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娟：調查9省42村，沒發現一個農業項目在搞農業！怎么回事？

修滿了迎賓樓、宴賓樓，卻連一點種植、養殖的痕跡都找不到，唯一沾邊的只有一塊不起眼的小牌子。

更讓人意外的是，這不是個例。調研學者王海娟用兩年多時間，走遍9省42個鄉村振興示范村，竟沒發現一個農業項目在真正搞農業。

花著財政資金、打著農業旗號，最后全都偏離了方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怪現象

王海娟的調研從2021年開始，覆蓋了江蘇、浙江、山東、湖北等9個省份，涉及19個縣的42個示范村。

這些村子都是當地重點打造的鄉村振興樣板，按理說，農業項目應該是核心支撐，可實際走訪下來，卻讓人跌破眼鏡。

所有看似正規的農業項目，幾乎都偏離了農業本身。

有的打著“現代農業園區”的旗號，實際變成了旅游景區；有的申請了農業專項債券，卻把資金花在修建酒店、民宿上；還有的干脆借著土地流轉的名義，悄悄搞起了房地產開發。

最典型的就是山東莒南那個7億項目，當地政府為了這個項目，還背負了3.68億元的專項債券債務。

記者實地探訪時發現，整個基地里，看不到農機培訓的場地，沒有種植大棚，也沒有養殖區域，只有一座座氣派的樓房，專門用來接待和宴請，與其說是農業基地，不如說是一個大型度假村。

這樣的情況，在調研的42個村里普遍存在。42個村，每個村都有正在開發或規劃中的農業相關項目，卻沒有一個真正聚焦種植、養殖等核心農業業務，帶動農民增收的效果更是微乎其微。

探根源

農業項目不搞農業，核心原因只有一個：單純搞農業不賺錢，甚至容易虧損。這已經成為行業里心照不宣的事實。

早從2008年左右開始，各地就掀起過土地大規模流轉的熱潮，鼓勵企業下鄉搞規模化農業生產。流轉的土地動輒上千畝，甚至上萬畝，可十余年實踐下來，絕大多數都以失敗告終。

種糧食利潤太低，還得承擔自然災害的風險，要是農田設施不完善、土地細碎，規模化種植的成本會更高。

種經濟作物利潤稍高，但人力成本和市場風險也跟著增加，企業雇工經營的管理難度大，根本比不過自家種地的小農戶。

調研中就有這樣一個案例，西北地區一個村子，上世紀90年代就靠農民自主經營蔬菜大棚，形成了當地的農業特色。

2010年，當地政府為了申報省級農業示范園區，要求村委會流轉土地搞大規模經營，如愿拿到稱號后，僅僅4年就經營失敗，沒人愿意再接手。

最后，當地最大的房地產公司接下了這個爛攤子，但它的目的根本不是搞農業，而是借著農業項目的名義，換取城市房地產開發的機會。

接手后，公司只派了1名員工和1名技術員，真正用來種植的只有2個大棚，專門應付各類檢查，每年還規定了不超過500萬元的虧損上限。

久而久之，“老板開著寶馬來，騎著自行車走”成了行業里的流行語，很多企業下鄉搞農業，不過是走個過場，賺點政策紅利，最后要么跑路，要么轉型，留下拋荒的土地和難以兌現的租金。

轉方向

既然單純搞農業不賺錢，各地就開始把重心轉向鄉村旅游，將其當成鄉村產業振興的主要方向。

在王海娟調研的42個村里，每個村都在開發旅游，有的甚至提出“全域旅游”，把美麗鄉村建設、高標準農田建設，都當成了鄉村旅游的配套。

為了推動鄉村旅游，地方政府會全力動員工商資本下鄉，在政策、土地、資金上全面傾斜。

42個村里，有33個村引入了工商資本，這些資本大多來自房地產、資源型企業，手里有充足的資金，能滿足旅游項目的大額投入。

可鄉村旅游的市場空間其實很小，不是所有村子都有發展條件。只有那些緊鄰大城市、有獨特景觀的村子，才有機會吸引游客，普通村莊根本沒有競爭力。

中小城市的居民大多是從農村走出來的，本身就熟悉農村生活，根本不愿意花錢去農村采摘、吃農家飯，這讓很多鄉村旅游項目陷入尷尬。

調研發現，42個村的農旅融合項目，只有2個靠近大城市的村子勉強發展成功，其余的要么長期虧損，要么干脆轉型，偷偷搞起了非農化經營。

2018年，國家開始集中整治“大棚房”，嚴禁耕地上修建酒店、餐館，違規非農化現象有所減少，但更隱蔽的操作又出現了。

有的企業以“研學基地”“康養中心”為名義，實際主要做住宿、餐飲；有的則把鄉村旅游當成房地產的配套，先圈地建景區，爭取政府配套項目和土地指標，等景區名氣起來，就開發別墅出售，靠房地產盈利。

西部地區就有一個案例，當地政府引入工商資本搞鄉村旅游，近8億元投資難以回本，一直處于虧損狀態。

為了扶持企業，地方政府低價出讓景區土地，允許其開發康養房地產，僅第一期就賣出1000套房子，收入達1億元，徹底偏離了農業和旅游的初衷。

深思考

農業項目背離農業，背后其實是地方政府的政績訴求和企業的利益追求相互交織的結果。

對地方政府來說，鄉村旅游項目可視度高，集中資源打造一個亮點工程，既能吸引關注，又能完成考核指標，比耗時費力、見效慢的傳統農業更“劃算”。

而對企業來說，單純搞農業風險高、回報低，借著農業、鄉村旅游的名義，能拿到低價土地、政策補貼，甚至能撬動房地產開發，盈利空間大得多。

雙方的訴求疊加，就導致農業項目一步步偏離正軌，變成了“面子工程”“盈利工具”。

不可否認，鄉村振興需要產業支撐，引入工商資本、發展新業態本身沒有問題，但核心不能偏離農業，不能背離帶動農民增收、推動農村發展的初衷。

農業項目的本質，應該是聚焦農業生產、提升農業效益，讓農民真正受益，而不是淪為政績的點綴、企業的搖錢樹。

如今，國家一直在嚴查農地非農化，規范農業項目資金使用，但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還需要轉變發展思路。

地方政府應該摒棄“重面子、輕實效”的觀念，聚焦農業本身，扶持真正愿意搞農業、能帶動農民增收的項目；同時完善監管機制，規范工商資本下鄉行為，讓農業項目回歸農業本質。

鄉村振興不是喊口號，農業發展也不是做表面文章。

王海娟的調研，揭開的不僅是農業項目非農化的亂象，更提醒我們，鄉村產業振興，必須腳踏實地，守住農業初心。否則，再多的資金投入、再多的項目打造，也難以真正惠及農村和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