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與書聲和解 一堂生動的生命教育課

李 洋

日前，深圳寶安中學一名高三學生因備考受鳥鳴干擾，寫信請求學校“拆除鳥巢”，校長則以一封充滿智慧與溫情的公開信婉拒，一來一回間，為學生們帶來了一堂生動的生命教育課。這一事件引發熱議，相關討論也逐漸超越校園本身，升華到在應試壓力與生命成長、個體訴求與生態共存的張力中，如何實現平衡的宏大議題。

筆者認為，那名高三學子的焦慮不難理解。在高考“分秒必爭”的巨大壓力下，窗外噪鵑持續而高亢的啼鳴，從自然的歌唱變成難以忍受的“干擾源”，這種感受真實而迫切。學生的訴求與其說是對“絕對安靜”學習環境的極致向往，不如說是特定情境下心理焦灼的投射，不應被簡單貼上“矯情”或“自我中心”的標簽。正視這種情緒的合理性，是進行有效溝通的前提。

同時，學生會對鳥鳴強烈不適，也折射出當代不少青少年與自然環境日漸疏離的現實。長期生活在城市樓宇之間，一些孩子缺少了沉浸式接觸自然的機會，對鳥叫蟲鳴、風聲葉響這些自然之聲缺乏適應，以至于在高度緊張的備考狀態下，這些聲音的干擾極易被放大。如果青少年的成長能夠有更多自然滋養，多習慣自然聲響，在與大自然的日常相處中涵養包容力，就能在面對環境變化時少一分焦躁、多一分從容。

校長堅定的“不拆”選擇，更展現了一種遠見和定力。他沒有陷入“要么滿足，要么說教”的二元對立，而是在“接住情緒”與“守住原則”之間找到了一個精妙的平衡點。他在信中所說的“生命自有其節律”“干擾亦是風景”“學會與萬物對話”，巧妙地將一個具體的管理問題，升華為關于尊重生命、多元共存與內心秩序的探討。

更可貴的是，校方所做的并不止于說教，還伴隨著細膩務實的柔性措施。據后續報道，校方為有需要的學生提供了降噪耳塞，并嘗試在遠離教學區的位置設置人工鳥巢，進行科學引導。這充分體現了教育者的溫度與精度：既不對學生的困擾袖手旁觀，也不因無條件響應學生需求而犧牲對生命的基本尊重。好的教育應對，就是在理解現實復雜性的基礎上，尋求創造性的解決方案。幫助學生構建應對“不適”的能力，而非簡單移除“不適”本身。

強調教育的深遠立意，并不意味可以忽視備考學子的現實壓力。恰恰相反，它要求教育者具備更高的共情能力與更周全的支持策略。

這堂“鳥巢課”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下教育中一種值得警惕的趨勢：我們是否在無形中追求一種“無菌化”的成長環境？家長和學校越來越習慣于為孩子掃清一切“障礙”和“雜音”。這或許能換來一時的專注，卻可能剝奪他們在真實世界中與不確定性共處、在嘈雜中修煉內心秩序的寶貴機會。人生絕非真空，社會不會為任何人按下靜音鍵。育人的目標不是培養只能在完美溫室內綻放的絢爛花朵，而是培植在風急雨驟中依舊能深深扎根的樹木。許多人擔心孩子們的抵抗力，殊不知這種過度擔心正是孩子們抵抗力減弱的來源之一。

?噪鵑的鳴叫終將隨季節淡去，高考的緊張時光也會成為過往。但校長回信中所期許的“學會尊重生命，理解萬物，與不適共處”，卻將沉淀為學子們受益終身的生命底色。最好的教育，往往就蘊藏在對日常沖突的智慧回應之中。它不會為學生鋪就一條一順百順的坦途，而是賦予他們一雙能在嘈雜中辨認方向的耳朵，以及一顆既能跨越挑戰、又能與萬物溫柔共存的強大心靈。當書聲與鳥鳴和解，學生們將在挑戰人生的道路上更上一級臺階。（作者單位：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教育理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