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去埃及,到另一個同樣可以縱觀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古國。不同歷史階段的遺跡與文物,讓我看到了不同時代留下的痕跡,時間的刻刀在此具象化了。金字塔的斑駁石塊、神廟的殘垣斷壁、法老的太陽船與金面具,標注著一個古國的命運密碼,解析著文化與文明的雙螺旋結(jié)構(gòu)。
兩個永恒:技術(shù)與藝術(shù)的震撼。
看金字塔讓我震撼,但真正讓我難以平靜的,是兩件文物:胡夫的太陽船和圖坦卡蒙的金面具。胡夫太陽船長達四十余米。它雖然是一艘沒下過水的船,卻在建造之初就被賦予了超越所有航船的現(xiàn)實使命 —— 駛向永恒。它或許是人類最早的“宇宙飛船”,承載的不是物理航行,而是對永恒的想象和精神寄托。從材料的選擇、加工工藝,再到結(jié)構(gòu)設(shè)計,這艘船展現(xiàn)出的是四千五百年前人類技術(shù)體系的精密與精湛。
圖坦卡蒙的黃金面具,則呈現(xiàn)了另一種維度的極致 ——審美與藝術(shù)。它所呈現(xiàn)的是3300年前人類對“美”的理解程度與表達能力。一個是技術(shù)的極致,一個是藝術(shù)的極致,這兩種震撼的疊加,讓我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知到,人類曾經(jīng)抵達過怎樣的高度。
一個瞬間:文化與文明的交織。
看過太陽船和金面具的那天下午,就在大埃及博物館的頂層,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遠望金字塔。就在那里,我看到一個畫面——一位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坐在窗前,懷中抱著孩子哺乳。她的剪影與遠方的金字塔同時進入視野。那個母親的剪影,交映著遠古與現(xiàn)實,映射著文化與文明。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讀社會學時,學到文化的定義:“文化是人類創(chuàng)造的物質(zhì)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 這個定義宏大到涵蓋一切,讓我覺得不足以具體理解。也是從那時起,我一直在叩問文化與文明的關(guān)系。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理解了文化與文明:用母乳哺育孩子是文化,抱著嬰兒看博物館是文明。文化在本質(zhì)上,是一個又一個群體所共享的生活方式與行為習慣。自然本身只是資源與景觀,當人類與自然發(fā)生關(guān)系、留下痕跡,才成為文化。而這些行為之所以能夠延續(xù),是因為它們可以被傳承——通過習慣、技術(shù)、口述與文字,最終形成風尚與制度。因此,文化具有共享性、約定性與延續(x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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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劇照。
如果說文化是人群的生活方式和習慣,那么文明則是一個社會所構(gòu)建的生存法則與行為規(guī)范。文明的本質(zhì)是生存法則。文化有優(yōu)劣,文明有高低,文化與文明標注著地區(qū)和時代的精神坐標。但是,評價文化的優(yōu)劣和文明的高低,至少要以物質(zhì)、精神、歷史三維來觀察。比如崇尚“三寸金蓮”的纏足文化,從一種極端審美成為綿延千年的文化習俗,其形成到滅絕,也是評價文化與文明的樣本。
我們讀的社會發(fā)展史,是以社會形態(tài)來劃分發(fā)展階段。但如果從生存邏輯來看,人類文明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狩獵文明、農(nóng)耕文明與城市文明。狩獵文明依賴捕獵與競爭獲取資源;農(nóng)耕文明則與土地和自然建立關(guān)系;而城市文明,則以交換體系、組織架構(gòu)為核心。
從約一萬年前的杰里科,到五千年前的大馬士革,人類逐漸進入城市階段。按照學界的理解,城市文明不僅意味著能讓人們安全宜居,還需要市場交易及公共空間、宗教或王權(quán)的建筑、社會的組織體系,最重要的標志是人們用文字交流。
也正因為文字成為文明的重要標志,中國文明在某些全球敘事中曾一度“吃虧”。雖然我們有豐富的考古遺存,如良渚、仰韶、二里頭等遺址,但甲骨文的出現(xiàn),才讓更多人了解了我們城市文明的足跡。幸運的是古埃及人當初運用了巨石建筑,并在石頭上刻下了象形文字,讓其文明的輝煌掩蓋了比古埃及更古老的蘇美爾文明的光芒。
文化的哺育與文明的反芻。
每一種文明,都是由文化滋養(yǎng)而成的。一旦本土文化遭遇斷裂——無論是外來侵襲還是內(nèi)部崩塌——文明也將隨之衰落。在埃及看菲萊神廟,導游會指認公元394年8月這里留下的古埃及最后的象形文字,僅僅幾個月后,這里歸屬拜占庭帝國。在很多遺址,都能看到古希臘、古羅馬、拜占庭時代對埃及神廟的改造和拆毀的遺跡。古埃及經(jīng)受的文化“斷奶”,結(jié)出的文明的疙瘩,現(xiàn)在成為旅游觀光的看點。四大文明古國,只有中國一脈相傳。深深感念列祖列宗能讓文字延續(xù)、口味延傳。當初五胡入華、衣冠南渡,后來民族融合、文明交融。中華文明的軀體,1700年前就開始接種了文化的“疫苗”。曾經(jīng)“登峰造極”的宋朝,被游牧民族終結(jié)在伶仃洋上;曾經(jīng)“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的清朝,生活習俗改變了國人形象。東方大國,皇權(quán)制度、科舉路徑、差序格局,依然承擔起文明的支柱與屏障。我們的文化體系和文明架構(gòu),始終保持著高度的連續(xù)性。姓氏與漢字,構(gòu)成了我們文化核心的根基。天南地北的陌生人也會找到親切感。正是這種持續(xù)不斷的“文化母乳”,使得中華文明即使歷經(jīng)磨難,仍然能夠延續(xù)至今。
古埃及文明昔日的輝煌,昭示后人:文化的斷裂,如同母親斷奶,食物的改變,讓其文明的生命體產(chǎn)生“反芻現(xiàn)象”。若消化不了,就只能回流。
文化是文明的乳汁,文明是文化的血脈。
永恒的力量。
去過埃及,必然會提出一個問題:古埃及為何能夠創(chuàng)造出如此宏大又精美的文明成果?答案或許在于,他們最初的目標是“永恒”。無論是胡夫的太陽船,還是木乃伊的金面具,其目的和意義都指向跨越時間的永恒存在。這種統(tǒng)一的精神目標,使從法老到工匠形成高度一致的價值追求,從而能夠不計成本、不計時間、不計生死地投入創(chuàng)造。
今天,我們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人工智能整合的信息、調(diào)動的技術(shù),讓我們擁有了遠超以往任何時代的能力。而當代人調(diào)動這些能力的訴求,往往只是更省時、更省力、更高效、更賺錢。當代人類與古埃及人比較,缺少一個指向“永恒”的目標。
在尼羅河邊,我在想一個問題:幾千年后,再有后來者或者是外星人來到這里,他們會看到什么?他們會如何理解我們這個時代?古埃及留下了金字塔、太陽船與黃金面具,在某種意義上,古埃及人實現(xiàn)了永恒。那么,我們這一代人又會有什么,能夠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永恒標志?
再見,埃及。
祝愿,永恒。
作者/張澤群
編輯/張婷
校對/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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