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少翻車的lululemon最近又攤上事了,這回是被指控使用了可能引發癌癥、不孕不育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PFAS)。
中國團隊展現出超快網速,連夜回應:目前國內所有在售產品均不含PFAS,符合國家和行業標準。
習慣了洋人背刺的中國消費者沒太見過這陣仗,但lululemon對中國市場的滿懷熱情其實不難理解。
前段時間,lululemon的最新一份年報出爐,5%的營收增速達到上市以來最低水平,毛利潤和凈利潤也同比下滑。
好消息是有中國市場撐場面。北美核心市場同比下滑1%的情況下,中國市場營收大幅增長29%,難怪在新一年的擴張計劃里,lululemon特意強調,國際市場上擬開的新店“絕大部分將落地中國”。
![]()
寄予厚望的原因顯然是沒招了。核心業務的市場紅利所剩無幾,多元業務的諸多嘗試收效甚微,CEO空了三個月還沒招到人,更別提創始人隔三差五的炮轟,lululemon的煩惱似乎一只手都數不過來。
一次重倉中國,就能為lululemon解決這堆爛攤子嗎?
闖中的決心
過去一年,lululemon股價跌幅達到近50%,市值蒸發約250億美元。
基金經理愁眉苦臉之際,中國人民如救世主降臨。今年年初,lululemon帶著它的80元發圈出現在熱搜上,這條86%聚酯纖維材質的發圈被搶到全網斷貨,最瘋狂的時候在得物上炒出999元的價格。
![]()
lululemon的產品經理驚喜地發現,神秘的東方大陸上,一個名為“新中產”的神跡正在顯靈,下至89元的大腸發圈,上至980的保暖布鞋和1280元的新年馬甲都有人買單。
![]()
撞衫白云的男士馬甲
![]()
甄嬛甘露寺砍柴同款布鞋
lululemon入華時間很早,2013年落地第一個展廳,2016年開出第一家門店,與之相對應的,是北美大本營的動蕩和疲軟。
2013年,lululemon因“瑜伽褲走光”事件陷入危機。創始人Chip Wilson受牽連出走,自此走上相愛相殺的劇目,lululemon則迎來了一個微妙的轉折點。
2016年前后,公司銷售額承壓、毛利率下滑,這才喊出“2020年實現10億美元國際市場收入”的口號。
地廣人多的中國市場就背了相當一部分的KPI。2016年底,上海國金中心、上海靜安嘉里中心、北京三里屯三店齊開,此后,lululemon繼續往一二線城市擴張。
lululemon闖中有三寶,線下擴店,線上賣貨,外加洋人審美的定制產品。
2022年之后,lululemon在中國市場的布局明顯提速,新店以平均每15天開一家的速度擴張。
進入中國后,lululemon與時俱進地融入了發達的電商渠道,其天貓、微信商城、京東和抖音商城分別開業于2015年、2018年、2022年和2024年。如今,就連拼多多百億補貼都有lululemon的身影。
渠道高速擴張的同時,lululemon推出過亞洲定制款的提腰線瑜伽褲、厚胸墊運動內衣,每逢農歷新年必出新春限定系列,今年的瑜伽褲上印著水墨風的馬,顏值不好說,姿態很明顯。
![]()
中國中產也大方回應lululemon的期待。鐵打的lululemon和始祖鳥、連帶上流水的其他貴價品牌,順勢組成名為“中產三寶”的品牌陣營,瘋狂甩賣著中產生活的入場券。
2023財年,中國大陸市場首次作為單獨板塊披露,增速位列各地區市場之首,強勁的新市場也給lululemon帶來約60%的股價上漲。
![]()
重倉中國是現行消費市場公認的版本答案,從山姆到lululemon,都因此煥發事業的第二春。但問題是,lululemon的成功建立在時間差之上,顯然,它的對手已經反應過來了。
今年年初,號稱運動界miumiu的瑜伽服品牌alo Yoga傳聞要來中國,店還沒開出來,已是淘寶山寨版遍地跑、“lululemon慌了”的輿論滿天飛。
另一邊,資質平平的男性服飾業務還有號稱“男版lululemon”的Vuori覬覦,后者在2025年進入中國市場,店鋪只開在一線城市的高端商圈。
據第三方機構分析,全美范圍內,大概有84%的Alo Yoga門店和90%的 Vuori 門店都開在距lululemon直徑 1 公里的范圍內;而Alo Yoga和Vuori跟 lululemon消費者重合度也分別高達63%和52%1。
沒等lululemon和老對頭再見紅了眼,中國本土的后起之秀也已經兵臨城下。
今年年初,安踏把二代丁少翔派去接手旗下的瑜伽品牌MAIA ACTIVE,在此之前,丁少翔剛剛把迪桑特干成百億品牌。
同行來得越勤快,lululemon活得越焦慮,這幾年直接下沉到二、三線城市招攬“縣城貴婦”,在郊區奧萊激情擴張、在電商大促積極打折。
但對lululemon而言,激進闖中的動作,其實治標不治本。
去年10月,Chip Wilson重金買下《華爾街日報》的一整個版面怒斥lululemon,開頭就是劈頭蓋臉一句質問2:
本應該前途無量的明星公司為什么走上了下坡路?
事實證明恨就是比愛長久,從公開信、媒體采訪到專欄網站,此人十年里對lululemon的抨擊就沒停過,觀點也很一致——管理層能力差目光淺,為了短期利益,把lululemon變得像GAP,終將讓品牌失去靈魂。
![]()
Chip Wilson的網站
一句話總結Chip Wilson的核心理念:“你必須明確表示,你不希望某些特定的客戶進入你的品牌。”
就拿lululemon來說,它的成功不是因為女裝,而是因為瑜伽。這是一個有關垂直vs大眾的路線問題。
Chip Wilson眼中的lululemon,服務的是一群“有錢,熱愛健康、有機?品和運動”的Super Girls,但他并不固步自封,而是和現任管理層共享一個共識:
垂類賽道起家的品牌,終有一天要面對小眾市場飽和的煩惱。
Chip Wilson主打順其自然,不用搞什么多元化,假如有瑜伽愛好者也喜歡跑步,那就順勢做做跑步運動的裝備3。
換句話說,他的增長策略是用場景找到人群,再扎根人群包圓需求。
職業經理人卻沒有原教旨主義者的執著和耐心,更多考慮的是如何高效地把市值做大做強。
于是,沒等女裝主業落入個位數增長,lululemon就未雨綢繆地想做男人的生意,做瑜伽運動之外的生意,做那些不那么super的girl的生意。
2013年,Chip Wilson辭去CEO職位,lululemon次年就啟動男裝業務;不做鞋履的祖訓也被拋之腦后。
Chip Wilson認為,跑鞋夾雜著的橡膠和皮革味,讓人聯想到老派的、男人才去的體育用品店,和lululemon取悅女性貴客的精美門店風格不搭3。結果2022年,lululemon還是進軍鞋類業務了。
Chip Wilson離職時伴隨著身材歧視的輿論危機,曾有過“有些女性的身材就是不適合穿”的經典發言。
今天的lululemon正得發邪,不僅拓展了大碼產品線,還特意在廣告中請來大碼模特,結果路過的Chip Wilson又忍不住開麥,說她們看起來不健康、病態、不鼓舞人心”4。
![]()
只是離開Super Girls,其它人似乎不那么買賬。
自2018年被列為關鍵增長點至今,男裝對總收入的貢獻只是從23%微增至25%。原計劃2026年男裝收入翻倍,可惜計劃有變,去年增速再創新低。至于涵蓋鞋類、運動配件的其他業務,體量更是不值一提。
lululemon的品類擴張有兩個顯著的難點:
一方面,它偏離了用場景切人群的祖訓。以男裝為例,lululemon最初的切入點是商務休閑,后來才陸續開拓了拳擊、CrossFit等大汗淋漓的運動場景,代言人也找來雄風大展的F1車手和NBA球員。
但另一方面,它又不慎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女性被認為是瑜伽運動的主力消費人群,2023年的一份行業報告顯示,全美74%的瑜伽練習者是女性、85%的瑜伽老師是女性5。到頭來,lululemon既是一個運動品牌,同時也是一個女裝品牌。
![]()
這種微妙的定位差異能夠產生很大的限制。安德瑪是樂刻健身房老哥的民選工裝,因為形象太直男而被lululemon拒絕收購,在女性消費市場同樣進展不順。
深入女性用戶群體的lululemon,也只能打動自詡有品的精英男士,以及大腦外置、閉眼盲買的連帶銷售——據官方數據,60%的男性消費者是因為女性伴侶安利才買的lululemon6。
同樣是小眾細分起家,無論是做鞋的昂跑、HOKA還是賣衣服的始祖鳥、patagonia,綁定的運動場景都是相對中性的。
2024年Chip Wilson訪華時,不去指導lululemon,反而參觀了安踏旗下的MAIA ACTIVE,并在采訪中大加贊賞,稱它是一個非常“聚焦”的品牌,還說誰都能買、啥都要賣只會導致品牌衰落7。
Chip Wilson還在句句不提,句句不離,可時過境遷,這種“聚焦”本身,反而攔住了lululemon的去路。
2023年,lululemon舉辦了一場名為dupe swap(平替交換)的快閃活動,讓大家拿著仿品瑜伽褲來換正品。首席營銷官自信表示:希望用戶體驗正品差異8。
兩年后,lululemon怒寫49頁訴狀,與Costco旗下的自有品牌Kirkland對簿公堂,只因后者將其平替仿品賣爆,原版一條128美元的男褲,Costco把價格打到20美元9。
人在過舒坦日子的時候總會變得寬容一點,重拳出擊昔日不入眼的平替,lululemon終究是坐不住了。
![]()
平替同款過江之鯽,lululemon鶴立雞群,一條瑜伽褲打半壁江山,靠的是獨特的產品和特殊的定位。
論產品,一句不卡檔、面料好就贏過了早年同期的耐克和阿迪;論定位,在把運動服飾賣成時尚單品這一塊,lululemon與始祖鳥堪稱宗師。
問題在于,產品的獨特性缺乏技術壁壘的加持,定位的特殊性也隨著大眾化而變得模糊。這兩者恰好構成了lululemon最深的恐懼。
2024年,lululemon的財報風險提示中出現過這樣的表述:我們的產品在面料和生產工藝上的專利通常掌握在供應商手里,不獨屬于我們,競品可以仿效,如果競品采用更低的價格銷售,對我們的營收和利潤會產生影響。
這句話包含少量客套與大量真情實感,“瑜伽褲界愛馬仕”的背后,站著67家布料供應商、49家產品制造商,以及越南、柬埔寨、斯里蘭卡的手工勞動人民。
其中,主要為lululemon提供布料的是中國臺灣的儒鴻集團,同時還在服務耐克、阿迪達斯、安德瑪,以及Gap旗下同樣做瑜伽褲的Athleta。
Chip Wilson曾提議過收購儒鴻,董事會以“投資工廠不是lululemon的核心業務”為由否決,結果被此人在傳記里追著罵:“對股價上漲的熱愛,迫使董事會寧可失之謹慎也不愿輕舉妄動10。”
上限不詳、遇強則強的中國本土供應鏈早早讓lululemon的平替遍地開花,而對lululemon來說,最危險恰恰是大街上遍地都是瑜伽褲,但已經沒有人會覺得瑜伽褲很酷了。
lululemon的門店曾經是中產信徒的精神道場,導購叫“品牌教育家”,不定期搞免費課程和講座,陣仗堪比蘋果旗艦店。
這套操作讓lululemon常年陷入“宗教式擴張”的爭議,但該說不說,效果確實顯著。據RetailSails發布的《2012 連鎖店生產力指南》,lululemon黃金年代的坪效,在全美頂級零售商中位列第三,僅次于蘋果和Tiffany。
但就連發明這套小連招的Chip Wilson都得承認,時尚是一種轉瞬即逝的東西11,lululemon最好碰啥都別碰時尚。
過去幾年,象征時尚的身份圖騰一直在變,位于潮流鄙視鏈頂端的“中產白女三件套”早已換了幾個來回。目前流傳的版本里,Alo Yoga已經取代lululmon的位置,和Stanley水杯、Rhode口紅手機殼并列。
lululemon還在指望中國市場救市,但轉眼間,還沒進入中國的Alo Yoga已經成了眾望所歸的中產新歡。
誠如為lululemon寫下第一份商業計劃書的一位高管感嘆:Alo Yoga偷走了lululemon的性感12。
兩年前,零售情報公司 Edited發布了一份行業趨勢報告,里面寫道:
年輕消費者開始拒絕緊身,轉身擁抱寬松版型,隨之而來的,是瑜伽褲在英美運動服飾下裝銷售額的占比從 2022 年的 46.9%預計下滑至 2025 年的 38.7%13。
lululemon興起于一個物質財富極大豐富、有錢人開始炫耀身心健康的年代,身材曲線透露出的精致生活狀態一躍成為最昂貴的奢侈品,誰知蜜桃臀還沒練出來,上世紀日本街頭流行的彎刀褲又席卷回來,膨脹的褲腿足以掩蓋一切身材焦慮。
結果如同《Business of Fashion》的時尚分析師總結,千禧一代將緊繃感捧上神壇,而Z世代決定松弛地過完這一生15。
TikTok上的年輕人已經開始給瑜伽褲打“土味(cheugy)”標簽,在時尚的名利場,lululemon也快被擠到了邊緣。今天不努力、明天就過氣的殘酷定律,不會放過每一個試圖追風的人。
一條瑜伽褲的布料尚且把握不了,更難說去對抗變幻莫測的時尚周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