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幫扶反成“獵物” 偽慈善漏洞何在？

近日，一直以“消費維權、實地打假”為核心標簽的自媒體博主B太，在社交平臺自曝陷入一場精心策劃的幫扶騙局，他花費約18萬元幫助大涼山四位自稱“相依為命”的女孩建房改善生活，事后卻發現對方虛構了“孤女撫養三妹、哥哥去世、父親喪失勞動能力”等困境。

據了解，故事的開始，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動容的“賣慘劇本”。一名自稱“阿吉”的大涼山女孩，聲稱獨自撫養三個妹妹和年幼的侄女，父親喪失勞動能力，一家人擠在漏雨的破屋里，每天只能喝酸菜湯度日。而博主在對方提供的照片和視頻中確實也看到：四個孩子擠在一張小床上，灶臺上只有一鍋清湯寡水的酸菜湯，貧困的景象令人心碎。村干部也證實，這家人確實為當地的低保戶。博主B太被打動了，決定為這個家庭重建房屋，徹底改善他們的居住條件。從主體施工到基礎裝修，房屋最終花費約18萬元，新房子配備了衛浴、電視等基礎生活設施，成為村里第一座“像樣”的現代新居。

然而，事件突然出現反轉，13日，博主B太稱，發現了諸多與阿吉此前描述不符的細節。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個被描述為“極端貧困”的家庭，實際上擁有多處房屋。針對這一事件，昨天，四川涼山布拖縣政府相關工作人員回應稱，相關部門已跟進調查，但處理需要一個過程，具體細節暫時不便透露。

互聯網時代，流量在放大善意、讓更多真實困境被看見的同時，也被人刻意利用。在本次事件中，阿吉一家虛構的信息，使博主對其家庭真實經濟狀況和幫扶緊迫性產生了錯誤認識，并基于這一錯誤認識做出了捐資建房的決定。然而博主隨后發現：視頻中確實有四個孩子擠在一張小床上，但他發現這樣破舊的房屋上方，竟然掛著滿滿的臘肉臘腸，這種反差引起了博主的警覺。此外，接受幫扶的女孩阿吉告訴博主：自己的媽媽在外打工，之后再也沒回來；但她在自己的個人視頻賬號中卻稱，媽媽已經去世。兩種說法前后矛盾，進一步引發博主質疑。此外，還有細心網民發現，被幫扶女孩所使用的是蘋果手機，手部還做過美甲。在確鑿的事實面前，阿吉最終承認，自己虛構了“哥哥早逝、父親重病纏身”等凄慘人設。

那么，作為個人幫扶者，在行動之前該如何核實幫扶對象的真實情況？事件背后，又暴露出了哪些問題？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馬亮表示，社會上有許多富有愛心的人士，他們并非來自專業公益組織，也未必具備相關資質和技能。對于他們積極參與公益慈善的行為，毫無疑問應當鼓勵，但同時也要看到其中存在的局限。造成這些局限的根本原因，在于信息的不對稱。比如，有些當事人的確是低保戶，家庭確實存在困難，但在描述自身情況時，可能會有一定程度的夸大或歪曲。這種情況的確會讓不少捐贈人感到受到了欺騙。然而，要將其認定為法律意義上的欺詐并不容易，因為欺詐涉及刑事責任，需由相關司法機構來最終確定。

馬亮說，如今，很多人通過網絡眾籌的方式獲得網民的支持，但如何核準這些信息，已成為一個較大的難題。一些具備資質的機構，比如水滴籌、水滴捐等網絡平臺，已經建立了一定的信息核準機制。它們通常會要求申請資助的人提供必要的證明材料，或聯系當地政府部門及相關機構，來核實申請人的身份信息。然而，現在許多社交媒體也在推動類似的籌款活動。部分當事人為獲得捐贈資助，可能會刻意包裝、擺拍，甚至“賣慘”。這種做法不僅會影響當事人自身，更可能傷害到廣大公眾的愛心。而且，對于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來說，這也是一種傷害。因為一旦這種救助生態、公益生態遭到破壞，整個社會的信任基礎就會動搖。

目前，這一事件仍在調查，而查詢信息可知，近年來，以“助農”“公益”為名的擺拍賣慘事件層出不窮，套路愈顯成熟，涉案金額也在攀升。以博主“涼山孟陽”為例，視頻中她身處黃土壘成的破敗房屋，衣衫襤褸，講述自己為改善生活開始直播帶貨，并訴說當地農民種地的不易，打動了很多人。但查詢當地扶貧名單發現，孟陽家早在五年前就已享受各項優待政策，甚至在縣城購房，早已不是一貧如洗的模樣。此前媒體報道的博主“東北雨姐”，則被曝在直播間推銷的紅薯粉條，經證實根本不含紅薯成分，屬于虛假宣傳。梳理案例不難發現，“貧困幫扶”已發展為一條規模化的產業鏈：從孵化網紅→編造苦難→收割流量→直播帶貨→再到牟取利益。在這個過程中，真正需要幫助的貧困地區和群體，淪為了他們的“流量工具”。

這些事件背后更令人擔憂的，是公眾善意被一次次透支后的信任危機。那么，到底是什么加劇了這種“幫扶陷阱”的出現？做公益和搶流量之間的邊界在哪里？對此，馬亮表示，在平臺算法和流量邏輯的裹挾下，真正需要資助的群體，往往并不擁有最大的流量關注。這就帶來了一個核心矛盾：捐贈意愿與流量分配之間的錯位。如何讓流量真正服務于公益慈善，而非讓公益慈善被流量牽著鼻子走？一方面，要看見那些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另一方面，也要關注公益本身，推動公益慈善實現真實、透明和可持續的運作，這一點尤為重要。

很多公益項目在前期籌款階段處于聚光燈下，公眾愿意踴躍捐款，但往往很快就偃旗息鼓、沒了下文。大家不清楚善款去了哪里、花在了誰身上、產生了什么效果。久而久之，這種信息不對稱就可能導致信任衰竭。在馬亮看來，需要推動政府部門與社會組織進一步合作，在公益慈善領域建立多方核驗機制，實現全程可追溯，避免虎頭蛇尾。要形成這樣的長效機制，推動公益組織朝著專業化方向發展，讓熱心公益的人士具備專業能力，真正使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能夠最大程度地獲得幫助。

看看新聞記者: 彭曉燕 游瑋 楊沁雨

編輯: 游瑋 楊沁雨

責編: 彭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