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戰役是一場攻心戰

77年前的三大戰役，如果說遼沈戰役是“奪城”、淮海戰役是“野戰”，那么平津戰役就是“攻心”。

通過攻心，教員成功迫使傅作義宣布起義，和平解放北平，還總結出解放國土的天津方式、北平方式、綏遠方式，為后續解放全中國的行動，提供了標準化模板。

接下來，我們就來梳理一下平津戰役，以及解放國土的三種方式。

1

平津戰役的交戰雙方，一方是我黨的華北野戰軍、東北野戰軍，另一方是國民黨華北剿總司令傅作義。

我們先看傅作義的情況。

傅作義出自山西晉系軍閥，早年間在閻錫山麾下效力，后來閻錫山在中原大戰中戰敗，傅作義便轉投蔣介石，被任命為第35軍軍長、綏遠省政府主席，從此將綏遠省經營成自己的地盤。

1945年6月，日本即將戰敗，蔣介石想趁機接收全國各大城市，在即將到來的國共博弈中占據上風。

但，蔣介石的嫡系黃埔系遠在南方，難以快速投放華北，蔣介石又不愿意閻錫山等老牌軍閥再度崛起，于是他看中了傅作義，將其任命為第十二戰區司令，負責綏遠、察哈爾、熱河三省的受降事務。

傅作義，就此成為蔣介石彈壓華北、制衡我黨和閻錫山的重要人選。

而傅作義為了擴充地盤，順勢接受任命，親率六萬大軍搶占包頭、呼和浩特，并攻占了已經獲得解放的華北重鎮張家口，將內蒙古地區大部收入囊中，并以此為基礎，不久后晉升為華北剿總司令，統轄綏、察、熱、晉、冀五省軍政。

可以說，傅作義是典型的國民黨新興軍閥，擁兵自重和占山為王的心思非常強烈，他和蔣介石的關系也是互相利用、互相防備的矛盾關系。

（華北剿總范圍）

雖然傅作義做了國民黨的華北王，但到了1948年11月，中國局勢出現了大變化——

遼沈戰役已經結束，東北野戰軍兵臨山海關。

華北野戰軍解放了太原、大同以外的山西所有地方，以及河北130余縣中的110個縣。

即便是江淮地區，華東野戰軍和中原野戰軍，也開啟了淮海戰役，導致南方國軍難以北上支援傅作義。

在這樣的背景下，傅作義便被東北野戰軍和華北野戰軍戰略包圍，其麾下的60萬大軍，只能集中在呼和浩特、張家口、北平、天津、唐山一線的狹長地帶。

那時，傅作義麾下的國軍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傅作義的嫡系部隊，共計17個師，另一部分是蔣介石派來的中央軍，共計25個師。

蔣介石知道，守江必守淮，所以蔣介石非常想調傅作義南下參加淮海戰役，但他又不甘心把北平、天津等大城市拱手讓給我黨。傅作義知道，北平和天津被兩大野戰軍夾擊，很難守住，但他又不甘心南下以后被蔣介石剝奪軍權。

糾結之下，蔣介石和傅作義最終達成一項共識——

遼沈戰役剛剛結束，東北野戰軍需要休整半年才能入關，而且必須和清朝一樣，占領熱河、察哈爾、綏遠等地以后，才能抵達平津地區。在這段時間內，傅作義留守華北，可以牽制解放軍，等待時局出現變化。

所謂的時局出現變化，無非是淮海戰役的國軍獲勝，然后北上支援傅作義，或者美國下場參戰，幫助國民黨重整江山。

就這樣，傅作義得以留在華北，并按照軍隊淵源，部署了兩條防線——

傅作義的嫡系，駐防北平以西的懷來、宣化、張家口、呼和浩特等地，蔣介石的中央軍，駐防北平以東的天津、塘沽、唐山一線，傅作義的嫡系主力第35軍，則留在北平做總預備隊。

傅作義做出這樣的安排，唯一的目的是，戰爭不利的時候，傅系部隊可以走陸路跑回綏遠，蔣系部隊可以通過海路回到江淮。

這就是平津戰役前，蔣介石和傅作義的布置，充滿了戰略誤判、心懷鬼胎、糾結縫合，每一步都透露著落日余暉的光景。

2

傅作義的情況很明朗，那我黨該如何應對呢？

教員認為，國民黨內部派系林立，武漢的白崇禧和北平的傅作義，都是自成一系的，不會完全服從蔣介石的命令。而蔣介石的嫡系部隊，現大部已投入淮海戰役，他能調動的機動兵團，無非是天津的25個師以及西北的胡宗南部。

但胡宗南部要在西北作戰并守護西南門戶，不能輕易調離，蔣介石唯一能調動的，其實就是天津的25個師。

如果蔣介石把這些部隊南調，無論是用來防守江南，還是投入淮海戰場，都會對“解放全中國”這件事造成不利影響，最佳策略，便是將蔣系和傅系部隊留在平津一起解決。

一旦成功，我黨在華北再無對手，各路野戰軍可以通過津浦路馳援淮海、直下江南，徹底扭轉現在犬牙交錯的戰略態勢。

也就是說，能否把蔣系和傅系消滅在平津地區，關系著能否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以及解放全中國的進度。

但要實現這個目標，僅憑華北野戰軍的兩個兵團、13萬人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讓擁兵80萬的東北野戰軍南下，兩軍合作，才能完成任務。

確定了這一點，教員便開始發布命令調兵遣將——

1、 林彪的東北野戰軍，秘密從熱河境內進入平津地區，切斷天津通往江淮的海上通道，消滅蔣系部隊。

2、 楊成武的華北野戰軍第三兵團，放棄攻打呼和浩特，改為包圍張家口，切斷傅作義逃回綏遠的通道，并吸引傅作義的嫡系主力救援張家口。

3、 楊得志的華北野戰軍第二兵團，立即向涿縣一帶運動，切斷傅作義南撤的陸路通道。

一句話，先打張家口和天津，再取北平，把蔣系和傅系部隊徹底消滅在平津地區，然后便能舉兵南下，一統山河。

可以說，教員把蔣介石的心理揣摩到極致，把傅作義的錯誤利用到極致，把我黨的優勢整合到極致。

3

1948年11月23日，東北野戰軍開始整裝入關，2天后，楊成武兵團便秘密東進，出其不意的占領張家口外圍陣地。

面對這一突發情況，傅作義仍然認為，東北野戰軍暫時無法入關，國共兩黨在華北的大會戰暫時打不起來，楊成武兵團包圍張家口只是臨時行動，應該迅速擊破，保衛張家口。

這是傅作義第二次做出誤判。

于是，傅作義也開始調兵遣將，短短幾天時間，便把北平附近的十幾個師調到南口、懷來、宣化、張家口一線，尤其是他的嫡系第35軍，全部進駐張家口，誓要保衛這座大城重鎮。

見到傅作義的嫡系部隊被吸引出來，教員隨即調整戰術——

命令程子華指揮的東野先遣兵團加快行軍速度，控制南口（北平昌平）、懷來一線。

楊得志兵團立即北上，控制懷來、宣化一線。

楊成武兵團除了包圍張家口以外，再分兵控制宣懷、張家口一線。

這次調整戰術，最終目的是控制交通要道，切斷北平以西的傅系部隊的聯系，并把他們包圍在孤立的城市里。

傅作義見到解放軍的動作，知道自己誤判了局勢，慌了，趕緊命令各部隊立即東歸，準備固守北平。

但是，已經晚了。

因為國民黨部隊不擅長運動戰，他們來回奔跑，便意味著沒有固定陣地，長期暴露在野外，又很容易露出破綻，被對手抓住馬腳。

到了12月8日，楊成武兵團便利用傅系部隊人心惶惶的弱點，解放宣化并徹底包圍張家口，12月10日，楊得志兵團將第35軍包圍在新保安，12月12日，程子華兵團又以傷亡800人的代價，在懷來殲滅傅作義的兩個軍、兩萬余人。

至此， 傅系部隊 要么被殲、要么被圍，他布置的北平以西防線，被拆的七零八落。

想打？

沒能力了。

想跑？

跑不掉了。

在教員的指揮下，楊成武、楊得志和程子華的三個兵團，徹底隔斷了北平和張家口的聯系，包圍圈里的傅系部隊，也不過是嘴邊的肥肉，隨時可以吃下去。

但就在這個時候，教員卻忍住了“吃肉”的沖動，命令各兵團“圍而不打”，不要把傅系部隊都消滅掉。

為什么？

因為東北野戰軍還沒有抵達平津地區，天津的出海口沒有被封住，傅作義和蔣系部隊仍然有從海路逃跑的可能。對傅系部隊“圍而不打”，給傅作義保留一絲希望，便可以牽制傅作義，讓他無法下定決心拋棄部隊南逃。

而為了打消蔣介石調兵南下的決心，教員甚至命令淮海戰場的劉鄧和陳粟，不要立即消滅邱清泉、李彌、孫元良的剩余兵力，給蔣介石也留下反敗為勝的希望。

通過這兩道命令，教員成功穩住蔣介石和傅作義，把數十萬國軍都拖在平津地區。

這一拖，就是8天。

到了12月20日，東北野戰軍已經趕到平津地區，占領北平周圍的八達嶺、海淀、門頭溝、豐臺、宛平、盧溝橋、南苑機場、廊坊等地，以及天津周圍的塘沽、軍糧城、蘆臺、楊村、楊柳青等地。

傅作義指揮的數十萬國軍，就此失去南逃的可能，并被分割包圍在張家口、新保安、北平、天津等幾個孤立據點。

綏遠做為傅作義經營十余年的地盤，被遠遠隔離在平津戰場以外，自然也脫離了傅作義的直接控制。等到解放軍拔除幾個據點、結束平津戰役，解放綏遠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此時根本不需要多費精力。

可以說，教員的攻心和武略，都成功了。

4

其實在東野不斷占領平津周圍要害的過程中，傅作義就知道到平津守不住、南逃也不可能了。為了保住賴以起家的部隊和職位，傅作義決定在解放軍發起總攻前，率先派出代表，開啟和平談判。

任何時候，“和平”二字都是大義名分，既然傅作義打著和平的旗號要求談判，那么教員就不能回避。

在這樣的背景下，1948年12月19日，東野參謀長劉亞樓和傅作義的代表，便做了第一次正式談判。

傅作義提出的要求是，解放軍放棄南苑機場、將新保安的第35軍放回北平，并成立華北聯合政府，傅作義本人參加聯合政府，其嫡系部隊也要歸聯合政府指揮。

傅作義的要求，其實就是想和我黨成立一個共治華北的政府，而傅作義要在這個政府中占有一半的股份，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和權力。

如果是平津戰役以前，傅作義提出這個要求，那肯定是無可厚非的，但現在平津地區已被解放軍包圍，傅作義早已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教員又怎么可能接受“成立聯合政府并保留傅系部隊”的要求呢？

于是，此次談判沒有結果。

為了讓傅作義盡早認清現實，12月22日，教員命令楊得志兵團進攻新保安，僅用10個小時便消滅傅作義的第35軍，殲敵1.6萬人。次日，楊成武兵團開始強攻張家口，用了30多個小時就將其解放，殲敵6.5萬人。

傅系部隊，就此損失殆盡。

緊接著，12月25日，教員公布了一份43人的戰犯名單，傅作義的名字赫然在列，那意思就是告訴傅作義——

你的嫡系部隊已經沒有了，不要再討價還價，現在繳械投降，還有可能免掉戰犯身份，如果執迷不悟，后果可就不好說了。

經過教員的文攻武斗，底牌盡失的傅作義，稍微有些認清現實了，決定把談判條件降一降。于是在1949年1月8日，傅作義委托周北峰和張東蓀為代表，和教員的代表林彪、聶榮臻，開啟第二次正式談判。

這次，傅作義的要求變成，平津地區允許其他黨派和報刊存在，政府中要有進步人士參加，軍隊不要用投降方式解決，要用整編的方式解決。

傅作義，仍然有占股份的訴求，只是要求的股份變少了。

而林聶給出的回復是，所有軍隊一律解放軍化，所有地方一律解放區化，平津防守部隊可以開赴解放軍指定的地點，用整編的方式，改編為人民解放軍。

林聶其實是駁回了傅作義占股份的要求，但同意了傅作義提出的部隊改編方案。

對此，周北峰和張東蓀沒有意見，同意將此次談判的結論擬成《會談紀要》，匯報給傅作義后做最后答復。

但，傅作義對此次談判的結果非常不滿意，希望再談一次。

1月13日，傅作義委派華北剿總副司令鄧寶珊為全權代表，和林、聶做了第三次正式談判。

談判時，鄧寶珊再次提出解放軍退出南苑機場、以及成立華北聯合政府的問題。鄧寶珊的意見其實就是傅作義的意見，可見，傅作義在山窮水盡時，仍然不肯放棄“占股份”的想法。

聽到這些要求，林彪和聶榮臻整個大無語，直接拒絕。

既然傅作義還沒有徹底認清現實，那么解放軍就得承擔起“教育傅作義”的任務。

那時，東野在天津備戰將近一月，已經掃清天津外圍，并擬定了武力解放天津的完整方案，于是教員命令劉亞樓，按照既定計劃，指揮東野的34萬大軍，以“東西對進、先南后北”的戰術，武力解放天津。

1月14日10點，總攻天津開始，到了1月15日15點，東野大軍便以傷亡2.3萬人的代價，消滅天津的13萬部隊，俘虜天津警備司令陳長捷等7名將官。

整場戰役，僅用29個小時。

至此，傅作義只剩下一座25萬部隊駐守、卻被50萬解放軍包圍的北平孤城。

面對這樣的局面，傅作義徹底清醒了，他知道，以前提的“占股份”，不過是認不清現實、高估自己實力的無禮要求，現在舉手投降，還能保留最后一絲體面，如果繼續頑抗，北平就是下一個天津。

在這樣的背景下，1月16日，傅作義全盤接受“北平部隊開出城外整編”的要求，并派代表草擬了《關于北平和平解決問題的協議書》。

北平和平解放，從此再無障礙。

1月22日，北平部隊陸續開出城外接受整編。

1月31日，東野接管北平防務。

2月22日，教員在西柏坡接見傅作義和綏遠省主席董其武，明確表示，綏遠問題用綏遠方式解決，即有意的向一部分國民黨部隊讓步，爭取他們在政治上站在我黨一邊或保持中立，等解放軍消滅國民黨主要力量以后，再把他們改編成人民解放軍。

3月25日，教員帶領中央機關進駐北平，開始在北平籌劃建立新中國的各項事宜。

9月19日，即新中國成立前夕，綏遠省主席董其武在包頭通電，宣布綏遠省和平解放。

平津戰役，至此圓滿收官。

5

回顧平津戰役的全過程，盡管教員對戰略戰役的節奏把握很精準，但他和蔣介石、傅作義的心理博弈也非常精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平津戰役就是一場攻心戰。

正因為平津戰役在“攻心”的層面比重很大，所以才能通過平津戰役，總結出解放國土的三種方式——

“以武力解決敵人有生力量”的天津方式、“以戰促和”的北平方式、“擱置一旁再做改編”的綏遠方式。

后來，百萬雄師渡過長江，靈活機動的運用這三種方式，便能比較順利的解放南方各省，用最短的時間為新中國奠定不可撼動的根基。

《孫子兵法·謀攻篇》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但用平津戰役為這句話做注解，應該是，有善戰的軍隊、有屈人的能力，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啊。

平津戰役時，傅作義曾告誡天津警備司令陳長捷：“堅定守住，就有辦法。”

結果，陳長捷在天津戰敗，領到了功德林的門票。

在功德林改造期間，陳長捷每次想到這件事，就仰頭痛罵傅作義：

“要我死守天津，戰至一兵一卒，他卻貪生怕死，在北平搞和平起義。我算是把他看穿了，一個不仁不義的家伙，一個不知羞恥的東西。”

還是黃維看的明白，說：“你不在天津硬打，他在北平的談判桌上就沒有籌碼。”

但如果讓傅作義說，極有可能是：

“你在功德林改造，我做水利部長，都是為人民服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