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楊敏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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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 第一次咳嗽
兒子小宇第一次咳嗽,是在去年秋天。
那天他從幼兒園回來,咳了兩聲。干咳,沒有痰,也沒有發燒。楊敏沒太當回事。秋天干燥,孩子在幼兒園喝水少,咳兩聲很正常。
她給他燉了雪梨湯,喝了兩天,不咳了。
她松了口氣。
“就是嗓子干。”她跟老公說。
但過了不到一個星期,又開始咳了。還是干咳,還是沒發燒。白天咳得少,晚上咳得多。躺下來就咳,坐起來就好一點。
楊敏上網查了一下,“孩子晚上咳嗽怎么回事”。網上說是臥姿導致鼻涕倒流,也可能是過敏。她覺得有道理,把小宇的枕頭墊高了一點。
好像有點用,又好像沒用。有時候整晚不咳,有時候咳半宿。
“要不帶去看看?”老公說。
“看什么?又不發燒又不流鼻涕,去診所也是開點止咳藥。吃多了對孩子不好。”
她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小宇三歲之前,每次生病去診所,開的都是那幾樣:頭孢、止咳糖漿、退燒藥。她不想讓孩子動不動就吃抗生素。
再觀察觀察。她想。
這一觀察,就觀察了一個月。
2024年10月 第一次就醫
十月中旬,小宇咳得越來越厲害了。
不光是晚上咳,白天也開始咳。在幼兒園里,老師說別的孩子午睡的時候,他一個人在那咳,咳得臉都紅了。
楊敏終于帶他去了社區醫院。
醫生聽了聽肺,看了看喉嚨,說:“肺里聽著還好,喉嚨有點紅。可能是支氣管炎。先吃點藥看看。”
開了阿奇霉素,還有一瓶止咳糖漿。
吃了三天,確實好了。不咳了,精神也好多了。楊敏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看,就是支氣管炎。”她說。
但藥停了不到一周,又咳了。
這次比上次還厲害。咳起來沒完沒了,有時候咳得把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小宇才四歲,咳得厲害的時候就抱著媽媽的腿,眼淚汪汪的。
“媽媽,我難受。”
楊敏心疼得不行。又帶他去了社區醫院。這次醫生聽了肺,說:“聽著還是有痰。要不拍個胸片看看?”
胸片拍了。報告上寫著:“雙肺紋理增粗,未見明顯實變影。”
“沒大事。”醫生說,“還是支氣管炎。換一種藥吃吃。”
換了頭孢,又吃了五天。還是那個規律——吃藥就好,停藥就犯。
楊敏開始有點著急了。
2024年11月-12月 輾轉
十一月到十二月,楊敏帶著小宇跑了四家醫院。
區人民醫院、市婦幼保健院、中醫院、還有一家私立兒科診所。每個醫生說的都不太一樣。有的說是支氣管炎,有的說是過敏性咳嗽,有的說是咳嗽變異性哮喘,還有的說可能是胃食管反流。
做了一堆檢查。血常規做了四五次,支原體查了兩次,過敏原查了一次。過敏原報告出來,顯示對塵螨和花粉輕度過敏。
“就是過敏。”市婦幼的醫生很肯定,“咳嗽變異性哮喘,過敏引起的。用吸入藥,至少用三個月。”
開了布地奈德霧化,每天兩次。楊敏買了霧化機,每天在家給小宇做。做了兩個星期,確實好了一點。咳得沒那么頻繁了,但還是咳。
每天早上起床咳一陣,晚上躺下咳一陣,跑兩步也咳。
“哮喘就是這個樣子。”醫生說,“堅持用藥。”
楊敏信了。每天按時霧化,一天不敢落。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小宇的咳嗽還是沒好。
她開始懷疑了。
“如果是哮喘,為什么霧化這么久還不好?”
“哮喘控制需要一個過程。”醫生說,“不是幾天就能好的。”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2025年1月 加重
過完元旦,小宇的咳嗽突然加重了。
不只是咳,還開始喘。有一天晚上,楊敏聽到他在房間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拉風箱一樣。她跑過去,看到小宇坐在床上,小臉憋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
“老公!叫120!”
120來的時候,小宇的血氧只有百分之八十八。急救醫生給吸了氧,送到最近的醫院,直接進了搶救室。
醫生診斷是“重癥肺炎”。胸片上,右肺中葉有一大片陰影。
住院了。抗生素、霧化、吸痰、拍背。一個星期后,小宇出院了。出院小結上寫著“肺炎治愈”,建議“定期隨訪”。
但咳嗽還在。
住院的時候咳得少了,出院之后又開始咳。雖然不是之前那種喘憋的程度,但那種“咳不干凈”的感覺一直都在。
楊敏拿著出院小結,看著上面“肺炎”兩個字,心里一直在想:為什么肺炎好了還在咳?為什么這半年來,什么檢查都做了,什么藥都吃了,就是好不了?
她開始在網上搜。搜“孩子咳嗽半年不好”,搜“哮喘治療無效”,搜“反復肺炎”。搜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有的說過敏,有的說氣道異物,有的說免疫缺陷。
還有一條,是“原發性纖毛運動障礙”。
她點進去看了看。里面說,這是一種罕見的遺傳病,纖毛結構或功能異常,導致呼吸道里的黏液排不出去,所以會反復咳嗽、反復肺炎。發病率大概兩萬分之一。
兩萬分之一。她覺得太遠了,不可能。
但她把這個詞記下來了。
2025年2月-3月 奔波
過完年,楊敏請了長假。她跟公司說,孩子病了,要帶他看病。
公司批了。但工資扣了一半。她顧不上這些了。
她開始帶著小宇跑醫院。這次她不滿足于本地的醫院了。她上網查,哪些醫院的兒科呼吸專業強。北京、上海、廣州、重慶,她都考慮了。
老公說:“去北京吧。首都兒童醫院,全國最好的。”
“掛號太難了。”
“想辦法。找黃牛也行。”
她找了。掛了首都兒童醫院呼吸科的號,黃牛費兩千。加上機票、住宿,一趟下來一萬多。
到了北京,醫生看了小宇的病歷,聽了他的肺,說:“這個孩子的情況比較復雜。半年的慢性咳嗽,反復肺炎,哮喘治療效果不好。需要住院做進一步檢查。”
“什么檢查?”
“支氣管鏡。看看氣道里面到底什么情況。可能還要做CT的薄層掃描。”
住院等了三天。支氣管鏡做的時候,楊敏在外面等著。二十分鐘后,醫生出來找她。
“孩子的氣道里有大量黏稠的分泌物。我們取了灌洗液去化驗,也取了黏膜活檢。”
“什么問題?”
“現在還不能確定。等病理結果。”
又等了三天。病理結果出來的時候,主治醫生把她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楊女士,我們懷疑孩子是原發性纖毛運動障礙。病理報告上顯示,纖毛的結構有異常。但我們還需要做基因檢測來確認。”
“這是什么病?”
“就是剛才跟你說的,纖毛運動障礙。纖毛是我們呼吸道里的‘清道夫’,它們不停擺動,把灰塵、細菌、黏液往外排。如果纖毛不動或者動得不好,這些東西就排不出去,堵在氣道里,所以孩子會反復咳嗽、反復感染。”
“能治好嗎?”
醫生沉默了一下。
“這是基因問題,目前沒有辦法根治。但可以通過規范的管理來控制癥狀。包括每天的氣道廓清、體位引流、預防感染、定期隨訪。如果管理得好,可以跟正常孩子一樣生活。”
“那預后呢?”
“如果不規范管理,反復感染會導致支氣管擴張、肺功能下降,最終可能發展成呼吸衰竭。但如果管理得當,很多患者可以活到成年,甚至更久。”
楊敏站在那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不能根治。
“這個病……是遺傳的嗎?”
“是的。常染色體隱性遺傳。夫妻雙方各攜帶一個致病基因,孩子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
“能查出來嗎?”
“新生兒期很難。很多孩子是從小就有反復的呼吸道感染,但確診往往要很多年。因為這個病太罕見了,很多醫生都沒見過。”
“所以這半年……”
“對。這半年,它一直被當成普通肺炎、支氣管炎、哮喘在治。”
楊敏沒說話。她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半年來給小宇喂了多少藥。阿奇霉素、頭孢、止咳糖漿、霧化藥。一頓沒落過。
但全都吃錯了。
2025年4月 確診
基因檢測又等了三個星期。
結果出來的那天,楊敏一個人去的醫院。老公在上班,小宇在姥姥家。
醫生把報告遞給她。上面寫著一串英文:DNAI1基因突變,確診原發性纖毛運動障礙。
楊敏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醫生,我問您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半年前,他第一次咳嗽的時候,我就帶他做這個檢查,會不會不一樣?”
醫生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病的確診本身就很難。很多病人輾轉好幾年才能確診。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是問,如果。”
醫生沉默了一下。
“如果能在更早的階段確診,規范管理,肺功能的損傷可能會更小。但現在已經確診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從現在開始,把能做的都做好。”
楊敏點了點頭。
她走出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有個垃圾桶,她差點就把那張基因報告揉成一團扔進去。
但她沒扔。她疊好,放進了包里。
然后她蹲下來,靠著墻,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聲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走廊里有人經過,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她哭的是什么呢?
她哭的是那半年。那無數個夜晚,她聽著小宇在旁邊咳,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疼,但她告訴自己“再觀察觀察”。她去了社區醫院,聽了醫生說“沒大事”,她就信了。她做了霧化,做了兩個月沒效果,她也沒想過換個方向。
她哭的是那九家醫院。從社區醫院到區人民醫院,從市婦幼到中醫院,從私立診所到北京的大醫院。九家醫院,十幾個醫生,沒有一個想到這個病。
她自己也沒想到。她在網上搜到了“原發性纖毛運動障礙”這個詞,但她覺得“兩萬分之一,不可能”。
她把那個詞放過去了。
她哭的是小宇。
四歲的孩子,這半年受了多少罪。扎了多少針,吃了多少藥,做了多少次霧化。半夜咳醒了,抱著她說“媽媽我難受”,她只能拍拍他的背,說“沒事,媽媽在”。
她在那,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后來
確診之后,楊敏開始學習怎么照顧一個“纖毛運動障礙”的孩子。
每天兩次體位引流。讓小宇趴在她腿上,頭低腳高,用手掌空心拍背,每側十五分鐘。小宇一開始不配合,又哭又鬧,她就一邊拍一邊給他講故事。后來習慣了,每次拍背的時候,小宇就趴著聽手機里的故事,安安靜靜的。
每天一次霧化。用高滲鹽水,幫助把氣道里的痰液引出來。霧化之后再拍背,效果更好。
定期復查。肺功能、胸片、痰培養,一個都不能少。每次復查之前她都緊張,怕肺功能又下降了,怕又有新的感染。
注意感染。小宇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接觸感冒的人,不能去幼兒園。楊敏跟幼兒園請了長假,園長說可以保留學籍,但學費要照交。一個月兩千多,不上學也要交。
她沒猶豫。交。
錢的問題,她沒跟老公說太多。老公在工廠上班,一個月七千多。她之前做文員,一個月五千。請長假之后,工資只剩一千多底薪。
他們開始用存款。結婚五年存了十來萬,她算了算,按現在的花法,撐不了一年。
“要不我把工作辭了,專門帶他?”老公說。
“你辭了我們吃什么?”
“那我再找一份兼職。”
“你已經夠累了。”
老公沒說話。他確實夠累了。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幫她給小宇拍背、做霧化、哄睡覺。有時候半夜小宇咳醒了,兩個人一起起來,一個抱孩子,一個拿藥。
“要不……在網上籌點錢?”老公說。
楊敏沒同意。她覺得還沒到那一步。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小宇的病,不想讓別人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她的孩子。
但存款在一天天變少。她知道,遲早有一天,她要面對這個問題。
她現在最怕的是冬天。
醫生說,纖毛運動障礙的孩子,冬天最難熬。冷空氣刺激,呼吸道感染高發,一不小心就是肺炎。小宇去年冬天住了兩次院,每次都是一個多星期。
她不知道今年冬天會怎么樣。
她現在每天最開心的時候,是小宇不咳的時候。
那種時候不多。但偶爾會有那么一天,從早到晚,小宇一聲都不咳。玩玩具、看動畫片、在客廳里跑來跑去,咯咯地笑。
那種時候,楊敏就會覺得,一切都沒那么糟。
但第二天,小宇又開始咳了。她就坐在旁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咳嗽,心里像被什么東西一下一下地揪著。
她有時候會想起那個詞——“兩萬分之一”。
兩萬分之一,被她碰上了。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在小宇第一次咳嗽的時候,她沒有“再觀察觀察”,而是直接帶他去大醫院,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社區醫生說“沒大事”的時候,她沒有信,而是堅持要做進一步檢查,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她早一點搜到那個病,沒有把它放過去,而是追著醫生問“會不會是這個”,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
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每天給小宇拍背、做霧化、按時復查、預防感染。做所有她能做的事。做那些她半年前就應該做的事。
她每天拍背的時候,會跟小宇說話。
“小宇,媽媽給你拍拍。把那些壞東西都拍出去。”
“媽媽,什么是壞東西?”
“就是讓你咳嗽的東西。媽媽幫你把它們趕走。”
“媽媽好厲害。”
“媽媽不厲害。”她說,“媽媽只是……來得有點晚。”
小宇聽不懂。他趴在她腿上,聽著手機里的故事,一會兒就睡著了。
他的呼吸聲很輕。有時候會有一聲痰鳴,呼嚕呼嚕的,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里面。楊敏聽到那個聲音,手上的動作就會更輕一點,生怕把他弄醒。
她有時候會想起那九家醫院。
第一家社區醫院,醫生說“支氣管炎”。
第二家區人民醫院,醫生說“支氣管炎”。
第三家市婦幼,醫生說“過敏性咳嗽”。
第四家中醫院,醫生說“肺熱”。
第五家私立兒科診所,醫生說“咳嗽變異性哮喘”。
第六家另一家區醫院,醫生說“反復呼吸道感染”。
第七家市兒童醫院,醫生說“哮喘控制不佳”。
第八家省人民醫院,醫生說“建議轉上級醫院”。
第九家首都兒童醫院,終于確診了。
九家醫院。半年時間。四歲的孩子,跟著她跑了半個中國。
她有時候想,如果第八家醫院的醫生說“做個基因檢測吧”,那他們就不用跑第九家了。如果第三家醫院的醫生說“這個孩子的情況不太對,建議做支氣管鏡”,那他們就不用跑后面六家了。
但她沒有怪那些醫生。
這個病太罕見了。兩萬分之一。很多醫生當了一輩子兒科醫生,都沒見過一例。
她只是在想,如果她早一點知道“罕見病”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會不會不一樣?
“罕見”的意思,不是你碰不到。是你碰到了,但所有人都沒認出來它。
包括她自己。
她現在每天都會看小宇的肺功能報告。那一串數字,FEV1、FVC、PEF,她現在已經能看懂一大半了。每次復查,她都比小宇還緊張。坐在肺功能室外面,手心全是汗。
醫生說她太焦慮了。
“你現在的狀態,會影響到孩子。”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你得相信,規范管理之后,孩子的情況會慢慢穩定下來。”
“會好嗎?”
“不會‘好’。但可以控制。”
不會好。但可以控制。
這六個字,她現在每天都要跟自己說一遍。
她現在最怕的不是這個病本身。她怕的是自己再做錯什么。怕哪一次拍背偷了懶,怕哪一次復查沒及時去,怕哪一次沒注意到感染的苗頭。
她已經大意了半年。她不敢再大意了。
現在
小宇現在四歲半了。
他不太記得自己這半年是怎么過來的。他不記得住了幾次院,不記得扎了多少針,不記得跑了幾家醫院。
他只知道,媽媽每天要給他拍拍背,每天要做一次“冒煙的機器”,每隔一段時間要去醫院“看叔叔阿姨”。
他有時候會問:“媽媽,為什么別的小朋友不用拍拍?”
楊敏想了想,說:“因為你的身體里有一個小毛病。媽媽幫你拍拍,那個小毛病就會好一點。”
“什么時候能好?”
“很快的。你乖乖的,很快就好了。”
她說“很快”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但她不能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說“這個病好不了”。她不能跟他說“你這輩子都要每天拍背、每天吃藥、定期復查”。
她不能跟他說“你以后不能當運動員,不能當兵,不能去高原,不能做很多很多事”。
她只能跟他說“很快的”。
然后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了,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自己悄悄地哭。
她哭的時候不出聲。怕吵醒他,怕被老公聽到。
她有時候會想起確診那天,醫生說的話。
“很多患者可以活到成年。”
活到成年。這四個字,在別人家是理所當然的事。在她這里,是一個需要拼盡全力才能爭取到的目標。
她現在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聽小宇有沒有咳。如果沒咳,她就覺得今天是好日子。如果咳了,她就告訴自己“沒關系,正常管理就好”。
她現在已經很專業了。什么時候該用霧化,什么時候該加拍背的頻率,什么時候該去醫院。她比很多社區醫生都懂這個病。
但她寧愿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寧愿小宇只是普通的支氣管炎,吃了藥就好。她寧愿那九家醫院的診斷是對的,只是普通的咳嗽。她寧愿“原發性纖毛運動障礙”這個詞,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但事實就是事實。兩萬分之一的概率,被她碰上了。半年的彎路,被她走過了。九家醫院,被她跑遍了。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再大意。
一次都不行。
前幾天,小宇在客廳里玩,突然咳了一陣。咳完之后,他跑到楊敏面前,仰著頭說:“媽媽,拍拍。”
楊敏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拍拍。媽媽拍拍。拍了就不咳了。”
她蹲下來,把小宇抱在懷里。
“好。媽媽拍拍。”
她拍著他的背,手心是空的,一下一下,嘭嘭嘭的。
小宇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靜靜的。
“媽媽。”他說。
“嗯。”
“我愛你。”
楊敏的眼淚掉下來了。落在小宇的背上,一滴一滴的。
“媽媽也愛你。”她說,“媽媽對不起你。”
小宇不懂她為什么說“對不起”。他只知道媽媽在哭,就伸出小手,在她臉上擦了一下。
“媽媽不哭。”
“好。媽媽不哭。”
她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小宇的玩具車散了一地,積木搭了一半的城堡還立在那里。
這是她的生活。一個四歲半的孩子,一種罕見的病,無數個需要小心的日子。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小宇的肺功能還能維持多久,不知道家里的存款還能撐幾個月,不知道下一次住院是什么時候。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會再大意了。
因為她的孩子,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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