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回到人生的早期階段,來看看人格的第一次成型。這里的“人格的第一次成型”大致對應著我們通常所說的“長大成人”的過程。它貫穿了我們一生中最初的二十幾年。當一個人擺脫了青少年時期的懵懂,走出原生家庭,進入社會,開始獨立地生活,人格的第一次成型也就基本完成了。我們通常會把這樣的人視為成熟的個體。霍利斯卻把這個階段形成的人格稱為“臨時的”成年人格。為什么是“臨時的”?為什么這個“1.0版”的人格不足以支持我們走過完整的一生呢?霍利斯解釋說,這是因為這一版人格的形成不是主動的,而是被動的。與其說它是我們一系列主動選擇的結果,不如說,它是我們對早期經歷和生活創(chuàng)傷所采取的被動反應的集合。
如果你對精神分析學派有所了解,那你一定會注意到,這個學派的學者非常關注童年經歷,尤其是創(chuàng)傷,對人格養(yǎng)成的作用。有位社會學家曾經說過這樣一番話:“童年不是我們生命中最短的時期,而是最長的時期,因為它一直伴隨著我們,直至我們死亡。”精神分析學派的學者們多半會認同這樣的說法。關于童年經歷,榮格提出過一個重要的概念,叫作“內在小孩”。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形象的比喻:在我們每個人的體內,都生活著一個幼稚的自我,它是由我們關于童年創(chuàng)傷的記憶組成的。這倒不是說我們所有人都經歷過悲慘的童年,但在精神分析學者們看來,每個人在降生之初都是脆弱的個體,都剛剛體驗過與母體分離的創(chuàng)傷。從這以后,每一次遭遇挫折和忽視,我們的內在小孩都會記住那種傷痛的感受。即便如今回憶起童年,我們想起的都是些輕松愉快的事情,但在我們的潛意識里,那些關于創(chuàng)傷的記憶卻積累起來,一旦被觸碰,就會傳來陣陣刺痛。
假如這個脆弱敏感的內在小孩就是我們全部的自我,那可想而知,我們也就很難應對成年人的世界里那些更加嚴酷的考驗了。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在小孩,我們每個人都發(fā)展出了一套策略來應對生活里的種種挫折,這套策略在相當程度上就構成了我們“1.0版”的人格。聽上去,這個人格養(yǎng)成的過程似乎沒什么問題。它就好比給容易受傷的內在小孩穿上了一副鎧甲。但在霍利斯,以及許多其他的精神分析學者看來,這套人生早期形成的人格并不是一副真正的鎧甲,它更像是傷口上結的痂,是我們在創(chuàng)傷后反射式地拿出的一套權宜之計。它并沒有經過一個成熟心智的深思熟慮,因此是粗糙的、存在明顯缺陷的。
比如霍利斯舉的這個真實的案例:一個男人一直感覺自己和父親的關系很疏遠,直到他37歲那年,他父親快要去世了,他在父親的病床前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為什么咱們父子二人一直沒有親近過呢?”結果他父親情緒很激動,跟他說了一大堆他小時候的瑣事,諸如他把玩具掉進了馬桶里,他父親費了好大力氣才幫他弄出來之類,意思是,在你小時候,咱倆的關系其實挺好的,我是那樣地關注你,把你的事情都很當回事。這個兒子當天走出醫(yī)院,感到無比的自由,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不配得到父親的愛,直到父親幫他回憶起那些陳年舊事,他才驚訝地發(fā)覺自己對童年的記憶是不完整的,他一直在片面地用那些遭到父親忽視的記憶來塑造他和父親之間的關系。而事實上,他們的關系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和豐富得多。這個例子就體現(xiàn)了“1.0版”人格的缺陷。為了避免觸碰童年創(chuàng)傷,我們有時會用不成熟的心智對現(xiàn)實世界做出解釋,但這些解釋未必符合事實,也未必有利于我們長期的發(fā)展。對案例里的這個兒子來說,他對被父親忽視的童年經歷做出的解釋,就是他不配得到父親的愛。這當然是一個消極的結論,但至少讓幼小的他感到身邊的世界是可以理解的,從而獲得了一點安定感。可是在日后的生活中,這種不配得感卻成了他“1.0版”人格的一部分。這不僅讓他不自覺地疏遠了父親,也在其他的人際關系中給他造成了阻礙。“1.0版”人格的問題是,它會片面地夸大和創(chuàng)傷有關的記憶,在我們的人格里形成某些偏激的反應模式。這些模式確實在一段時間里保護了我們的內在小孩,卻給我們成年后漫長的人生旅途帶來了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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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個兒子這樣,因為童年創(chuàng)傷而形成有缺陷的成年人格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我們可能會因為童年遭到的忽視而在成年后的親密關系里對伴侶產生過度的依賴;父母親的焦慮可能會被孩子內化成一種面對世界的不安全感;還有一種常見的情況是,父母對孩子過高的期望可能會在孩子的潛意識里形成一種消極的反叛情緒,這樣的孩子在成年以后,即便如父母期望的那樣成長為杰出的人士,也可能在反叛情緒的驅使下染上某些癮癥。榮格有句話說:“孩子必須承受的最大負擔就是父母未曾擁有的生活。”說的就是這種令人遺憾的情況。這些童年創(chuàng)傷造成的人格缺陷有辦法糾正嗎?如果按照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的觀點,這樣的缺陷可以說是根深蒂固,難以更改的。但這就是弗洛伊德和他的兩位學生榮格和阿德勒最顯著的分歧之一。在榮格和阿德勒看來,人格始終處于動態(tài)的發(fā)展過程中,我們的命運也遠不只是被動地被童年創(chuàng)傷所決定。只要在成年后有意識地回顧過往的經驗,通過自省來識別和改寫那些有問題的心理模式,我們就能突破童年的限制,構建出一套更完善的人格來替代掉在人生早期形成的臨時人格。但麻煩的是,這個吐故納新的過程在大多數人身上并不會平緩地發(fā)生,而是在中年危機到來時集中爆發(fā)。按照霍利斯的說法,在人生最初的二三十年里,“我們只是帶著過去經歷的痕跡無意識地生活”,而當我們的內在小孩隨我們越過山丘,來到人生的中場,它身上披著的那件簡陋的鎧甲突然被中年生活的壓力擊得粉碎,這時候,許多塵封的傷痛和心理需求就會重見天日,讓我們感到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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