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醫三十年,我開了兩千多臺刀
我叫陳明遠,今年五十八歲。三年前,我是省腫瘤醫院胸外科的主任醫師。
從醫三十年,我主刀了兩千多臺腫瘤手術。肺癌、食管癌、縱隔腫瘤,什么疑難復雜的都做過。早上七點進手術室,晚上八九點出來是常事。一臺手術站五六個小時,腿腫了,腰酸了,但站在無影燈下,手從來不抖。
我跟病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能切的我們盡量切干凈,切干凈了就有希望。
病人聽我這么說,眼睛里有光。
我信這句話,信了三十年。
二、2023年,我自己成了病人
2023年4月,單位體檢。
CT做完,放射科的老王給我打電話,說老陳你過來一趟。我去了,他指著屏幕,表情很微妙。
“右肺下葉,1.8公分結節,邊緣有毛刺,有分葉,血管聚集征。你自己看吧。”
我看了。
看了三秒鐘,我就知道那是什么。
我每天都在看這種東西。毛刺、分葉、血管征,教科書上的早期肺癌影像。我給別人診斷過幾百例,從來沒看走眼。
輪到自己,也沒看走眼。
老王說,趕緊做個增強,再做個PET。
我說好。
出了放射科,我在走廊站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從我身邊走過,沒人知道這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剛剛在自己肺上發現了癌。
增強CT和PET結果出來:右肺下葉周圍型肺癌,1.8公分,沒有淋巴結轉移,沒有遠處轉移。分期:IA2期。
早癌。手術切除,五年生存率90%以上。
我的同事們都來勸我:老陳,趕緊安排手術,你自己就是胸外科的,找誰做你心里有數。術后不用化療,定期復查就行。
我說好,我考慮一下。
三、我拒絕了手術和化療
我沒做手術。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胸外科主任,自己得了早期肺癌,不做手術?
我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結節還小,可以先觀察。磨玻璃成分為主,進展慢,三個月復查一次CT,長大了再做也來得及。
但我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做了三十年腫瘤手術,我太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開胸,鋸斷肋骨,插管,切肺,術后帶著兩根引流管躺在ICU,疼得翻不了身。我讓幾百個病人承受過這些,每次術后查房,我看著他們蒼白的臉、緊皺的眉頭、咬著牙按止痛泵的樣子,我心里知道有多疼。
但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這有多疼。
我會說,手術很成功,忍一忍,過幾天就好了。
輪到我自己,我怕了。
我怕那個手術臺。不是怕死,是怕那個過程。我從醫三十年,站了兩千多次手術臺,每一次都是握著刀的那個人。現在要我躺上去,讓別人在我身上開刀?
我做不到。
至于化療,我更清楚。惡心、嘔吐、脫發、骨髓抑制、神經毒性。我開過無數化療處方,看著病人吐得昏天黑地,我會說堅持一下,療程結束就好了。
但我自己不想堅持。
我想,如果一定要死,我希望死得有尊嚴一點。不要插管,不要放療化療,不要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選擇觀察。
四、九個月,從IA2到IV期
2023年7月,第一次復查。結節沒怎么長,1.9公分。我說你看,沒事,慢慢來。
2023年10月,第二次復查。結節2.5公分,出現了實性成分。我的同事說,老陳,不能再等了。
我說再觀察三個月。
2024年1月,第三次復查。結節3.5公分,肺門淋巴結腫大。PET-CT顯示,縱隔淋巴結、鎖骨上淋巴結都有轉移。
分期從IA2,跳到了IIIB。
失去了手術機會。
我的同事老張拿著報告單,當著一屋子醫生的面罵我:陳明遠你就是個懦夫!你給多少人開了刀,輪到你自己怎么就慫了?你知不知道現在IIIB期五年生存率不到30%?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這些數據就是我以前在門診跟病人講的。
2024年3月,開始出現癥狀。咳嗽,痰中帶血,右側胸痛。
活檢結果:肺腺癌,EGFR突變陽性。還有靶向藥的機會。
我吃了三代靶向藥,一個月自費兩萬多。吃了兩個月,耐藥了。基因檢測發現出現了T790M突變,換二代藥,又吃了一個月,沒用。
腫瘤在瘋長。
2024年6月,復查發現肝轉移、骨轉移。IV期。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自己的片子,像看一個陌生人的。但那個名字寫得很清楚:陳明遠,男,58歲。
我的同事問我,要不要化療,或者免疫治療。
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到了這個階段,化療的有效率不到20%,而且副作用極大。我見過太多IV期病人化療后,生存期沒延長幾個月,最后三個月全在醫院里度過,插著管子,渾身水腫,意識模糊。
我不想那樣。
我選擇了姑息治療。止痛、營養支持、對癥處理。
說白了,就是在等死。
五、身體的崩塌,比我想的快得多
2024年7月,我開始疼。
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骨頭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撐的疼。腰椎、肋骨、骨盆,到處都疼。一開始吃布洛芬,后來換曲馬多,再后來換嗎啡。
嗎啡緩釋片,一天三次,一次30毫克。吃了以后頭暈、惡心、便秘,但至少能睡覺。
2024年8月,我瘦了二十斤。穿白大褂像掛在身上,袖口空蕩蕩的。我最后一次去科室,護士長看見我,眼眶紅了。她說陳主任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我說沒事,最近胃口不好。
那天我回辦公室,把私人物品收拾了。抽屜里有一張照片,是我們科室的合影,我站在中間,穿著手術衣,笑得很得意。我把照片放進口袋,關了燈,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個辦公室,我坐了十五年。
2024年9月,我走不了路了。骨轉移壓迫了脊髓,雙腿麻木,大小便失禁。住進了我們自己科的病房。
我的同事和學生輪流來看我。他們叫我陳老師、陳主任,表情都很復雜。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以前站在病床這邊查房的人,現在躺在病床上了。
有個年輕醫生來看我,小聲問了一句:陳老師,當初您要是手術了,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我沒回答。
他走了以后,我哭了。
不是疼,是后悔。
六、臨終前,我跟徒弟說了幾句話
2024年10月,我的狀態急轉直下。呼吸衰竭,上了無創呼吸機。意識時好時壞。
有一天下午,清醒了一會兒。我的大徒弟小周在床邊,他是我們科現在的主刀,技術很好,我親手帶出來的。
我拉著他的手,說了幾句話。
我說,小周,我這輩子做了兩千多臺手術,有些是該做的,有些可能不該做。
他愣住了。
我說,我給很多八十多歲的病人開過刀。手術成功了,但他們術后在ICU待了一個月,氣管切開,感染,最后還是走了。我那時候覺得,手術成功就是勝利。現在我想,對他們來說,那一個月是不是太苦了。
小周沒說話。
我說,還有那些IIIB期、IV期的病人,我給他們開了刀,切了原發病灶,但轉移灶還在。術后又化療、放療,折騰大半年,平均生存期也就延長了三四個月。我以前覺得,能多活一天算一天。現在我覺得,如果那三四個月全是在醫院里受罪,值不值得?
我說,我勸過無數病人做手術、做化療,說得理直氣壯。因為我是醫生,我覺得那就是對的。但輪到自己,我一樣都不想選。
我說,我知道我錯了。如果我去年做了手術,IA2期,切了就好了。現在根本不會躺在這里。我怕那個疼,怕那個過程,結果呢?現在更疼,更苦,而且沒有回頭路了。
我說,我給病人開了太多刀,卻勸不了自己。我能讓病人上手術臺,自己卻不敢上。我能讓病人化療,自己卻拒絕了所有化療方案。我是不是很可笑?
小周哭了。
我說,別哭。你記住幾件事:
第一,早期能切的,一定要勸病人切。別怕嚇著他們,把真實數據拿出來。IA期五年生存率90%以上,IV期不到10%,這個差距要用命來填。
第二,晚期病人,別盲目開刀。多學科會診,評估獲益和風險。如果只能多活三個月,那三個月還在受罪,就別開了。
第三,你自己每年做一次CT。別像我一樣,等到后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說完這些,力氣沒了,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聽見隔壁床的病人呻吟了一夜。我以前查房聽到這種聲音,會皺皺眉,心想這個病人怎么這么不耐痛。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真的疼。
七、2024年11月,我走了
2024年11月15號,凌晨。
呼吸越來越弱。意識模糊之前,我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照片,是我女兒結婚時拍的。我穿著西裝,她穿著白紗,笑得很開心。
我想起我答應過她,要幫她帶孩子。
帶不成了。
我聽見心電監護開始報警,心率從八十掉到五十,掉到三十。走廊里有腳步聲跑過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聽不清了。
八、我想跟所有人說幾句話
這是我提前寫好的。我知道這一天會來。
我是腫瘤醫生,也是癌癥病人。我犯了兩個錯誤,希望你們不要犯。
第一,我因為恐懼和僥幸,放棄了早期手術的機會。早期肺癌手術很簡單,創傷小,恢復快,治愈率極高。但我怕那個過程,我騙自己說可以觀察。結果從IA期拖到了IV期,從能治拖到了不能治。
如果你體檢發現了早期癌癥,聽醫生的,該手術手術,該治療治療。別怕,早期和晚期,中間隔著一道生死門。
第二,我給病人開了太多刀,有些可能是不必要的。我以前覺得,能切就是好事。現在我知道,對晚期病人來說,手術不一定是好事。創傷、恢復期、并發癥,可能比腫瘤本身更折磨人。
如果你是晚期病人,多聽幾個醫生的意見。別因為醫生一句話就決定開刀,也別因為害怕就放棄治療。多問、多查、多想。
最后,醫生也是人,也會怕,也會犯錯誤。我勸了三十年病人,沒勸動自己。我希望你們能勸動自己。
別像我一樣,躺在病床上才后悔。
那時候,什么都來不及了。
——陳明遠,202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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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提醒:此文章整理自一位腫瘤醫生的臨終手記,請大家理性觀看。
我是雨打芭蕉,一個致力于深耕癌癥患者親身敘事的自媒體作者,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艱辛,還有不向命運低頭的滾燙故事。
如果快樂很難,那就祝你平安。愿我們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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