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人生際遇,變幻莫測,臨到新年反倒顯得更殘酷。幾年前,劉彪還是手握積蓄、帶領幾十號人的包工頭,風光無兩。如今,存款耗盡,親戚借遍,癌癥纏身,還討要著給工人的工錢。他不知道生活還會不會好,但他還在要賬,還在記賬,還在被那些同樣掙扎著的人,拽著往前走。
01 臘月,來討薪的人送來了錢
劉彪怕過年。
年關一到,討薪的同鄉就找上門來。有一回,眼瞅著快中午了,倆同鄉從三四里地外趕來,進屋還沒坐穩當,其中一個就開了口,說兒子要結婚了,話里話外想要拿回點工錢。劉彪趕緊遞煙、倒水,盯著杯子里冒的熱氣,不敢抬眼。
劉彪是河南開封人,干包工頭十多年了,手底下人大多是同鄉,看著誰踏實,就叫上一塊兒干。這回來的倆人,跟了他七八年,每人欠著十來萬。正因為跟的年頭多,信得過,反倒欠得最多。
話還沒說上幾句,后院堂哥的媳婦推門進來,嘴還沒張,眼淚就掉下來了。堂哥跟著劉彪剛干一年,查出胰腺癌,轉移到肝上,醫院催著繳費,她想問問,欠著的那一萬多工錢,能不能先結了。
劉彪更不敢抬頭了。
劉彪的家底全投進了工程里,這幾年為湊工資,借網貸、高利貸,親戚也借了個遍。兩個月前,他自己也查出了食道癌,就靠藥頂著。
劉彪正愁還能找誰開口借錢,其中一個同鄉說話了:俺回去想辦法給你湊點。下午,錢就送來了。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有的平整,有的皺巴巴,1萬零幾百塊,一看就是多家現湊的。討薪的人,反倒湊錢給了他,他攥著那沓錢,40多歲的人當著人面,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一切的源頭,和一個項目有關。這個項目來自“西安融創朱坡村DK2”(下稱:朱坡村項目),承建方為“中國建筑第二工程局有限公司華北公司(下稱:中建二局華北公司)”
劉彪稱,自己2020年10月參與項目;2022年12月,所負責的主體部分交付;2024年6月30日,整體項目全部完成。直到今天,中建二局仍拖欠約40名工人工資,金額共計350萬余元。
2026年2月,他向極速財訊出示的“2020年-2024年未付工資”清單,列明38人,其中35人有簽字按手印,他解釋還有3人因在外地未能按印,此外,有1人未列入結算單,1人由其貸款先行支付了工資。
小馬是被欠薪的工人之一。他尋思,農民工出面要錢,興許容易些。2026年1月,就坐了11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和劉彪一起去了中建二局總部。對方回回說“等領導簽字”,但簽什么字、簽完沒有,沒人給準話。
小馬家有兩個孩子,新一年的花銷指著這筆錢。這個項目他還有三四萬工錢沒拿到,加上他自己帶來的五六個工友的酬勞,一共十三四萬。小馬只能找包工頭劉彪要,但劉彪家底全投進去了,夫妻倆身體也不好,“要錢要到最后,只能同情他們夫妻了。”小馬覺著,好像“找不著說理的地方”。
從投訴到起訴,劉彪討要的350萬,是要給工人的。其稱,受項目影響,他已負債200多萬,借款記錄二三十張,一個月利息一度要三四萬,有時他也忍不住奢望:墊付的錢能不能再要回來一點?讓看病有點錢。每當這種念頭冒出來,妻子安慰他,就當這個項目投資失敗了,賠了,認了,但信譽得保住,大家伙的錢必須得要回來。
然而,讓劉彪感到意外的是,2026年3月23日他收到了西安法院傳票,中建二局起訴了他,讓其返還超付的280萬元工程款及利息。
“我都不知道去哪說理去”,劉彪說出了和小馬一樣的話。
02 一推再推,一壓再壓
堂嫂來要工錢沒多久,堂哥還是走了。“再過一個月,就過三周年了”,劉彪有些悵然。養病、討薪,三年就這么過了。
他睡不著,一直在怨自己,怎么接了這個活?怨自己沒有文化,判斷不了風向;也怨自己嘴笨,有人討到錢了,為什么自己不能?
他參與的朱坡村項目,位于西安長安區航騰路與望月路十字路口西側,是當地“三改一通一落地”的重點工程,也是劉彪從業以來,進場最急,規模最大的活兒。
2020年10月,前一天剛談妥,第二天就被要求進場。劉彪聽說開發商融創急著搶預售——公開資料顯示,當年西安新規,高層建筑必須建至6層以上才能申請預售證。早一天拿證,早一天回籠資金。項目就這樣被推上快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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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劉彪手里只有二三十名固定工人。為趕工期,他連夜從市場招來100多人,第一個月隊伍最多膨脹到200人,兩班倒、24小時不停工,“人干懵了”。
這支“突擊隊”的薪資日結,高于平日,夜班雙倍。以木工為例,日薪420元,通宵工作可達800多元。根據劉彪出示的收支憑據,開工第一個月,他為工資、材料費和工人租房安置墊付了近20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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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公開信息顯示,該項目小區名為融創攬月府 ,2021年均價1.8萬元/平米。現在,這一區域的房價為1.4萬元/平米。
如今回頭看房價走勢,他忍不住感嘆當初甲方“搶工”的必要:“要是晚一年,房子可能就賣不到那個價了。”
但那場搶工的勝利,帶來了些后遺癥。項目剛剛啟動,劉彪的資金鏈已經緊繃。
更大的麻煩在手續上,這也讓劉彪討薪的過程更為波折。
開工后,劉彪的公司沒有在中建二局中入庫過(即通過審核成為名錄內的合作單位),華北公司因此拒絕簽訂合作協議。
劉彪稱,2020年12月、2021年3月,在中建二局華北公司領導的推薦下,先后和西安博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北京盛悅華宇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口頭達成“掛靠協議”,支付管理費。兩家公司隨后與中建二局簽訂勞務工程合同,約定由劉彪負責朱坡村DK2項目主體五、六標段施工。
劉彪要討薪,上述兩家公司出具了《實際施工人情況說明》《三方協議》文件,確認劉彪為項目的實際施工人。極速財訊致電兩家公司相關負責人,一位確認了文件真實性,稱自家公司也被欠薪,正在仲裁,即便勝訴也“很難拿到錢”;另一人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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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
據聊天記錄,2023年至2026年間,劉彪反復與中建二局對接的項目經理、西安片區負責人溝通工資結算。
2025年臨近春節,要來了120萬農民工工資,但還剩下一筆沒有著落。2025年11月,反復核對的欠薪工資從430萬壓縮到了380萬,項目經理稱款項已經上報,但也提到,這筆錢申請很難,“估計能把你自有的工人包住就不錯了,這個數歷史上都破新高了”。
等了兩個月沒有進展。2026年初,劉彪到中建二局總部投訴。消息傳回地方后,項目經理再次聯系他,請他到西安核對賬目。最新核算下,金額被壓縮到170余萬——先只支付農民工工資,管理人員費用被剔除。
對于這個處理方式,劉彪并不滿意,因為管理人員同樣在一線干活。2021年,其他標段一棟樓發生火災,他們被緊急調派救火,他的一名現場經理沖入火場,救出被困的中建二局員工。這位現場經理向極速財訊回憶,當時火勢不算很大,看到有人倒在里面,他沒多想就沖了進去。救火、翻新及因此停工產生的工人工資,這筆錢至今無人認賬。劉彪無奈,干活又救火救人的人,連工錢都拿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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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這起項目的開發商融創,近年日子不好過,作為承建方的中建二局或也受波及。一次討薪里,中建二局西安片區相關負責人回復劉彪,“今年沒有一個人(工資)是夠的”。
而在中建二局起訴劉彪的起訴狀中提到,“經核算,原告(中建二局)作為總包單位,為了保障農民工的合法權益和項目順利完工,預付了工程進度款1455萬元。現經原告結算,按照合同約定計價方式計算的案涉勞務工程總價款為1171萬元。故原告已超付工程款28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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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提供
劉彪代理律師表示,這其中的280萬超付,是在合同約定范圍之外,存在一部分劉彪方實際施工的內容,相關施工有中介方的簽字和工人的簽字確認。同時,在施工過程中,受疫情、十四運、殘運會及環保政策等因素影響,施工無法正常開展,導致工人長期處于停滯狀態,由此產生了相應的窩工費用,這部分也并未被中建二局納入訴訟請求中予以考慮。
03 噩夢三年
劉彪說,這幾年像噩夢。
他是80后,從小窮怕了,發誓要做得比別人強。十七八歲跟著村里的戲班子學嗩吶,想有門手藝,總歸餓不著。學了一年,他關在屋里練習,說這樣“聽音”進步快,把耳膜震破了,落下聽力的毛病。到現在,同樣的發音,他也總容易聽岔。
后來,他去工地做小工,一天工錢11塊。2000年,因為年輕力壯,被選中去中石油野外地質勘探隊,從甘肅玉門、酒泉,到新疆、青海、西藏。山里苦寒,饅頭凍得咬不動,餓了吃雪,渴了也喝雪。高原缺氧,找不到水,牛糞水他也喝過。
干了十多年,苦,但能掙到錢。2012年,同村有人介紹了一個施工項目,需要墊資,他帶著20多萬存款,和父親一起入了行。別人不愿接的活他全接,慢慢攢下資源。2014年,中鐵某地鐵項目搶工,他帶人日夜連軸轉。工人兩班倒,他只能見縫插針瞇一會兒。由此進了中鐵、中儲糧的施工隊序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2017、2018年最好的時候,他手里有200多萬,外面還借出去100多萬外債。劉彪花的最奢侈的一筆,是2017年花近50萬,把村里老宅翻成三層的小樓。他沒去市里買房,因為父母要種地,他自己也想一家人在一起。近些年因為項目一直要墊資,他也沒有再添置什么產業。劉彪曾經理想的生活,是攢夠500萬,買套四室一廳,再盤個小店。如今,已經都成為泡影了。
這三年,劉彪欠一屁股債,還一直在和死亡打交道。
嫂子來要錢后,堂哥走了。接著,妻子的姐姐也因癌癥走了。劉彪至今欠姐姐二十萬,他把錢借去項目里,沒能還,姐姐只得賣房治病。姐姐去世后,姐夫體面,托人來問,不好直接開口。劉彪只能反復回復這句:“現在還不上,但賬我都記著。”
去年臘月十三,快過年了,丈母娘種地回家路上出了車禍。那天下午,劉彪和妻子剛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一早去西安討薪。晚上七點,鄰居打電話過來,救護車把人拉走了,沒搶救過來。
在他查出食道癌后,2025年年初,妻子查出彌漫性肝硬化。討薪那天,妻子陪著他,換乘地鐵,早高峰人多,她突然暈倒。這把劉彪嚇壞了,帶她在附近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太勞累了。劉彪只能把討薪的事擱置一邊,帶她回老家,又查了一遍,才放心。
現在,只要聽說誰得癌癥走了,劉彪的手就止不住抖。
很多次,劉彪撐不住,是妻子撐著他。她說:“只要人還在,我就陪著你,一直到最后。”她總等他睡了才睡。夜里劉彪醒來,看見她側躺著,不出聲,眼淚順著臉頰流。他想安慰,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只好假裝睡著。
親戚們也在幫他,不少人替他借了貸款。他不好意思開口借錢,等親戚幫忙借的貸款到期了,倒是對方先說,“我再幫你貸款幾年,等你好過些再說”。
父母也安慰他,就算是靠種地,也會幫他把錢還了。
那位來討薪、反借錢給劉彪的工人,不會普通話,用鄉音告訴極速財訊,當時錢是找村里鄰居借的,現在他還了一部分,還欠幾千塊。“當時就是想幫著過這一關再說。”
這都讓劉彪覺得,自己活著好像還有意義。
他想起年輕時在野外做地質勘探,有一年,小組8人困在大雪里。往下走有牧民的藏獒追,山頂有狼群在叫。一個兄弟走虛脫了,缺氧,話都說不清:“要是我倒這兒,你們就把我埋了吧。”幾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后來,是山下突然亮起了燈——領導派車,一圈圈繞山轉,喇叭長鳴,遠光近光來回閃。他們站在山這頭喊,山下車也按喇叭回應。順著聲音,救援的人打手電上來。把人抬下山,送進醫院撿回一條命。
那是他最驚險的時候,但當時年輕,似乎沒那么害怕。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還有三個孩子。
這三年,他總是半夜驚醒,做著兩種夢,一種是家人都離去了,夢里孤獨又恐懼;一種是在荒郊野外,一個人不停找出路,完全看不到光。生活還會好嗎?劉彪不知道。
(文中小馬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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