能做趣味的本體;因為認這類事當趣味的人,常常遇著敗興,而且結果必至于俗語說的“沒興一齊來”而后已,所以我們講趣味的主體,絕不承認此等為趣味。人生在幼年、青年期,趣味是最濃的,成天價亂碰亂迸;若不引他到高等趣味的路上,他們便非流入下等趣味不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固然容易如此;教育教得不如法,學生在學校里頭找不出趣味,然而他們的趣味是壓不住的,自然會從校課以外乃至校課反對的方向去找他的下等趣味;結果,他們的趣味是不能貫徹的,整個變成沒趣的人生完事。我們主張趣味教育的人,是要趁兒童或青年趣味正濃而方向未決定的時候,給他們一種可以終身受用的趣味。這種教育辦得圓滿,能夠令全社會整個永久是有趣的。
第二,既然如此,那么教育的方法,自然也跟著解決了。教育家無論多大能力,總不能把某種學問教通了學生,只能令受教的學生當著某種學問的趣味,或者學生對于某種學問原有趣味,教育家把他加深加厚。所以教育事業,從積極方面說,全在喚起趣味;從消極方面說,要十分注意不可以摧殘趣味。
摧殘趣味有幾條路。
頭一件是注射式的教育。教師把課本里頭的東西叫學生強記;好像嚼飯給小孩子吃,那飯已經是一點兒滋味沒有了;還要叫他照樣的嚼幾口,仍舊吐出來看;那么,假令我是個小孩子,當然會認吃飯是一件苦不可言的事了。這種教育法,從前教八股完全是如此,現在學校里形式雖變,精神卻還是大同小異,這樣教下去,只怕永遠教不出人才來。
第二件是課目太多:為培養常識起見,學堂課目固然不能太少;為恢復疲勞起見,每日的課目固然不能不參錯掉換。但這種理論,只能為程度的適用;若用得過分,毛病便會發生。趣味的性質,是越引越深。想引得深,總要時間和精力比較的集中才可。若在一個時期內,同時做十來種的功課,走馬看花,應接不暇,初時或者惹起多方面的趣味,結果任何方面的趣味都不能養成。那么,教育效率,可以等于零。為什么呢?因為受教育受了好些時,件件都是在大門口一望便了,完全和自己的生活不發生關系,這教育不是白費嗎?
第三件是拿教育的事項當手段:從前我們學八股,大家有句通行話說他是敲門磚,門敲開了自然把磚也拋卻,再不會有人和那塊磚頭發生起戀愛來。我們若是拿學問當作敲門磚看待,斷乎不能有深入而且持久的趣味。我們為什么學數學,因為數學有趣所以學數學;為什么學歷史,因為歷史有趣所以學歷史;為什么學畫畫,學打球,因為畫畫有趣,打球有趣,所以學畫畫學打球。人生的狀態,本來是如此,教育的最大效能,也只是如此。各人選擇他趣味最濃的事項做職業,自然一切勞作,都是目的,不是手段,越勞作越發有趣。反過來,若是學法政用來作做官的手段,官做不成怎么樣呢?學經濟用來做發財的手段,財發不成怎么樣呢?結果必至于把趣味完全送掉。所以教育家最要緊教學生知道是為學問而學問,為活動而活動;所有學問,所有活動,都是目的,不是手段,學生能領會得這個見解,他的趣味,自然終身不衰了。
三
以上所說,是我主張趣味教育的要旨;既然如此,那么在教育界立身的人,應該以教育為唯一的趣味,更不消說了。一個人若是在教育上不感覺有趣味,我勸他立刻改行,何必在此受苦?既已打算拿教育做職業,便要認真享樂,不辜負了這里頭的妙味。
孟子說:“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那第三種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他的意思是說教育家比皇帝還要快樂。他這話絕不是替教育家吹空氣,實際情形確是如此。我常想:我們對于自然界的趣味,莫過于種花;自然界的美,像山水風月等等,雖然能移我情,但我和他沒有特殊密切的關系,他的美妙處,我有時便領略不出;我自己手種的花,他的生命和我的生命簡直并合為一;所以我對著他,有說不出來的無上妙味。凡人工所做的事,那失敗和成功的程度都不能預料;獨有種花,你只要用一分心力,自然有一分效果還你,而且效果是日日不同,一日比一日進步。教育事業正和種花一樣:教育者與被教育者的生命是并合為一的,教育者所用的心力,真是俗語說的“一分錢一分貨”,絲毫不會枉費,所以我們要選擇趣味最真而最長的職業,再沒有別樣比得上教育。
教育家還有一種特別便宜的事,因為“教學相長”的關系,教人和自己研究學問是分離不開的:自己對于自己所好的學問,能有機會終身研究,是人生最快樂的事,這種快樂,也是絕對自由,一點不受惡社會的限制。做別的職業的人,雖然未嘗不可以研究學問,但學問總成了副業了;從事教育職業的人,一面教育,一面學問,兩件事完全打成一片。所以別的職業是一重趣味,教育家是兩重趣味。
孔子屢屢說“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他的門生贊美他說“正唯弟子不能及也”。一個人誰也不學,誰也不誨,所難者確在不厭不倦。問他為什么能不厭不倦呢?只是領略得個種趣味,當然不能自己。你想:一面學,一面誨人,人也教得進步了,自己所好的學問也進步了,天下還有比他再快活的事嗎?人生在世數十年,終不能一刻不活動,別的活動,都不免常常陷在煩惱里頭,獨有好學和好誨人,真是可以無入而不自得,若真能在這里得了趣味,還會厭嗎?還會倦嗎?孔子又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諸君都是在教育界立身的人,我希望更從教育的可好可樂之巔,切實體驗,那么,不惟諸君本身得無限受用,我們全教育界也增加許多活氣了。
選自《飲冰室合集》文集第13冊,略有刪節
(編者 袁安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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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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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消息來源:中國高等藝術教育研究院
本文原標題:《【溫故】梁啟超:趣味教育與教育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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