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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魏水華 頭圖 | canva
2003年,一位名叫賈澤恩的大廚,在泰國工作十幾年后,回到家鄉新加坡,租下了圣淘沙附近的一間食閣鋪子,專售泰式風味牛肉面。為了加強食客們對面館的印象,他以時任泰國總理他信的名字為面館起名“Thaksin beef noodle”。
雖然是泰式風味,但賈師傅根據新加坡人的喜好,降低了牛肉面的辣度,增加了牛油湯底的咸鮮濃郁口味,很快贏得了周邊食客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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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流亡海外的泰國前總理他信,帶著妹妹英拉和女兒佩通坦,專程拜訪了這家“他信牛肉面館”吃面,還與賈師傅合影,一時間成為新加坡社交媒體的熱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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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注意到,賈澤恩師傅的祖籍是梅州蕉嶺縣;他信的祖籍是梅州豐順縣;而締造了現代新加坡的國父李光耀祖籍梅州大埔縣。
所謂新加坡人口味改造的,更咸鮮的牛肉面,某種程度上說,正是來自梅州的客家人的口味。
梅州,這個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小地方,藏著開拓山川大海的,見證中國人遷徙之路的深厚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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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4年,秦始皇三十萬大軍南征百越。鐵甲洪流之下,嶺南大地迎來第一次大規模漢化浪潮。番禺(今廣州)成為南海郡治所,中原的粟、麥、黍、稷,連同鼎、鬲、甑、釜等炊具,強勢植入珠江三角洲的日常。但當秦軍的腳步止于五嶺之南,梅嶺以東、武夷以西、贛南以南的這片山地,卻仿佛被歷史遺忘。
這里,是今天廣東梅州的腹地:一個夾在粵、閩、贛三省交界的“三角凹地”。地理上,它被蓮花山脈、武夷余脈、南嶺支脈三面包圍,僅靠梅江一脈蜿蜒穿行,通向潮汕平原。秦人修筑的“新道”止于大庾嶺,未能深入這片“瘴癘之地”。于是,百越遺民在此延續著漁獵與采集的古老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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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食稻米,但非中原蒸煮之法,而是以竹筒盛米、投石煮飯;他們嗜酸,用野果、草汁腌漬魚蝦,以防腐增味;他們善用山珍,采蕨、掘筍、焙菌、熏麂,一切取于山野,一切歸于自然。今日梅州人餐桌上的“粄”,或許正是這種百越飲食的活化石。
粄,以糯米或秈米磨漿蒸制,可甜可咸,或裹餡,或切片,或煎或煮。其形制看似簡單,卻暗藏玄機:它無需復雜炊具,一塊石板、一節竹筒即可成食;它耐儲存,可隨身攜帶入山;它可摻入野菜、薯粉、薯莨,適應山地物產的匱乏。這種“因山就簡”的智慧,與中原“五谷為養、五味調和”的飲食哲學截然不同。
秦人未至,漢風未染,梅州在歷史的縫隙中,保留下一套屬于百越的味覺密碼。這密碼,藏在粄的柔韌里,藏在梅菜的咸酸中,藏在每一道無需油鹽卻自有風味的山野小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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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變梅州命運的,不是刀兵,而是衣冠。
西晉末年,“五胡亂原”,中原士族舉族南遷。這場持續三百余年的移民潮,史稱“衣冠南渡”。其中一支,經贛南、閩西,翻越武夷山隘口,進入梅州盆地。他們帶來了中州的語言、禮制、農耕技術,也帶來了中原的飲食體系。
在這支移民隊伍中,一位名叫程旼的儒生,成為梅州客家文化真正的奠基人。
程旼,東晉義熙年間(公元405—418年)自中原南遷,定居于今平遠縣壩頭。他率族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教民耕讀,更以“仁義禮智信”化育鄉里。史載“程旼至,民知禮義,始有室廬,知稼穡,知鹽醬”。其中“鹽醬”二字,尤為關鍵——這標志著梅州飲食從“自然采集”邁向“人工釀造”的文明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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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飲食的三大支柱,正由此萌芽:
其一為鹽焗。南遷客家人深知鹽之珍貴,遂將鹽作為防腐與調味之核心。雞、鴨、魚、肉,裹以粗鹽慢焗,既鎖住水分,又賦予醇厚咸香。今日“鹽焗雞”之名雖晚出,其法卻可溯至程旼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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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為釀制。客家人將“釀”字發揮到極致:釀豆腐、釀苦瓜、釀茄子、釀青椒……所謂“釀”,即以肉餡填入蔬果之中,蒸或煎熟。此法既節省肉食,又提升蔬菜風味,是資源匱乏下的智慧結晶。其源頭,或可追溯至西域而來的肉餡蔬菜“dolma”,但在梅州山地環境中,被賦予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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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為粄的升級。中原移民帶來石磨、蒸籠,使粄從粗糲的竹筒飯,演變為精致的米制品。艾粄、紅粄、蘿卜粄、老鼠粄……形制繁多,節令分明。粄不再只是果腹之物,更成為祭祀、婚嫁、年節的禮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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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旼之后,客家飲食開始編年。每一口釀豆腐,都是對中原故土的追憶;每一塊紅粄,都是對新家園的認同。梅州,從此不僅是地理上的避難所,更是文化上的再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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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之名,始于北宋。
此前,此地因程旼得名“程鄉縣”,隸屬潮州。五代南漢乾和三年(公元945年),于程鄉置“敬州”。北宋開寶四年(公元971年),因避宋太祖趙匡胤祖父趙敬之諱,改“敬州”為“梅州”——取境內“梅溪”之名,亦暗合“梅花”高潔之意。
州名更易,實為文化漢化的標志。北宋推行保甲、興辦州學、推行科舉,梅州士子漸登仕途。中州禮儀、四時祭祀、婚喪嫁娶之禮,全面滲入民間。飲食也隨之“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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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三牲四果”祭禮被引入:豬頭、全雞、整魚,配以時果,擺于祠堂神案。客家“九大碗”宴席制度形成——九道熱菜,象征“長久”,必有釀豆腐、梅菜扣肉、白斬雞、紅燒肉、炒豬腸、蒸鯇魚、炒青菜、湯羹、甜粄。席間座次、敬酒順序、上菜次第,皆有規矩。
更微妙的是,梅州與潮州長達數百年的行政隸屬關系,使兩地飲食悄然交融。潮州擅海鮮,梅州多山貨;潮人重鮮甜,客家人尚咸香。然自北宋起,韓江航運興起,潮州海產溯江而上,梅州山珍順流而下。于是,梅州人學會了用潮式魚露提鮮,潮州人則引入客家人腌制梅菜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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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梅州“咸菜炆豬肚”中那一勺魚露,梅州人過年必吃的“甜粿”,乃至客家人亦喜食的“蠔烙”,皆是這段歷史的味覺遺存。
梅州餐桌,從此不再是封閉的山地系統,而成為連接山海、貫通禮俗的文化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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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以降,尤其是明清之際,梅州成為“下南洋”的真正風暴眼。
世人常言“閩南人下南洋”,卻不知,真正撐起南洋華人社會中堅的,多是客家人。泉州、漳州、潮州人多為商人、水手,而梅州人則以“墾荒者”“礦工”“塾師”身份深入東南亞內陸。他們不靠海港,卻靠雙腳翻山越嶺,從梅縣、大埔、豐順出發,經汕頭出海,遠赴檳城、新加坡、印尼、馬來亞。
這一過程中,梅州人的性格被淬煉:堅韌、務實、重教、抱團。而他們的飲食,也在離散中完成全球化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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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例子,是梅菜的國際化。梅菜,即用大芥菜鹽漬、曬干、蒸曬而成,咸香濃郁,可長期保存。此物本為山民過冬之備,卻因耐儲耐運,成為下南洋客家人行囊中的“鄉愁壓縮包”。在新加坡,客家人用梅菜炒肉末配椰漿飯;在印尼,梅菜燉豬腳成為“Bak Kut Teh”(肉骨茶)的客家變種;在毛里求斯,梅菜甚至被混入咖喱中,形成獨特的“客家-克里奧爾”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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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洋的物產,也反哺梅州。橡膠、咖啡、可可雖未入饌,但南洋調料卻悄然回歸:咖喱粉、椰漿、班蘭葉、酸角……被客家主婦巧妙融入傳統菜式。今日梅州宴席上的“咖喱釀豆腐”,看似突兀,實為百年遷徙的味覺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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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遠的影響,在于資本與觀念的回流。
張弼士,大埔人,南洋巨賈,創辦張裕葡萄酒公司,將西方釀酒術引入中國。他回鄉建“光祿第”,宴客必上紅酒燉雞——此菜今成大埔名菜。
李光耀,祖籍大埔,雖生于新加坡,但家族仍守客家年俗。他晚年回憶:“祖母做的釀豆腐,是我最懷念的味道。”此味雖在異邦,卻從未斷絕。
蔡英文,祖籍梅縣,其父蔡潔生早年赴臺經商,家中仍保留梅菜、粄類制作傳統。2016年,她在競選時曾提及“阿嬤的紅粄”,引發兩岸客家人共鳴。
這些名字,不僅是政治符號,更是梅州人性格的縮影:在離散中堅守,在開放中傳承。他們的胃,始終裝著梅州的咸香;而梅州的灶,也因他們的歸來,添了南洋的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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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前后,梅縣松口鎮碼頭,每日有數十艘“鹽船”“米艇”停靠。這里不是通商口岸,卻是中國內陸最大的自發移民港之一。據《梅縣志》載,僅1880—1940年間,從松口出洋的梅州人超50萬。他們背負行囊,腰纏“豬膽干”、手提“裹著梅菜、咸魚、粄干的油紙包”,登上“南洋輪”。
臨行前,家人必煮一碗“太平面”:堿水面配煎蛋、瘦肉、青菜,寓意“一路平安”。不吃飽,不敢遠行。而船上半月,全靠梅菜佐粥、咸魚下飯。咸,成了鄉愁的第一味覺編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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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松口港石階猶在,青苔斑駁。岸邊老屋墻上,仍可見南洋歸僑開的小食鋪“亞答店”殘跡。一碗豬油撈飯,一碟梅干菜炒肉,是歸僑與留守者共同的語言。松口港的咸香,是梅州滋味第一次面向世界的輸出,也是客家飲食韌性的全球見證。
梅州滋味的養成,從不是一蹴而就的風味堆砌,而是一次次遷徙、離別、堅守與回歸的層層沉積。百越的山野智慧,中州的禮樂框架,潮汕的海風氣息,南洋的異域香料,革命的粗糲記憶,改革的開放膽識——全部融進一碟釀豆腐、一塊梅菜、一碗粄湯之中。
因為那不只是口味,而是一部用胃記住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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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梅州,這座被群山環抱的小城,正以最樸素的食物,講述著中國人最深沉的生存哲學:
走得再遠,不忘來路;吃得再簡,不失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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