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魯迅因病去世,留下了孤兒寡母許廣平和孩子,以及一個遠在北平的朱安。當時,許廣平的生存壓力也是很大的,一方面要照顧孩子,一方面還要定期給朱安寄錢。后來因戰爭原因,物價飛漲,許廣平自顧不暇,生存也是頗為艱難。
但是,真正的艱難還在五年后,1941年12月初,日軍武力占領并控制了上海的公共租界,使得原先在租界內可以受到一定保護的人,全部暴露在日軍的刺刀之下。這其中,就包括住在法租界內的許廣平。
作為魯迅的遺孀,因為魯迅的名聲,以及魯迅踐行的愛國、反日路線,使得許廣平受到了日軍的抓捕和審訊。
1941年12月8日,凌晨四點,上海法租界霞飛坊(今淮海中路淮海坊)64號。
許廣平被遠處傳來的坦克履帶聲驚醒。她披衣起身,輕輕推開二樓窗戶。霞飛路上,日本軍隊的卡車一輛接一輛駛過,車燈刺破冬夜的黑暗。租界巡捕房的印度巡警站在路邊,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就在幾小時前,他們的英國上司已經接到投降命令。
“媽媽,是日本人嗎?”十二歲的周海嬰揉著眼睛走到窗邊。
許廣平把兒子摟進懷里:“嗯。租界……沒了。”
這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的第二天。前一天,日本偷襲珍珠港,向英美宣戰。此刻,日軍正全面接管上海租界——這塊被稱為“孤島”的最后自由之地,終于淪陷。
許廣平沒有像許多文化人那樣提前撤離。她有必須留下的理由:三樓堆滿了魯迅的遺物——一萬四千多冊藏書、兩千多封書信、二十五年的日記手稿、大量手稿和拓片。這是魯迅留給民族的遺產,她曾對朋友說:“這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一書一物,凡是魯迅先生留下來的,都好好地保存起來,這不是私產,這是所有全國人民的精神財富。”
她也不愿托付他人。“我不敢在任何危難的時候交托任何人,”她在《遭難前后》中寫道,“以人民立場的我,始終沒有離開上海一步,也就為此。”
窗外,日軍的廣播車開始喊話:“大日本皇軍已進駐租界,全體居民保持鎮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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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廣平關緊窗戶。她知道,最壞的時刻要來了。
12月15日,清晨五點,天還漆黑。
急促的敲門聲像鼓點一樣砸在門上。女工雙喜剛打開門,十多個穿便衣的男人就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矮壯的日本人,用生硬的中文問:“許廣平在哪里?”
許廣平從樓梯上走下來,已經穿好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我就是。”
“搜!”日本人一揮手。
便衣們開始翻箱倒柜。書房、臥室、客廳,所有抽屜被拉開,所有書籍被扔在地上。他們特別關注魯迅的手稿和日記——那是許廣平最珍視的東西。
“這些,帶走!”日本人指著攤在桌上的《魯迅日記》手稿。
許廣平的心揪緊了。但她保持鎮定,對站在樓梯口的海嬰說:“海嬰,去王阿姨家等我。”
海嬰咬著嘴唇,點點頭。這個早熟的孩子知道,媽媽要被帶走了。
便衣們把搜出的東西打成兩大包:除了《魯迅日記》手稿,還有《魯迅三十年集》、魯迅和許廣平的十幾枚圖章、《上海婦女》等進步刊物。連海嬰的集郵簿也沒放過——因為里面有蘇聯、英國、法國的郵票,被懷疑是“通敵證據”。
正要上三樓時,雙喜突然攔住:“這是租給別人家的!”
日本人愣了一下。他們剛進駐租界,還沒掌握詳細的戶口資料。猶豫片刻,他們放棄了搜查三樓——那里存放著魯迅的全部藏書和遺物。這個機智的謊言,保住了民族文化的瑰寶。
“走!”日本人推了許廣平一把。
她被押上一輛沒有篷布的卡車。車子發動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海嬰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
卡車開過外白渡橋,進入虹口區,最后停在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的日本憲兵隊總部。這里原是郵政大樓,現在成了人間地獄。
登記處,許廣平交出手套、手表、隨身帶的100多塊錢。最后,連褲帶也被收繳——這是防止犯人自殺的慣例。
她被帶進五號囚室。門打開時,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囚室只有普通客堂間大小,卻擠著四十六七個人,男女混雜。所有人像沙丁魚一樣并排躺在木地板上,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別人。北面是廁所,糞尿的臭味彌漫不散;南面躺著一個垂死的犯人,全身水腫,膿血直流。
許廣平被塞進四五個女囚中間。左邊是茅廁臭,右邊是膿血臭,她感到一陣眩暈。
“新來的?”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中國士兵低聲說,“記住,最要緊的是前后口供一致。實在熬不住就哭,女人哭不丟人。”
許廣平點點頭。她環顧四周:有人目光呆滯,有人低聲呻吟,還有一個白俄姑娘精神失常,在人堆里爬來爬去。
清晨四點,哨聲響起。犯人圍著兩個裝醬油的舊木桶洗漱。早飯是米麥混合物,盛在脫了瓷的洋瓷碗里,筷子油膩膩的。偶爾“改善伙食”,吃的是沒清理腸肚的腥臭魚,或者又黑又硬的死軍馬肉。
這就是貝當路(今衡山路)10號——原美童公學校舍,被日軍改為滬南憲兵司令部。文化人私下稱它“比76號更恐怖的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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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審訊開始。
審訊室在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刺眼的吊燈。桌子后面坐著奧谷曹長——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翻譯是個戴眼鏡的中國人,表情麻木。
“姓名?”
“許廣平。”
“職業?”
“家庭婦女。”
“家庭婦女?”奧谷冷笑,“我們知道你是誰。魯迅的夫人,文化界的名人。”
許廣平沉默。
奧谷翻開一個筆記本:“說說吧,你都認識哪些文化人?他們在哪里?做什么?”
這是日軍逮捕許廣平的真實目的:她是魯迅遺孀,必然熟悉上海左翼文化圈。通過她,可以一網打盡抗日文化人。
頭四天,敵人用了“欺、嚇、哄、誘”各種手段:
欺:假裝友好,“我們很尊敬魯迅先生,你是他的夫人,我們不會為難你。”
嚇:展示刑具,“這些東西,你不想試試吧?”
哄:許諾好處,“說出來,馬上放你回家,還能給你錢。”
誘:利用母愛,“你兒子還小,需要媽媽。”
許廣平始終回答:“我只是個家庭婦女,不認識什么文化人。”
第五天,奧谷失去了耐心。
“站起來!”他吼道。
兩個憲兵把許廣平按在墻上。奧谷走過來,抬手就是一記耳光。許廣平感到嘴里有血腥味。
“說!鄭振鐸在哪里?柯靈在哪里?《文獻》雜志是誰辦的?”
許廣平咬緊牙關:“不知道。”
接下來是拳打腳踢。她倒在地上,護住頭部。疼痛像火焰一樣燒遍全身,但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她想起魯迅的話:“對付酷刑,要緊的是熬過最痛苦的一剎那,過了這一剎那,人就昏迷,失掉知覺了。”
但最殘酷的折磨發生在轉押到極司非而路76號之后。
1942年2月27日,許廣平被押送到滬西極司非而路(今萬航渡路)76號——汪偽特工總部。這里以酷刑聞名。
審訊官換成了中國人,手段更陰毒。
“許女士,我們知道你和新四軍有聯系。”審訊官慢條斯理地說,“去年,你幫一批‘難民’轉移,他們棉衣里縫著新四軍聯絡圖,對吧?”
許廣平心里一驚。這件事極其隱秘,敵人怎么會知道?
但她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那就幫你回憶一下。”
她被帶進一間特殊的刑訊室。墻上掛著各種鐵器,中間有一臺發電機似的設備。
“這是電刑,”審訊官說,“電流通過身體時,每一根神經都會尖叫。很多人試過一次,就什么都說了。”
許廣平被綁在椅子上,手腕和腳踝接上電極。
“最后問一次:上海文化界抗日分子的名單?”
許廣平閉上眼睛。
開關按下。
劇烈的疼痛瞬間貫穿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齒咬得咯咯響。她感到意識在飄散,但拼命抓住最后一絲清醒:不能暈,暈了可能會說夢話。
電流停了。她渾身濕透,像從水里撈出來。
“說不說?”
“……不。”
第二次電擊更強烈。她終于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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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被拖到院子里。旁邊跪著幾個男人,都是遍體鱗傷。
“這些是抗日分子,”憲兵說,“今天槍斃。讓你看著,這就是不合作的下場。”
這就是“陪斬”——不直接處決,但讓犯人親眼看著別人被槍殺,進行心理摧殘。
槍聲響了。許廣平閉上眼睛。但她沒有恐懼,只有憤怒:這些野獸,遲早要償還血債。
回到牢房,許廣平開始秘密記錄。
沒有紙筆,她就用指甲在墻壁上劃記號:一道杠代表一天。她數著:七十六天。
她觀察獄中生活,默默記下細節,準備將來寫成文字:
那個水腫的犯人第三天死了,尸體被拖出去時,在地上留下一道膿血痕跡。
白俄姑娘半夜尖叫,被憲兵用木棍打得頭破血流。
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因為藏了一本《西行漫記》,被拔光了指甲。
許廣平也遭受了人格侮辱。有一次,奧谷命令她脫光衣服檢查。“這是例行程序,”他獰笑,“魯迅的夫人,也要檢查。”
許廣平站著不動。
“不脫?那就幫你脫。”
幾個女看守上前撕扯她的衣服。許廣平沒有掙扎,只是冷冷地看著奧谷。
那種目光,讓奧谷感到不安——那不是恐懼,而是蔑視。
最終,檢查草草結束。許廣平穿好衣服,對奧谷說:
“你可以侮辱我的身體,但侮辱不了我的人格。”
這句話,她后來寫進了《遭難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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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她的,除了魯迅的精神,還有對同志的責任。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口,上海的文化抗戰網絡就會崩潰。“犧牲自己,保全別人;犧牲個人,保全全體”——這是她的信條。
她也用智慧周旋。有一次,敵人逼她帶路去搜捕文化人。她故意帶他們去已經轉移的同志舊家,讓敵人撲空。
1942年3月1日,牢門突然打開。
“許廣平,出來!”
許廣平以為又要受刑。但看守說:“有人保釋你。”
她愣住了。走出76號大門時,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七十六天沒見太陽了。
門口站著內山完造——魯迅的日本好友,內山書店老板。他穿著和服,神情凝重。
“許先生,受苦了。”內山用中文說,“我找了憲兵隊的關系,總算保出來了。”
許廣平鞠躬:“謝謝。”
但她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地下黨的營救。黨組織通過內山等渠道多方活動,加上敵人確實沒拿到證據,才迫使日方放人。
回到霞飛坊,海嬰撲進她懷里:“媽媽!”
許廣平緊緊抱住兒子。她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一片,但還活著。
家里被翻得亂七八糟,但三樓魯迅的遺物完好無損。這是最大的安慰。
鄰居們來看她,悄悄說:“許先生,我們知道你是為什么進去的。你是好樣的。”
許廣平笑笑。她開始整理獄中記憶。
1945年12月,抗戰勝利后兩個月。
鄭振鐸主編的《民主》周刊開始連載一篇長文:《遭難前后》。作者:許廣平。
她在序言中寫道:“我決心無論如何要掙扎著活下去,要留作生命等待,等待在可能的時刻,向識與不識者,把遭遇記錄下來,做一個血的抗議,抗議那些法西斯野獸。”
文章詳細記錄了七十六天的非人遭遇:
惡臭的集體牢房、奧谷的耳光與拳腳、電刑的劇痛、“陪斬”的心理折磨、脫衣檢查的人格侮辱。
但她更強調堅守的意義:
“我沒有透露一個名字,沒有牽連一個人。這是我對魯迅精神的繼承,對民族氣節的堅守。”
鄭振鐸在單行本序言中評價:“這是中華兒女們最好的一個偉大模范,值得千百年后的人誦讀的。”
《遭難前后》成為抗戰時期文化人受難的重要見證。它告訴后人:在貝當路10號和極司非而路76號,曾有一個女子,用瘦弱的身軀,守護了上海文化抗戰的火種。
許廣平活到了1968年。晚年,她常對海嬰說:“那七十六天,是我一生最黑暗的日子,也是最光榮的日子。因為我沒有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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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衡山路10號(原貝當路10號)已成為創意園區,年輕人在這里拍照打卡。很少有人知道,這棟紅磚建筑的地下室,曾關押過魯迅的夫人。
但歷史記得。
記得1941年冬天,一個女子在霞飛坊的黎明被帶走;記得她在貝當路的魔窟里挨過耳光、受過電刑;記得她堅守七十六天,沒有說出一個同志的名字。
這是許廣平的七十六天。
也是一個民族在至暗時刻,依然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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