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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盧浮宮的黢黑外墻和歌劇院的臺階之間,不過步行 10 分鐘有余。每天,有無數游客和本地人穿梭在這世界級都市的核心地帶;但就在這巴黎腹地,為食客們提供歇腳和撫慰腸胃的,絕大多數竟然是亞洲菜。
這是一片被中國留學生戲稱為“日韓街”的區域,而近年來這里最火爆的美食,惹得年輕人在狹窄街道上折疊成幾段排隊的,竟然不是濃厚湯底的豚骨拉面,而是帶著關中粗獷風格的(代表Biangbiang,下同)面。而更具反差感的是,排隊的人群中,本地法國人竟是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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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幾年前,在巴黎生活的中國人看到這樣的場景,大概會輕蔑地撇撇嘴,下意識定義為“又一家騙老外的假中餐而已”。
但當你進入店里,當一碗充滿熱氣的大老碗端上來,看著像褲帶一樣的手工面條被紅油辣子和臘汁肉覆蓋,再聽著店里 BiángBiáng 摔面的聲音,恍惚間,你會覺得自己來到了西安雁塔區的一家新開的網紅面館,只不過,正在接待一個法蘭西的旅游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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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日韓街街區是以 Rue Sainte-Anne 為中心,加上周邊輻射的幾條小街構成的。在巴黎生活稍久一點的人,大多知道這里。如果想吃一碗靠譜的日式拉面,或者一頓像樣的日式咖喱飯,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這里。
這條街上,到了飯點左右,每家門口幾乎都人頭攢動,若不是那鉛皮屋頂和清一色的法國臉龐的顧客,單看招牌和菜單,你會以為自己來到了日本和韓國在巴黎的飛地。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日本公司入駐巴黎,把辦公室設在巴黎歌劇院附近,這里也順理成章成了那些日本職員的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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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韓街的店鋪。
隨之,餐廳、超市在本地扎根。很快,這里就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日本社區。拉面店、居酒屋、日式甜點店沿街排開。
后來韓國餐廳也加入進來,于是擅長取名的中國人開始把這片地方統稱為:“日韓街”。
在很長時間里,這里只有日本和韓國的餐廳身影,而在巴黎,雖然中國餐廳數量不少,卻從未出現在這片街區。日韓街興起的時候,中國菜是街角的櫥窗里的“Traiteur Chinois(主打外賣或堂食與打包服務的中餐館,常見于法國華人區)”——裝在廉價塑料飯盒里的炒飯、炒面、糖醋雞、春卷和炸蝦等。移民們為了求生存而自我磨損文化,試圖用模糊的亞洲味道邊界去爭取更多“老外”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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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韓街的店鋪。
就像美國有左宗棠雞,法國也有自己的特色中餐。這些對于中國人來說熟悉但也有點陌生的中餐,比如叫做廣東飯(Riz Cantonais)的炒飯,比如炸三絲春卷(Nem),則是陪伴兩代法國人長大的記憶中的味道。
而現在,在這片區域,越來越多的國內的流行飯也開始在這片區域和日韓餐廳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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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前些年來逛盧浮宮,或許你也為傳聞中周杰倫的奶茶店 machi machi(實則是其朋友開的)排過隊,這一度是日韓街最出名的中國味道。
而如今,從盧浮宮出發,沿著被日料韓餐統治了數十年的日韓街走向歌劇院,你會發現,陜西面館(一家叫做La Taverne De ZHAO的面館)的鄰居是東北麻辣燙(BiuBiu Malatang),經過兩家并排開的臺灣奶茶后,一家擔擔面和一家云南米線在十字路口相望。不完全統計,這片街道,至少有 10 家口味正宗的奶茶,連熊貓標志的國內茶飲連鎖大品牌也在去年穩穩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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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韓街的奶茶、中餐店。
中餐不但加入了日韓街,而且還帶來了一場關于中國飲食文化的糾正。
長久以來,法國人心中的中餐就是“三件套”:炸春卷(Nem,中國南方常見,后成為越南的代表食物)、中國湯(Bouillon à la Chinoise,就是酸辣湯的孿生兄弟)和廣東飯(Riz Cantonais,炒飯,與傳統廣式口味無關)。
我記得剛在巴黎工作時,曾興奮地帶兩個法國同事去吃巴黎最地道的上海菜,他們信誓旦旦宣稱自己是中餐擁躉,結果坐下以后真的只點了這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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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的中式速凍炒飯和速食湯;Biubiu 店內和麻辣燙。
這是因為早期的華人移民,無論來自大陸還是東南亞,都刻意主動“迎合”調整味道,辣椒少一點,豆豉、豆瓣醬等“異域”調味少一點,增加一些糖、油,以及勾芡。就形成了法國人乃至歐洲人對中餐的理解。以至于隨便走進一家超市,你幾乎都能發現速食的中國湯沖劑、速凍廣東炒飯,以及速凍炸春卷。
但現在,新一代的中餐展現出的是坦率,不妥協。
面的那勺油潑辣子能讓人瞬間回到西安五路口;連巴黎人也學會了火鍋蘸料要吃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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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餐打包店的陳列。
有時候甚至你會感嘆,在巴黎能吃到宇宙最好吃的烤魚——成都朋友的爆裂評論,但卻是一種底氣,巴黎的新中餐味道已經挑不出毛病。
相比于十幾年前,中餐樹立起了新的形象。而更核心的變化是——他們不再使用模糊的標簽,不再是啥都混合的亞洲菜,充滿著中國人看不懂的、法國人會輕視的菜式。他們清晰地自信地告訴食客,我不是模糊的亞洲菜,我來自中國,來自陜西、四川、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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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新餐廳中,最不容忽視的,還是那家賣面的店 La Taverne de Zhao。(我們簡稱趙記)
陜西面不是巴黎的新鮮物,早在 2021 年我初到巴黎時,至少已經有 3~5 家店能吃到正宗的陜西面了,當然,趙記那時候也存在。只不過,那時候的這些面館,更像是中國留學生的鄉愁。
真正的變化是近三年,趙記竟然擴張到了 12 家。一時間成為這座城市的中餐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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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Taverne de Zhao。
這些門店都不大,卻有統一的中國風視覺邏輯,大燈籠配上豪邁字體,配合開放式廚房中做面師傅扯開面劑子,然后摔在面案上,發出那標志性的清脆的 BiángBiáng 的聲響,很難不吸引路人停下看兩眼。
當你坐定,拿起菜單研讀的時候,你能聽到其他桌的法國人輕車熟路地點單——Biangbiang au porc, bien épicés, avec coriandre, s’il vous pla?t, merci.。(我要豬肉,多辣,要香菜,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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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Taverne de Zhao。
排隊的時候,我們和隊伍里的法國人聊了幾句。Hugo 告訴我,他是因為朋友推薦來的,第一次嘗試以后,他這次帶了其他朋友來體驗,他的女朋友 Lea 則說,她喜歡面條的調味,她覺得這辣椒油味道非常香,為此她第一次去了中超,去買辣椒油。
更深刻的評價來自食客 Jean,因為這家店,他說,他開始尋覓還有哪些寶藏的正宗中餐開在巴黎,他都想一一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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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小龍坎火鍋。
前不久,La Taverne de Zhao 面店發起了一個活動,只要能當著服務員的面寫出字,就能獲得一碗免費的面。我雖然沒有來湊這個熱鬧,但是我猜想到當時的場面一定很有趣,一群法國年輕人靠著記憶嘗試畫出這個字,就是不知道店員有沒有偷偷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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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歐洲街頭的中餐或者為了融入而本地化翻譯,比如紅燒肉要叫 Porc au caramel(焦糖豬肉),或者選一個“知名地點+簡單主食名”,例如中國湯和廣東飯。這是生存大于聲音的妥協。
但現在,巴黎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細分中餐,它們不再叫“Pate Kungfu” (功夫面條),就叫 Pate Biangbiang(面);不再自稱“Ravioli Chinois”(中式意大利餃子);甚至不解釋什么是“Mala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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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各種的中餐店的菜單。
這些自信帶來的反而是主動的理解,法國食客們也開始學會知道 Lamian 是 Ramen 的祖宗,東北的餃子比較大,桂林的米粉也不是越南的 pho 的一種變體。
當法國人的廚房里出現的中國調味料不只是老干媽,而是開始有了油潑辣子、芝麻醬的時候,中國味道也真正跨越了文化的邊界,進入了法國人的日常和認知中。而這種改變,不光源自法國人對真實性的主動探索,也來自中國食物的不迎合,反而,這種做自己的姿態不再是文化交流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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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一直是世界的巴黎,也是全球美食的首都。在這里,任何游客都能與自己家鄉的味道不期而遇。曾幾何時,日本拉面和韓餐也經歷過被懷疑,被嘗試,被推廣。現在,舉世聞名的盧浮宮邊上,一碗手工摔打的陜西面條,和其他真實的地方餐飲一起,重新讓世界認識中餐。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作者 / 遙遠
圖片 / 遙遠、視覺中國(頭圖)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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