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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信息爆炸、內(nèi)卷加劇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像是一臺24小時待機的處理器。白天,我們被工作群的消息轟炸,被KPI追著跑,被生活中一個個無解的難題困住——比如想不出完美的方案、解不開復雜的矛盾、找不到創(chuàng)意的突破口。于是,我們常會聽到一句充滿智慧的古老建議:“別想了,睡一覺,明天起來就有辦法了。”或者更玄乎一點:“讓大腦在夢里繼續(xù)工作。”
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過這樣的體驗:帶著一個棘手的問題入睡,夢境光怪陸離,醒來后雖然不一定直接得到答案,但思路似乎確實開闊了一些。從門捷列夫在夢中看到元素周期表的雛形,到保羅·麥卡特尼在夢中聽到《昨日》的旋律,這些“夢中開竅”的故事總是讓人津津樂道,為睡眠和夢境披上了一層神秘而誘人的面紗。
但是,作為一名嚴謹(且偶爾做夢)的現(xiàn)代人,我們不禁要問:這到底是玄學,還是科學?做夢,真的能幫我們解決實際問題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們能不能像設置鬧鐘一樣,主動地“定制”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夢?
這聽起來有點像科幻電影,但最近一篇發(fā)表于《意識神經(jīng)科學》的研究,正試圖把這扇通往夢境加工廠的大門敲開一條縫。這項研究不僅證實了我們在REM(快速眼動)睡眠階段做的夢,確實能幫助我們解決白天遇到的難題,更厲害的是,研究者們還找到了一種方法,可以像遙控器一樣,引導我們的夢去“思考”特定的問題。
實驗對象:一群能“清醒著做夢”的高手
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研究者們找來了20位“特殊人才”。除了少數(shù)已經(jīng)在實驗室被證實能“清醒做夢”(即在做夢時知道自己正在做夢)的高手外,其他人也都是通過在線論壇招募的“準專業(yè)人士”——他們報告自己至少每個月會經(jīng)歷一次清醒夢。為什么非要找這些“做夢高手”呢?因為實驗需要他們在夢里也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并按指令行事,比如,在夢里聽到某個特定聲音后,能通過特定的眼球運動或呼吸方式給實驗室的科學家們“發(fā)微信”,報告自己聽到了并且正在按指令解題。
整個實驗就像一部精心編排的劇本,分為兩大“演出季”(兩次實驗室過夜),中間間隔約一周。
難題挑戰(zhàn)賽(睡前):參與者到達實驗室后,會先被要求解一些需要“靈光一閃”的謎題,比如火柴棍游戲、字謎等。每個謎題都配有一段獨一無二的15秒背景音(比如流水聲、鋼琴曲)。目標是讓他們在睡前至少有4道題沒解出來。之后,他們會反復聽這些沒解出來的題的配樂,確保大腦把“聲音”和“未解難題”牢牢綁定在一起。
入睡指令:睡前,研究者會給參與者一個強烈的心理暗示:如果在夢里聽到某個聲音,就要努力去解那個對應的謎題。他們還提供了幾種在夢里解題的“秘籍”,比如在夢里大聲尋求幫助,或者找個夢里的角色一起頭腦風暴。這就像給大腦輸入了一個待執(zhí)行的“后臺程序”。
4點行動:凌晨4點,參與者被叫醒,然后再次入睡。當他們的腦電波顯示進入REM睡眠階段時,“好戲”正式上演。研究者會播放一個“清醒觸發(fā)音”(一串特定的蜂鳴聲),試圖誘發(fā)清醒夢。緊接著,他們會隨機播放一半未解謎題(“被提示的謎題”)的配樂,另一半則作為對照組(“未被提示的謎題”)不播放。聲音的音量被控制在剛好能被聽到,又不會吵醒他們的程度。如果參與者成功進入了清醒夢,他們就需要用預設的“眼動信號”或“用力吸氣信號”來“實時報道”自己正在解哪道題。
晨間驗收:第二天早上,以及幾天后的線上回訪中,參與者會再次嘗試解那些前一晚沒解出來的題。研究者會對比,那些在夢里被“提示”過的題,是否比未被提示的題被解出來的概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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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真的可以被定向“編程”
那么,這場大膽的“夢境干預”實驗效果如何?結(jié)果相當振奮人心,但也充滿了有趣的細節(jié)。
1. 夢真的被“遙控”了
首先,研究者們最關(guān)心的問題是:我們真的能把一個特定的難題“塞”進人們的夢里嗎?答案是肯定的。
如下圖所示,那些在REM睡眠階段被播放了配樂的謎題(“被提示的謎題”),有高達24%被成功“植入”了參與者的夢境中(無論是清醒夢還是普通夢)。相比之下,那些沒被提示的謎題,只有不到5%會自發(fā)地出現(xiàn)在夢里。這個差異非常顯著,統(tǒng)計上的p值小于0.001,意味著這幾乎不可能是偶然發(fā)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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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信號促進謎題融入夢境。(A)有提示的謎題比無提示的謎題更常融入夢境;(B)展示每位參與者夢境融入的提示效益。
有一個參與者的經(jīng)歷尤其精彩。她在REM睡眠中聽到了一個關(guān)于火柴棍謎題的提示音后,立刻用力的吸氣(預設的“我聽到了”信號)向?qū)嶒炇摇皡R報”。醒來后,她描述了自己的夢:“我試圖找到這個謎題,我需要你們幫我!……我朋友和他老婆孩子……他女兒不說話……她坐在蹺蹺板上……我突然意識到,地面是斜的,蹺蹺板不是平的。”雖然這個充滿象征意義的夢(用不會說話的女兒和傾斜的蹺蹺板來隱喻“不平衡”)最終并沒有讓她直接解出那道火柴棍題,但它完美地展示了外部信息是如何被大腦編織進紛繁復雜的夢境中的。
2. 夢到過,更容易解出來
第二個關(guān)鍵問題是:夢到難題,到底有沒有用?答案是:有!
研究者對第二天早上的解題情況進行了統(tǒng)計。結(jié)果如下圖所示,那些無論以何種方式(清醒夢、普通夢、甚至只是在夢中聽到聲音但記不清內(nèi)容)被“融入”夢境的謎題,第二天早上的解題率高達42%。而那些從未在夢里出現(xiàn)過的謎題,解題率只有17%。這個差異同樣是顯著的(p = 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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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融入夢境的謎題更易被解開。縱坐標顯示次日清晨解開的謎題比例占各類別謎題總數(shù)的比例。(A) 對比未融入與已融入謎題的解題比例;(B) 展示個體參與者數(shù)據(jù)。連線連接每位參與者解出的謎題比例,孤立圓點表示該參與者在另一類別中無謎題數(shù)據(jù)。
更有趣的是,不同“做夢方式”的效果還不一樣。如下表所示,僅僅是在夢中“聽到”了提示音,但醒來后不記得夢到具體內(nèi)容的參與者,解題率反而最高(67%)。其次是在普通(非清醒)夢中夢到謎題的參與者(46%)。而在清醒夢中夢到謎題并試圖解題的參與者,解題率反而最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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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不同夢境類型與次日解題率
這個發(fā)現(xiàn)非常有意思。研究者們推測,清醒夢中的主動、刻意思考,可能會讓我們的大腦重新回到白天的“思維定勢”中,反而抑制了那種天馬行空、自由聯(lián)想的能力。而那種“只聞其聲,不解其意”的狀態(tài),或者潛意識里自動進行的夢,可能更有利于大腦在后臺悄悄進行信息重組,清除錯誤的解題思路,從而在醒來后帶來“靈光一閃”。
3. “定向植入”的成功,只發(fā)生在部分人身上
雖然總體上“被提示”的謎題比“未被提示”的謎題解題率更高(30% vs 22%),但這個差異在全部20名參與者中并不算特別顯著。也就是說,簡單地播放聲音,并不一定能保證所有人都能因此獲益。
于是,研究者進行了一個“事后諸葛亮”式的分析。他們根據(jù)每個人在夢中對聲音提示的反應,把參與者分成了兩組:一組是“目標夢者”(共12人),他們的夢確實被成功“遙控”了,即“被提示的謎題”出現(xiàn)在夢里的概率遠高于“未被提示的謎題”;另一組是“無反應者”(共8人),他們的夢完全不受提示音的影響,夢到兩類謎題的概率差不多,甚至更少。
結(jié)果如下圖所示,這個分組帶來了戲劇性的發(fā)現(xiàn)。在“目標夢者”這一組中,聲音提示的效果被放大了:“被提示的謎題”第二天早上的解題率達到了40%,而“未被提示的謎題”只有20%,差異顯著。而在“無反應者”那組,情況則完全相反,“被提示的謎題”的解題率(22%)甚至略低于“未被提示的謎題”(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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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受提示促進了做夢參與者解決問題。(A)針對目標做夢者(即做夢中提示謎題多于未提示謎題者)與非響應者(即未出現(xiàn)此現(xiàn)象者)分別顯示次日早晨的解決率。(B) 按非響應者與目標夢者分類的個體解謎提示效益。
這個發(fā)現(xiàn)至關(guān)重要。它告訴我們,REM睡眠中的聲音提示本身并不能保證你會變得更聰明,關(guān)鍵在于這個提示是否成功地“入侵”了你的夢境,并成為了你夢的一部分。夢,才是那個連接外部提示和最終創(chuàng)造力的關(guān)鍵“加工廠”。
小結(jié)
所以,看完這場精妙的實驗,我們能得出什么結(jié)論呢?
首先,科學終于為“做夢能解決問題”這個古老直覺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jù)。REM睡眠中的夢境,確實不是一個無用的“大腦煙花”,它像一個后臺運行的超級程序,在幫我們整理信息、建立新連接,甚至為解決那些讓我們白天絞盡腦汁的難題提供“靈感補給”。它不是玄學,而是我們大腦認知功能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次,我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刻意”有時反而不如“隨意”。那些在清醒夢中試圖主動解題的參與者,效果反而最差。這或許給我們普通人一個啟示:與其在睡前焦慮地念叨“我要解出這道題!”,不如放松心態(tài),只是輕輕告訴自己“想想這個問題”,然后把一切交給潛意識。就像表1里那位最高效的參與者一樣,在夢中“只聞其聲,不解其意”,醒來后反而如有神助。這大概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神經(jīng)科學版本吧。
最后,也是最酷的一點是,這項研究證明了“夢境干預”的可能性。雖然目前的技術(shù)還只能做到“定向提示”,離“導演一場完整夢”還有十萬八千里,但這已經(jīng)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想象一下,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或許可以用可穿戴設備,在REM睡眠階段精確地播放一段聲音,幫助自己鞏固學習成果、攻克工作難點,甚至進行心理療愈。到那時,“讓我回去想想”可能真的會變成“讓我回去夢夢”。
當然,這項研究也有它的局限性,比如樣本量還不夠大,而且參與者多是“做夢高手”,普通人能否獲得同樣的效果還有待驗證。同時,夢境內(nèi)容的主觀性和難以量化,也始終是這類研究的挑戰(zhàn)。
但無論如何,這項有趣的研究都讓我們對每晚那兩小時的“胡思亂想”肅然起敬。所以,今晚,你想好要給自己“植入”一個什么問題了嗎?祝你好夢,更祝你,夢想成真!
參考文獻:
Konkoly KR, Morris DJ, Hurka K, Martinez AM, Sanders KEG, Paller KA. Creative problem-solving after experimentally provoking dreams of unsolved puzzles during REM sleep. Neurosci Conscious. 2026 Feb 5;2026(1):niaf067. doi: 10.1093/nc/niaf067. PMID: 41659884; PMCID: PMC1287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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