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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三言兩語
晨起,穿過書院門人影稀稀疏疏,嘩嘩啦啦,還沒樹上的兮蟲(方言,指麻雀)多,麻雀風姿搖曳,嘰嘰喳喳,開市迎業,與幾星點子雨般的店鋪老板一樣,永寧里門前工人手中的高壓水槍狠狠地沖擊著地面的腳印……雖不見伊人裊裊,但舉目可見人的忙亂與疲憊神情。忽轉念想起前幾日讀《贏家》之情形,亦感慨陜西文壇“主流”之外,另有一流,主流們一心一意搞史詩性的大長篇,而一流卻潛心隨心隨性寫幽默,道盡世人荒荒唐唐,滄滄涼涼之質,意蘊宏深。(罕莫寫于2024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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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群山絕響》:“情禮”之辨中的風趣審美
一
元尚嬰是誰?一個人,一群人?
讀完方英文的《群山絕響》(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亦或讀過本書簡介的讀者,可能會一眼人認出元尚嬰是《群山絕響》這部小說的主人公。作為虛構的小說人物,他卻逼真到身體上的每個毛孔都是對現實肉身的寫照,仿佛從我們現實生活走進小說。他向我們講述著自己在1976年的幸與不幸,他是《群山絕響》虛構文本的話事人。而現實中作者的敘述行為體現為“抽絲記憶,坐實史料”。我們知道,元尚嬰作為一個小說人物,他站在1976年的歷史門檻上,既回望過去的來路,也寄希望于未來的出路。
他是歷史時代的“風月寶鑒”,抑或靈光消逝年代后,像普魯斯特那般“通過日常生活表現生命本身”——他的足跡和世界不過彈丸之地——始終逗留于鄉土中國巴山深入基層的幾個小鎮,甚至連縣城都不曾抵達。他出場時僅是一個七年級的學生——十六歲的少年,至此書結束他的年齡都不曾改變。自元尚嬰“最后一節課”即將結束迄今近五十年,半個世紀過去了,或許再次見到元尚嬰時他依然活著,或許他依舊朝氣蓬勃,風華正茂,鮮花怒馬;或許他已過耳順之年,追憶流年,鶴發童顏。
正因如此,我們在《群山絕響》里看不到波瀾壯闊的“史詩進程”與“歷史場景”。或許這部小說作者無意去表現“史詩”,也不曾立意于此。但在我看來,作者傾囊而出寫自己熱愛的鄉土、山川、河流與草木,寫與之關聯的人情世態與“小人物”,以及瑣碎日常生活畫面。這些都是方英文自己熟悉的領域,幾乎與普魯斯特熟悉的天地驚人的相似,這也決定了這部小說具有“自傳性”——作者從“深度”開掘記憶的“礦脈”,而非“廣度”——他見聞所及的僅僅是維系社會一個很薄的剖面(套用安德烈·莫羅亞評《追憶似水年華》的話)。
二
就敘事時間說,細心的讀者可能會發現,《群山絕響》中時間具有“延綿”的性質,存在著過去、當下與未來三種狀態。開篇部分小說關鍵詞是“七年級的教室里”“最后一節課”,這群學生“正襟危坐”,等待著上課的全老師。曾經學生心目中的全老師“無所不能,跟神一樣厲害”,忽然學生聽說老師也要“撒尿拉屎”,為了驗證流言蜚語的真假學生們見證了老師如學生的模樣,而這件事也不脛而走,引起了學生們的討論。接下來我們看到,過去的時間——“這事發生在上二年級時,已經非常遙遠了。”緊跟著,又回到了當下“如今大家上七年級”,到小說第二節,過去的時間再現了——“那時”,于是逝去的時間開始了。未來的時間出現相對較少,主要體現為“十年后”“十五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小說當下敘述時間主要體現在“臘月”“新春”“小滿”“端午節”“建軍節”“盛夏”“夏天”“秋天”等,唯一一次出現具體時間的是漢叔區革委會給元尚嬰開具的工作介紹信上:1976年9月7日。小說中當下的敘事時間起止冬秋,完成了四季循環往復。“循環往復”的敘事中也暗含了人物命運——“因果循環”。無論是震蓮寺大尚和嘉許口中的“預言”,小和尚因如口中的“送財神”,還是母親游宛慧口中的“因果聯系”。
于是乎,《群山絕響》中我們既看了“白皚皚一片”的漫雪,也看到了大雪中元家年夜飯“能怎么鋪排奢華,就怎么鋪排奢華。”這場筵席中時間仿佛停止,作者細針密線描繪這場年夜飯的前后全過程,可謂精彩至極。每個房間燃起一盞煤油燈亮,十八人為著筵席就坐,他們分別是元家人、親戚、老長工、祖父的干兒子、和尚如因。這場歡宴搭配“八大件子”十六樣菜,眾人把酒言歡,推杯換盞,熙熙攘攘。筵席前墜崖歸來的因如和尚,唱著送財神歌謠“錢樹搖元家,滿?活菩薩。錢樹快迎接,買?到漢伯——”其含義不言而喻,在敘事時間上既指向了元家的過去歷史,也道出了元家人的善信善仁,這是元家人的精神內涵。如此,我們看到了這場宴會沒有身份、地位差異的平等宴會,座次按照“外尊內卑、優先上坐”安排。
三
批評家李敬澤給出了《群山絕響》的讀法與關鍵詞:發乎情止乎禮,語出《毛詩·序》。我想李敬澤說“情”與沈從文讀《史記·列傳》說“有情”之意頗似,“禮”無疑是社會制度等的約束與限制,當然也有個人的“德性”。至此,我們方能理解方英文筆下“小世界”與“大世界”循環交替,相互映襯,他在“追憶”個人經歷的時間長河中,那些經驗與元尚嬰融為一體,筆觸克制、平和、沖淡、真切,與“知情”“反思”“傷痕”等的情感宣泄與控訴相比,簡直南轅北轍。方英文以小切口剖開特定歷史時期政策在底層社會結構中塑形的日常生活經驗,他真切地再現了特定歷史時期的商品經濟下人與人的關系與差異。這部分內部雖構不成主線,但卻是這個小說空間始終圍繞的結構關系,按此關系(經濟身份)劃分人物,一類是吃商品糧,一類是非吃商品糧的。這與世情小說《金瓶梅》主要人物身份——商人與官員類似。從生產小隊、大隊、公社到鎮(區),社員、教師、走卒販夫、基層干部等熙攘往來的經濟關系日常生活——流動的商品經濟生活。
換而言之,《群山絕響》在主題上是一部表現特定歷史時期人與人、人與社會“商品經濟”關系的小說,以此為媒介構成一張巨大的關系網絡,是立體的空間,橫向的,縱向的,這種關系這小說中超越了以血緣編制的“小世界”,甚至滲透至“小世界”每個人的毛囊血管,以及“大世界”中的所有成員。于是,我們看到了元家莊、楊家溝、楚子川公社、漢叔鎮以“糧票與錢”為媒介串聯起來的人物依次登場,人頭攢動,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熙攘場面。方英文將筆鋒切入這場巨網中,敏銳地揭示著這張網中群體與個體的人事代謝、往來古今—世俗、世事、世人、世情。
從主題上看,貫穿于小說的一條主線是“元尚嬰上高中”,與之并行的“小世界”是元家的瑣碎的日常生活,主要是元尚嬰一家的私人生活空間,“大世界”則是元家莊、楊家溝楚子川公社、漢叔鎮等構成的外部公共社會生活空間。兩種生活相互交叉,共同編制出《群山絕響》的小說空間“剖面”,既有自然的山川、河流、草木等“筆記體”的彰顯,亦有以世俗的冗雜繁瑣人情的細密鋪陳托底,旁出鬼怪奇幻之趣。
四
其實就文學的地方性精神而言,秦嶺南麓作家作品在文本精神性方面皆具楚文化的“巫史傳統”,但卻極大吸收了司馬遷《史記》開創的“紀傳體”精神,他們代表小說皆可“壓縮”為一個人物傳記,如《廢都》可簡化成“唐婉兒傳”,《主角》可簡化成“憶秦娥傳”。相較秦嶺南麓作家作品文本中的神秘質地,秦嶺北麓以及陜北作家的作品更具“紀傳體”質地,如陳忠實《白鹿原》可簡化成“田小娥傳”,路遙《平凡的世界》可簡化“孫氏兄弟傳(或孫少平傳)”。如將《群山絕響》簡化成“紀傳體”,以核心人物出發可成為“元尚嬰傳”。
元尚嬰作為一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少年,繼承了祖父元百了(字有無)、父親元厚謙的天資聰慧,以及母親游宛慧的慧心巧思。就文本而言,方英文巧妙的于“元尚嬰傳”中嵌入了“祖父”“父親”“母親”“黑蛋”“愛撓”等小傳,有點像戲曲第一場自報家門的“引子”,從開篇第一節到第五節作者都在鋪陳歷史語境,結尾處作者引出小說的主線頭“上高中”。從第六節開始,故事的主脈開始了,主要人物祖父、父親、母親及家里的狗呀豬呀紛紛登場亮相。其實在整個主脈故事之外,亦旁出了“全老師”“顧老師”“倪老師”“馬會計”“黃師傅”等等次要人物的傳記,零零散散分布整個篇幅其間。
至此,“上高中”成了個人命運選擇與博弈,吸引著我們一步步走向“怎么辦、為什么” ——叩問與關懷個體生命存在的意義與倫理。由表及里,層層剝離,層層解開,如晝夜交替。因此,評論家李敬澤感慨,方英文“對昔日生活之泥濘窘迫,看得真切,又有天高云淡的寬余曠遠。如此襟懷,如此態度,有傳統的底子,也是心性修為。因此,《群山絕響》與諸多同類題材的作品斷然不是同類。它眼光別具,所見迥異。”
《群山絕響》作為方英文迄今的第三部長篇小說,與以往的《落紅》《后花園》一樣,小說中沒有“好人、壞人”之分的道德傾向與審判,他將人性置于一定的歷史語境(《落紅》的時代背景是二十世紀末年,《后花園》的時代背景是二十一世紀初)平等的天平進行探討,從《落紅》的唐子羽到《后花園》的宋隱喬,再到《群山絕響》的元尚嬰,“人的所有行動,都豐富了人的晚年回憶。全部往事由此而來,因而歷史總是彌漫著詩意的虛構。”方英文在《后花園》題記中開宗明義闡明了他的小說觀念,而這也構成了他小說虛構的“起源”——回憶。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元尚嬰是誰?我們知道元尚嬰是一個“輕盈”的少年,裹挾著青春的朝氣,于時代開開闔的艱難中承受命運遭遇的“常”與“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終,一笑而泯。”大抵因情起,亦終了,循環往復,天人之際,古今之變,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人事代謝,往事古今。他于“小說中的一切,每一個單獨動作,都自然而然地趨向于結尾,如同潮流一般朝著尋找時間的方向發展。(見卡爾維諾《文學和歷史中的時間》)”方英文不是陜西當代出版小說最多的作家,卻稱得上是陜西文學對當代文學貢獻中的少數群體。只是我們在今天“匆匆忙忙忙,連滾帶爬”的帷幕中急于“事功”的求成,淡忘了“有情”罷了。
散文集《夜路》:歷史時代與個人命運
“寫作之所以光榮,是因為它有所承擔,它承擔的不僅僅是寫作。它迫使我以自己的方式、憑自己的力量、和這個時代所有的人一起,承擔我們共有的不幸和希望。” 讀完方英文先生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夜行》已是深夜,想起1957年12月10日加繆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禮上的演講。
盡管如作者所言,自己并不想去表現“苦難”。但“苦難”記憶的書寫卻溢出文本,成為了一種生命經驗獨特的存在。這本散文集收錄的文章大體上可歸納為三類:一是個體生命的記憶,如《企圖牧童遙指》《奔年過秦嶺》《夜行》《我的教書生涯》《風雪夜緣》等;二是外出游記,如《紫陽腰》《壺口》《熊貓意象》《峨眉筆記》《夜雨青木川》等;三是自我抒懷,如《請坐》《喂豬的農婦》《雞蛋之歌》《吃人》《虎意》等。這些篇章中我最看重的“個體生命的記憶”部分,這些“追憶”(記憶)成為了生命個體于時代大開大闔、春去秋來、四時運行中的鮮活經驗,作家對以往個人歷史經驗的書寫,召喚了“無盡的遠方和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夜行》收錄的散文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之久,從兒時的趣事到與孫子的其樂融融,一瞬間彈指一揮,須臾變幻,仿佛天寬地廣,個體生命的記憶跨度被無限放大,又無窮接近。此時,兒時的記憶卻與作者共生共長成為個人生命的一部分。比如開篇《企圖牧童遙指》中“阿牛放牛”的情景,牽連出來兒時玩得翻臉時,彼此喊對方父母、祖父母的名字,再現了一代人兒時的童趣。很難想象的是,這情景如同我們80后一代人的童年,放牛騎在牛背上,喊著對方父母乃至祖父的名字。《奔年過秦嶺》中“回鄉擁擠”反映出時代交通不便出行的囧困,依然擋不住人們對回鄉的向往以及濃濃的鄉情,人與人之間的淳樸、善良,這些略約成為了那個時代漸去漸遠的縮影。
《夜行》記錄了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特定時代背景下“個人的命運選擇”與“尋找出路”的艱難,將此篇與《我的教書生涯》一起看,方能體悟和放大普通人于時代大浪下的命運選擇的無奈。1975年盛夏十七歲的夜行成為了作者“精神”的一次蘇醒,“……天地間唯我一人,那奇妙的聲音,那異樣的氣味,那刺激靈魂擴張奔流的河山能量,生生不息,動人心魄,如同讀了半部天書,是大白天里永遠也看不到的,永遠也感受不到的。”
中學畢業面臨個人命運的選擇,作者的父親為兒子謀了一份代理教師的差事,但這種事情在那個時代卻“見不得光”只能夜行。這份“美差”并不穩定,作者一年半的時間里輾轉四個不同學校,也沒成為人民教師。《我的教書生涯》中作者與父親之間的隔閡也消散了,“然而他終歸是我的父親,在我人生最困難的時候,他伸出了父愛之手。”充滿了對父親英年早逝的無限惋惜與思念之情。
《風雪夜緣》記錄了作者四年代課生涯結束后,考入西北大學中文系第一次回鄉的艱難。回到鎮安縣已是深夜時分無處投宿的情景,展現了作者要強的心性及親情寡淡,雖“世態炎涼”的環境下,卻仍不乏有溫情的存在。方英文先生的散文集《夜行》,將“夜行”作為散文集的書名,應不屬隨意而為之。而是精心思考了一番——“走了一夜黑路,終生難忘。”
方英文先生的散文集《夜行》個體生命記憶部分忠實地記錄了個人生命于時代中的命運際遇,如評論家謝有順先生在《散文的常道》中如是說,“文學是人學,是個體心靈的歷史,文學是對于人的精神關懷與燭照,是對生命存在、生命價值的一種深切的關懷與體認。”不難發現,散文集《夜行》隱藏“我”與現實的“我”之間的擰巴與較量,這場自我辨識與體認是關乎個體心靈的歷史。與其說是與“自己的對話”,不如說是在一場生命的“追憶”中,歷史中的那個“我”有了血肉的溫度,與精神的那個“我”在文本這個場域再次重逢。
當然,散文集《夜行》中語言的講究、用詞的謹慎和幽默與俏皮也經常閃現。但我所關注的是個人與時代之間的關系,以及時代中“我”的命運選擇。
2023.11.19
微型小說集《贏家》:世俗萬象的人間煙火
蓋古今謂之小說家者,莫不寫小小說。國外小說家契訶夫、屠格涅夫、卡夫卡、馬克·吐溫、歐·亨利、海明威、霍桑、川端康成等;國內當代的小說家汪曾祺、王蒙、馮驥才、何立偉、方英文、孫犁等,現代小說家魯迅、許地山、沈從文、郁達夫、老舍等,古代的劉向、葛洪、劉義慶、馮夢龍、蒲松齡、袁枚等,都曾對微型小說世界、題材、觀念、筆法進行了開拓。
無獨有偶的是,隱身于西京城的才子型作家方英文,人稱方老,文稱方家,辦報寫社論之余身棲散文、小說之星河,妙筆描繪世俗社會之萬千物象、熙攘往來之人相,既有觀物取象,以象盡意之妙,亦有“我”之觀景,“我”之觀我心之玄。微型小說集《贏家》的“微言大義”既體現于主題選擇,指涉寬闊的社會萬千世相,也體現于作者的不同章法。
這部集子橫跨方家三十五年寫作歷程,四輯六十篇,奇人異士,盡顯社會百態之姿,小小說四兩撥千斤,力拔山兮蓋世兮,展現出了不同行當中的形形色色人物……上承傳統,下啟當下,給人的閱讀至樂是善光——一種純粹的美。
《贏家》這本微型小說集,虛實相生,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說虛構也是非虛構,說非虛構也是虛構,皆具有“選擇性”,刻畫人物細節中物質小物件與流動的地理空間,既彰顯出了作者的敘事才能,亦體現了方老的世俗心。其脈絡承接《世說新語》《三言二拍》傳統筆記小說之章法,又與《金瓶梅》《儒林外史》《官場現形記》等傳統世情小說余韻切近關聯,于大局上做減法,于人生況味處做加法。
不覺明厲,驚嘆小說文本內部結構的重重疊疊、遮遮掩掩、移步換形之精妙……小說表現什么,是人生的況味,似夢似水,似真似假,似非似是,似無似常……時間成為一切,時間生成一切,也帶走一切……古人注讀奇書,著書者莫不注讀人生之路……于千萬人之中,吾往矣……無窮的遠方和無數的人們。
依汪老頭(汪曾祺)之說法,好的小小說要兼具有蜜(詩意)、有刺(諷刺),短小精致之質,方老的《贏家》無疑在其列。小時初次接觸一些鄉土小小說作家寫的故事,有鄉鄰之間長長短短,寒寒暖暖,亦有改寫(重寫)傳統筆記小說志怪、俠義、世情之題材,林林總總如同觀摩小兒書一般有趣。系統閱讀小小說則是近期讀方老的《贏家》,故事題材既有取自宴席場景、市井市儈、又有日常觀察,這類大都采取第一人稱視角刻畫,完全“故事化”的(其間也有散文化的篇什)大都采取第三人稱視角描摹。吃飯熱熱鬧鬧,熙攘往來,也有寂靜無息,其實不同的吃飯形式為盛大的人間煙火呈現了歡宴,也為我們上演了男歡女愛,生離死別,悲欣交集……盛筵必散,物盛衰之,筵席之后的大荒大寂世界才屬于自我的精神本質。或在公交車上遇見一個老嫗,深山老林發現一戶人家,尋得片段人生場景的蛛絲馬跡,裝進“贏家”這個天地中,那也是人頭攢動,密密麻麻,各個行當各色人物,紛紛登場你來我往,三教九流莫不熱鬧。
比如蹭吃電臺節目主持人路小姐(《名人請客》);愛而無能、婚姻失敗的女商人吳姄,因兩次婚姻失敗而造就富有,求助“侶任智能”結果肖像侵權吃官司(《官司》);借錢愁還錢“喜”(《雙喜臨門》),也有借錢“喜”還錢“喜”(《大喜的日子》),結果嘻嘻落空;底層卑微人物如劇院拉大幕的肖仁(《握手》)、歌舞劇團門房看腿的老鄭(《養目》)及單位門房愛跑腿的童師(《云品》),以及機關大院愛看悼詞的老沙(《好人老沙》);癡情如病單相思的馬先生(《馬先生的愛情》);退而不“休”的老干部(《單面人》《麥語》);因愛“鎖門”(《門鎖》),因愛“復位墻釘”(《墻釘》)的他,以及女人秀蘭、白月,這兩篇小說男主人為“愛”都上了“七把鎖”,核心意象盡管不同,但文本之間存在“互文性”,“門鎖”與“墻釘”既有寓言小說的意味,又有意識流和表現主義小說的影子,其間凝結著荒誕和孤獨;《洗衣石》《哀石》《后宮逸事》《錢糞緣》《大紅薯》等則有傳奇小說或世情小說的味道,等等,無法一一列舉和歸類。
讀《贏家》這部微型小說集,仿佛置身于一部社會微觀史詩, 意蘊宏深, 既有蜜又有刺,如鯁在喉,有些篇什、有些場景、有些人物讓人哭笑不得,唯余欷歔感嘆。讀完全篇,往往結尾部分畫龍點睛,妙筆橫生,讓人捧腹大笑。當然,《贏家》中也有遙遠的回憶場景溫暖真切,如《拜丈人》《童子打電話》(散文《牧童遙指》中“阿牛”出現了)《太陽語》《山地一夜》等幾乎是散文化的小說,令人記憶一新。
誠如卡爾維諾言之,文學體現自然與社會。無論是回到具體章法、結構與表達,還是筆觸、觀念、文體……語言開掘的聲音里節奏,聲音,色彩,氣息……一塊喂養“藝術創作”的土壤,顯得尤為重要,他者的聲音回廊里,“我”聽到了言語的經驗,對經驗的“轉換場域”眾生說話,一切開始有序上演。寫實能力是基礎,寫意是境界。方老縱橫文壇四十載,領悟了鐘聲與大海——“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2024.5.16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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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本文系詩翼閱讀工作室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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