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飛 | 學術品味的“四味”

學術品味與學術品位是極易混淆的兩個詞，一字之差，內涵與意境差異甚大。“品位”為名詞，多指層級、檔次、段位，是對學術成果質量高低的靜態評判，更側重學術成果的客觀水準、行業層級，偏向一種標準化的等級劃分。

在當前學術評價體系中，期刊分區、課題級別、獲獎等級等，本質上都是對學術品位的外在界定，其優勢在于客觀可量化，便于規模化評價，卻難以捕捉研究的內在精神氣質。

“品味”為動詞兼名詞，既有品鑒、體味、琢磨的動態過程，更有味道、韻味、格調的感性內核，是學者主動研思、細細體悟、用心打磨后，賦予學術研究的獨特氣質與精神滋味，是動態的治學審美與靜態的成果質感之統一。

如果說學術品位是給論文貼的質量標簽，評判的是“好不好、高不高”；那么，學術品味則是品論文時嘗到的治學“味道”，感受的是“真不真、雅不雅、有沒有靈氣”，是能讓人讀之有味、品之有思、回味悠長的治學底蘊，是跳出硬性指標后，學術研究最動人的靈魂所在。

一篇論文即便發表于頂級期刊，具備較高的學術品位，但若缺乏治學誠意、思想醇度與文字美感，依舊難言有學術品味；反之，一些未在顯赫載體發表/出版的論文或著作，甚或未發表的工作論文，卻因深邃的思考、嚴謹的論證與獨特的表達，展現出極高的學術品味，長久滋養學界發展。學術品味的核心特質，藏在四重獨特的治學“味道”里，靈動且有層次，絕非刻板的教條所能概括。

一、清味

學術品味的首味，就是去功利的“清味”，即非功利性，這亦是學者風骨的核心底色。高品味的學術論文，從不以發表、評獎、評職稱等外在功利為首要目的，摒棄“為發文而做研究、為職稱而寫論文”的短視與浮躁，如同品茶時摒棄雜念、細啜慢品，以解決學科核心問題、完善理論體系、指導管理實踐為初心，追求學問本身的價值與樂趣，而非外在的名利回報。

學術研究本是一場孤獨的智識探索，真正的學者懷有剛直清正的學者風骨，拒絕功利裹挾，堅守治學純粹，恪守學術本心，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不追熱點、不逐流量，自帶一股清雅脫俗的味道。

錢穎一教授將學術品味劃分為三重境界，第一重為追求論文發表，以完成考核、獲得頭銜為目標；第二重為追求頂刊發表，以躋身學術共同體核心圈層為方向；第三重則是超越發表本身，以研究重要問題、做出原創性貢獻、推動學科發展為終極追求。高品味的研究正是抵達第三重境界，發表只是成果傳播的方式而非研究本身的目標。

在自然科學領域，朱邦芬院士明確指出，學術品味決定選題方向、洞察力與學術獨立性，而學者風骨則為這份堅守筑牢底線。他舉例指出，理論物理學家楊振寧始終保持率真，不慕虛名、淡泊物欲，以“真人”姿態踐行科研初心，楊先生以（D+E+F）/3定義自身風格，融合狄拉克(D)、愛因斯坦(E)與費米(F)的學術特質，其研究獨立、簡潔且兼具數學與物理之美。這種風格背后，是不隨波逐流、堅守真理的學術風骨，是敢于挑戰權威在規范場論等領域開辟新徑，展現“反潮流、大無畏”的科學勇氣。

同樣地，在管理學領域，Eisenhardt（1989）的“案例研究構建理論”、Barney（1991）的“資源基礎觀理論”、March（1991）的“組織雙元學習理論”，這些歷經數十年仍被反復引用的經典研究，均是學者摒棄功利、深耕真問題、秉持治學風骨的產物，其價值早已超越發表載體與時間限制，成為學科發展的基石。

反觀當下的研究與評價，一些學者以“短平快”為導向，一年發表數篇乃至十余篇論文，卻無一具備持久影響力。高校學術評價體系中“量化至上”盛行，將論文數量、期刊層級、影響因子、課題經費等可量化指標，作為職稱評定、績效考核、人才評選的核心乃至唯一標準，形成“唯數量、唯期刊、唯經費”的剛性指揮棒。在量化評價基礎上學界甚或滋生出極端的“頂刊崇拜”，將期刊層級與學術質量直接劃等號，形成“唯頂刊論”的認知偏差。這種對頂刊的單向執念，實際上已成為學術功利化的重要推手，特別值得警惕和糾正。

二、厚味

其次，是深耕細思的“厚味”，即思想性，這是學術品味的核心靈魂。馬克斯·韋伯以《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等著作，樹立了現代社會科學“直擊本質、嚴謹思辨、兼具思想深度”的學術品味典范，其研究跨越時代，始終以探究社會運行與學術本質為核心，成為后世治學的思想標桿。

學術品味的精髓，從來不是數據、模型的簡單堆砌，不是現象的淺層描述，更不是熱門概念的生硬拼接，而是經過深度思考、反復打磨后迸發的思想光芒。學術研究的核心價值在于提供思想增量，沒有思想的研究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即便方法再精巧、格式再規范，也難以具備長久生命力。

好的論文如同陳年佳釀，品之醇厚綿長，總能提出新觀點、新視角、新框架，為學科發展提供邊際貢獻，給學界與實踐界帶來思想啟迪，這便是深耕細思后沉淀出的厚重味道。薛其坤校長指出，思想厚度并非一蹴而就，好的學術品味源于長期積累沉淀，在深耕細研中形成對問題本質的深刻洞察。

管理學作為交叉學科，唯有深耕細思，才能實現理論融合與視角創新。Nahapiet（1998）等將社會資本與智力資本結合，突破單一理論局限，推動戰略管理理論革新；Teece（1997）等提出動態能力理論，打破資源基礎觀靜態視角，為企業戰略研究提供全新思路，這些均是思想性研究的典范。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些僅更換樣本、復刻框架的跟風研究，即便方法復雜，也因缺乏思想張力和深刻洞見，終究淪為“精致的平庸”。

三、雅味

再者，是嚴謹通透的“雅味”，即審美性與規范性。萊昂哈德·歐拉（Leonhard Euler，1748）深刻指出，“學術品味驅動對統一、優雅理論的追求”；亨利·龐加萊（Henri Poincaré，1914，1958）進言，“學術研究的動力是追求內在美——和諧、對稱、簡潔、雅致；雅致（elegance）是科學品味的核心，決定理論的深度與價值”；保羅·狄拉克（Dirac，1963）則直言，“學術品味優先于實驗證據，方程的美比符合實驗更重要”。理查德·費曼（Richard Feynman，1965）亦指出，“真正的理解來自對理論簡潔、對稱、優雅的審美興奮”。

學術審美性同樣體現在文字的表達上，表達要具美感，深入淺出、文辭精準，不故作晦澀、不堆砌術語、不矯揉造作，用干凈通透的文字傳遞深刻的思想，實現學術性與可讀性的統一。呂叔湘、葉圣陶等語言學大家始終倡導平實嚴謹的學術文風，中國辭書學會會長李宇明也提出“讓學術語言回歸平實“，反對以晦澀掩蓋思想匱乏。周其仁教授關于中國企業產權改革的系列研究，文風簡潔平實、邏輯清晰，無冗余術語卻極具思想穿透力，正是嚴謹通透之雅味的生動體現。

同時，高品味的論文當然應具備規范性，自帶嚴謹莊重的韻味。學術規范是學術品味的底線保障，從選題設計、數據采集到論證過程、引文標注，每一個環節都需恪守學術準則。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強調，科研誠信貫穿研究全過程，誠實求真、尊重創新、恪守規范是核心要求，任何隱性失范，如數據選擇性處理、引文不規范、結論夸大、人為操控結果，都會消解學術品味，損害學術共同體的公信力。

在管理學實證研究中，數據來源的真實性、穩健性檢驗的完整性、機制分析的邏輯性，都是治學嚴謹的重要體現；而質性研究則需保證案例選取的典型性、資料編碼的規范性以及結論推導的合理性。

四、趣味

最后，是打破沉悶的“趣味”，即智趣與文趣的統一。學術研究絕非枯燥乏味的代名詞，高品味的學術論文，必然是靈魂有趣、文字有趣的結合體。這種趣味不是低俗的獵奇與嘩眾取寵，而是源于對真理的好奇、對問題的洞察以及創造性的思維火花。在思想層面，它敢于跳出框架，用全新的視角解構舊問題，用跨界的思維點亮新議題，讓嚴謹的研究充滿智識的張力與思辨的樂趣。

管理學研究面對復雜多變的商業實踐，尤其需要打破學科壁壘，以多元視角審視問題，這種思維突破本身便充滿智識趣味。在文字層面，它拒絕千篇一律的“學術八股”，摒棄僵化刻板的表達范式，在規范的前提下，用生動精準有溫度的語言和活潑潑的文字，將復雜的理論講得引人入勝、妙趣橫生。

有趣味的論文雅俗共賞，能讓專業讀者讀之拍案叫絕，讓非專業讀者讀之獲益良多，既經得起學術的推敲，又能在字里行間散發著迷人的學術魅力，做到“外行不覺得難，內行不認為淺“，徹底打破“學術=枯燥”的刻板印象，讓學術研究擁有持久的吸引力與感染力，正所謂“精于理者，其言易而明”（宋·楊萬里）。

Eisenhardt的經典論文以簡潔流暢的語言，將復雜的案例研究方法闡述得清晰直白，兼具智識深度與表達趣味，成為管理學文風的典范；科斯的經典論著以通俗語言剖析企業本質，讓深奧的經濟學理論走入大眾視野，正是學術趣味的極致體現。在管理學本土化研究中，諸多學者扎根中國企業實踐，以生動的案例、鮮活的語言解讀本土管理現象，既保持學術嚴謹，又充滿人文溫度，讓學術研究不再枯燥生硬。

綜上，學術品味是學術研究的精氣神，是超越功利、回歸本真的治學境界，是學者用初心、匠心、靜心、趣心熬出來的治學“味道”。它以非功利的初心守護治學純粹，以深邃的思想構筑研究靈魂，以嚴謹的規范堅守學術底線，以生動的表達傳遞知識魅力，四者相輔相成、有機統一，共同構成學術品味的完整內涵。它既有對真理的執著堅守，也有對實踐的深切關懷，更有對學術審美的極致追求與對智識趣味的勇敢探索，是衡量一篇論文、一位學者治學境界的核心標尺，也是學術研究永葆生命力的關鍵所在。

在當前學術生態中，重提并堅守學術品味，不僅是對學者個體治學初心的回歸，更是對整個學術共同體良性發展的推動。對于管理學學科而言，高學術品味意味著拒絕跟風浮躁、拒絕形式主義、拒絕脫離實踐，真正扎根中國情境、回應本土問題、提煉原創理論、服務現實需求，做對社會、對歷史、對時代負責的學問。唯有以高品味的學術研究為根基，才能真正實現知識創新、理論突破與實踐賦能的統一，推動中國管理學研究從跟跑、并跑到領跑的跨越，構建兼具國際影響力與中國辨識度的自主知識體系和理論體系。

作者簡介：

徐飛 博士，資深教授，現任福耀科技大學常務副校長，歷任上海交通大學副校長、西南交通大學校長、上海財經大學常務副校長。出版著作近30部，發表論文21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