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阮佳琪】
1989年,日本右翼民族主義政客石原慎太郎與索尼聯合創始人盛田昭夫合著了《日本可以說“不”》。這本寫于日本資產泡沫頂峰時期的小冊子,言辭直白強硬,直指美國對日貿易制裁背后的種族偏見,并以美國軍事霸權依托日本半導體技術為由,主張日本應憑借這一技術優勢對美國說“不”,提出擺脫對美依賴的替代路徑。
這本書的論調之激進,標志著日本的產業自信與謀求國家命運超越美國的心態達到頂點。一經出版便在美國引發軒然大波,甚至被美國國會譯成英文版作為“反面教材”研究。
如今,這本書已經絕版,但“似乎也沒有了再版的價值”。英國《金融時報》直言,到了2026年,與“日本可以說不”這句話再引熱議截然相反的是,即便手握國會絕對多數席位,但與二戰后歷任首相一樣,高市早苗領導的仍是一個無法對華盛頓說“不”的日本。在行事不可預測、奉行交易主義的特朗普政府面前,日本深陷對外依賴與自主抉擇的外交困境。
這篇發布于4月10日的長文援引分析人士觀點稱,日本政壇正圍繞“中等強國聯盟”等替代方案展開討論,試圖在對華防御需求與美日同盟的脆弱性之間尋求平衡。然而受制于歷史與制度設計,加之對美國核保護傘的依賴,日本當前仍深陷“無法對美國說不” 的被動處境,缺乏可行的“B計劃”來替代日漸動搖的美日同盟體系。
美國天普大學當代亞洲研究所聯合主任羅伯特·杜賈里克坦言,日本除了美日同盟外沒有更好的替代選擇,而華盛頓對此心知肚明。
他表示,與巴西等國不同,日本自認身處危險的地緣環境,“假想敵”中國、朝鮮、俄羅斯近在咫尺;其他地區盟友對亞洲事務鞭長莫及,而日本僅憑自身應對此類威脅,“需要持續投入10至15年”。
“日本想要調整路線,只有兩種選擇:要么認定中國并非真正威脅并接受這一現實,”杜賈里克稱,“要么戳破美國在日駐軍的所謂必要性,但這很冒險。”
同樣認為“東京別無選擇”的日本明海大學教授小谷哲男也表示,日本擺脫對美依賴的替代路徑僅有三條:自主擁核保障安全、構建亞洲防衛合作網絡,或是接受“中國領導亞洲”,但這三條路要么難以實現,要么“絕無可能”。
“所以我們只剩下A計劃的plus版本——強化對美關系、增加防務支出、深化防務合作,”小谷說,“沒有B計劃。”
基于這樣的判斷下,高市政府正在維持一段在外界看來近乎“受虐”的追隨式關系。
“美日關系正演變成一種糟糕透頂,近乎虐待的關系,”紐約雪城大學的日本問題專家埃斯特韋斯-阿貝直言不諱,“日本越是討好,受到的對待就越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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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發布的高市訪美照片
日本“高興早了”
《金融時報》回顧,2018年,也就是特朗普首個任期的第二年,已故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政治導師安倍晉三,曾不得不向這位美國總統作出一番非同尋常的辯解。
他向特朗普澄清,日本并未采用“往汽車上扔保齡球”的方式進行美國汽車承壓測試,刻意設置壁壘阻擋美國進口車。一番費經周折的游說后,特朗普才被說服。
“可等到特朗普開始第二任期,他又重提日本的保齡球測試。在他那里,就沒有什么話是算數的”,一名當時隨安倍出訪的代表團成員說道。
高市核心幕僚圈的一名成員坦言,特朗普在“保齡球測試”一事上的反復無常,與高市當前面臨的困境之間,關聯遠不止于他本人性格乖張這么簡單。更本質的原因在于,特朗普讓那些美國歷來最為扶持的盟友,尤其是日本,被迫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去年,特朗普在全球范圍加征高額進口關稅時,日本最初因未獲豁免而深感錯愕,隨后只能被迫達成協議,同意向美國投資5500億美元。日方雖被爆私下斥責美方是“黑幫式勒索”,但面對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公開嘲諷其“花錢消災”,也只能忍氣吞聲。
上月末,高市早苗首次赴美與特朗普舉行峰會。此前她剛贏得大選,扭轉了自民黨的頹勢,拿下國會眾議院絕對多數席位。
一名美國外交官形容稱,整場會面中,她采取了“極致奉承手段與戰略性交易策略”(weapons-grade flattery and strategic transactionalism)。在橢圓形辦公室見到特朗普時,她開場便說:“唐納德,只有你才能實現世界和平。”隨后又雙手奉上新一輪價值730億美元的對美投資項目。
她的策略看似奏效了。知情人士透露稱,特朗普當時沒有強迫日本突破憲法限制、向霍爾木茲海峽派遣軍事力量,也沒有提出日方最忌憚的要求,即要求東京承擔更多駐日美軍的費用。
此行她還獲得了多項保證,其中包括“東京仍穩固處于美國核保護傘之下”。
但會面中的諸多插曲,仍不斷提醒著這段同盟關系的脆弱:美以對伊戰事愈演愈烈之際,特朗普特意提醒高市早苗,日本90%的石油依賴中東供應。
峰會現場被問及為何襲擊伊朗前為何未與亞洲最親密盟友協商時,特朗普更公開以“珍珠港事件”反諷,稱“沒有人比日本更懂偷襲”。這番言論在日本引發普遍不滿,但日方官員卻只能淡化處理,外相茂木敏充甚至找補稱提到珍珠港事件“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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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特朗普提珍珠港,高市面露尷尬
或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這場氣氛微妙的峰會上,日本好歹避免了被美方指責“沒有在對伊戰爭中提供幫助”。特朗普當時還稱贊日本在伊朗問題上“主動承擔責任”(step up to the plate,源自棒球術語,指擊球手站上本壘板準備擊球)。
然而,日本人很快發現自己高興早了。本周一,在一場火藥味十足的發布會上,睚眥必報的特朗普逐一點名那些他認為本應協助對伊作戰、最終卻沒有出兵的盟友。
在北約、澳大利亞、韓國之后,他也沒有放過日本,還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目前有5萬名美軍駐扎在日本全境。
英媒指出,長期以來,美國采取強硬手段,而日本同時溫和行事的特殊模式,讓日本得以積極參與各類超國家組織,并成長為史上最成功的經濟體之一。如今,這一局面已徹底改變。
紐約日本協會會長喬舒亞·沃克表示,“一向以軟實力見長的日本,正被迫快速適應硬實力主導的世界,其同盟處境也與此前認知截然不同。”
“曾經看似牢不可破的同盟如今岌岌可危。特朗普的交易主義世界觀,讓這段同盟徹底暴露在風險之中……日本終于意識到,這段一向被視作理所當然的關系,如今必須一事一議、日復一日地小心周旋。”
高市惹怒中國,“美方沉默震耳欲聾”
高市早苗既怕特朗普“突然發難”,也怕他“一言不發”。
受高市涉臺錯誤言論,以及日本加速擴軍備戰影響,中日關系近期跌入低谷。但出乎日方預料的是,華盛頓并未聲援。除了美國駐日大使在社交媒體上姍姍來遲的一則貼文外,特朗普及其團隊始終保持著“震耳欲聾的沉默”。
在此背景下,高市此次訪美的另一主要目標也很明確:她必須從華盛頓獲得明確承諾,確保日本的安全仍受美國保障,同時確認特朗普不會在對華政策上做出重大轉向。
最終,特朗普僅口頭承諾,會在訪華期間“大力贊揚日本”。會后白宮雖發表聲明,強調兩國領導人致力于“臺海和平與穩定”,但知情人士向《金融時報》透露,這一表述是應東京方面強烈要求才加入的;日本官方則刻意回避提及這句話,擔心在當前敏感時期激怒中國。
早稻田大學美日關系專家篠原初枝指出,這場本想彰顯同盟穩固的美日峰會,反倒暴露了日本的行動空間極為有限。
“中日關系大幅惡化,我們離不開盟友,”她坦言,“我們已經習慣了做附屬國。”
談及特朗普計劃訪華,日本官員更是惶恐。報道稱,盡管美國學界幾乎無人認為,特朗普此行能達到尼克松1972年訪華破冰的歷史分量,但日方仍憂心他急于與中國達成一項足以奠定自身政治遺產的協議。
日本官員直言,一旦美中達成類似“G2”的安排、將雙邊關系置于優先位置,對東京而言將是“噩夢”。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局面,”日本前外相、前防相河野太郎表示,他焦慮于日本幾乎無力阻止這一結果。
“我們沒有太多選擇,而多年前就該做出改變了。”他認為日本應打造更強大的國防工業,甚至盡早修改憲法,“但這一切都極為艱難。”
高市2月勝選時曾承諾推動日本戰后首次修憲。自民黨議員透露,最可能的方案是重新表述憲法第九條內容。
憲法第九條規定,日本永遠放棄以發動戰爭、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為達成此目的,不保持陸、海、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
但近年來,日本通過不斷擴大解釋該條款,建立起規模可觀的防衛力量,并將防衛開支占GDP比重逐步提升至2%。
“多數執政黨議員不認為需要減少對美依賴”
除了軍事擴張,河野太郎還認為,美國近期的所作所為意味著“日本等中等強國”需要采取聯合行動,比如建立一個“2.0版聯合國”,以免被一個“不可靠盟友的隨心所欲所擺布”。
“想要建立新世界秩序的國家必須現在行動。”他透露,這一觀點目前在日本政界正逐漸獲得支持。
美國部分盟友也表達過類似訴求:加拿大總理卡尼在今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呼吁,在舊有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瀕臨崩塌之際,中等強國應團結起來,這一倡議引發廣泛熱議;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則在歐洲帶頭反對特朗普對伊朗發動的“非法”打擊,明確拒絕美國使用其境內軍事基地開展對伊軍事行動。
知名美日關系專家高原秀介也表示,東京應加大努力,尋求超越美日同盟之外的合作路徑。
他認為,日本應利用常規外交的空窗期,不僅要成為其他亞洲國家最值得信賴的盟友,更要為適應美國立場發生根本性轉變的更廣闊世界做好準備,“中等強國聯盟是現實可行的,應當擴大規模,日本也需要建立更多元的伙伴關系。”
不過,高原也坦言,日本多數執政黨議員并不認為有必要減少對美依賴。
一些議員與官員告訴《金融時報》,在日本政治與官僚體系的多個層面,存在一個鮮明的“美國派”(American School)。這一派別主張與華盛頓保持盡可能緊密的關系,將任何雙邊危機都視為可通過妥協管控的暫時波折。
該派最堅定的支持者如今認為,盡管特朗普言辭激烈、對日本施壓不斷,但其第二任期的關鍵政策文件仍體現出對亞洲穩定的持續承諾。這指的是,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仍誓言將維護印太地區“自由開放”,并強化伙伴關系,使其“成為未來長久安全與繁榮的基石”。
他們還主張,日本應盡可能安撫特朗普,只需耐心等待其卸任即可。即便屆時美國無法完全回到特朗普執政前的狀態,美日關系仍存在巨大價值。
前五角大樓與白宮高級日本問題專家、亞洲集團咨詢公司的克里斯托弗·約翰斯通的看法更為樂觀。他認為,盡管日本對美日同盟的長期可信度“深感擔憂”,但并未“陷入恐慌”。
“高市早苗的訪美之行表明,日方仍決心與特朗普尋找共同點與共同目標,”他說。
“東京方面仍有信心,歸根結底,特朗普政府要實現其亞洲目標,離不開日本,”約翰斯通補充說,“(當然)現實是,在可預見的未來,東京除了與華盛頓的同盟外,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日本高級官員表示,美日傳統的事務級合作在諸多領域已變得“極為薄弱”。東京方面擔憂,美國正將日本的支持視作理所當然。眼下,日本只能不斷支付政治與經濟“巨款”,勉強維系這段日益多變、且愈發不可靠的同盟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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