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把甲午之敗簡單歸結為運氣和腐敗，細節才是決定成敗的根本

這是極簡中國近代史系列的第43篇，感興趣的可以瀏覽前面章節。

中日的甲午一戰，清軍輸的很徹底，北洋艦隊被稱為當時亞洲第一海軍，但卻被日本的聯合艦隊全殲，甚至都沒能夠真正的擊沉對方一艘艦船。

關于失敗的原因，后人總結了太多太多。

比如李鴻章任人唯親，導致了派系內斗；再比如運氣不好，一開戰主帥丁汝昌就受傷；亦或是腐敗橫行，導致艦齡老化缺乏維護，克扣經費使得彈藥填充沙土。

這些說法有些是實情，但并不足以決定戰爭的勝負，更不是清軍完敗的理由；有些則純粹是謠言。

在最為關鍵，決定戰爭走向的黃海海戰中，北洋水師并非沒有取勝的機會，而且不止一次。只要能把握到任意一個機會，都有可能使得戰局逆轉，至少不會敗得如此難看。

但很可惜，每一次機會都被完美的錯過，這就已經不能用運氣不好來簡單解釋了。這里面展現出最大的問題在于，清軍對細節的不重視。千里之堤毀于蟻穴，一次次忽視微小細節累加在一起，最終釀成了中國近代以來最慘烈的一次失敗。

1894年9月17日，中午12時50分左右，黃海大東溝海戰正式打響。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鐵甲艦隊對決，也是中日兩國的國運之戰。

甫一開戰，北洋水師的旗艦定遠號就憑借重炮射程遠的優勢，擊中了日本聯合艦隊旗艦吉野，炮彈穿過“吉野”艦體后在甲板上爆炸，頓時燒起熊熊大火。

這發炮彈宣告了北洋艦隊旗開得勝！

形勢看起來一片大好。但此時，中彈的吉野也在悄悄的瞄準定遠艦。在那個沒有雷達的年代，想把炮打的準是一個很難的事情。

《亮劍》里，柱子大拇指一比劃，一炮就干掉了鬼子指揮部的事，屬于藝術作品的加工，現實中不能說沒有，但絕對很有難度，不會那么的寫意。

當時的海軍里，遠距離瞄準使用的都是一個叫做“六分儀瞄準法”的老辦法。

具體操作方式是先派一名觀測兵站到很高的指揮觀測臺上面，手拿六分儀水平測距，得出相對距離后傳話給炮手，炮手根據距離修正炮管的高低角度，再考慮到天氣、風速、船只移動速度等多種因素，導致遠距離炮擊的精度很低，使用六分儀瞄準在敵距4000米時誤差為170米左右。

但是在本次海戰中，真有一艘艦船沒有采用六分儀瞄準，而是采用了一種更為先進的瞄準方法，他就是剛下水半年的吉野號。

吉野號使用的是當時最為先進的鏡瞄儀。所謂“鏡瞄儀”，簡單來說就是一種使用起來類似望遠鏡的瞄準儀器，只要將目鏡焦點對準目標，就能快速顯示出目標距離。

這就使得遠距離的精準打擊成為了可能。此時，吉野號瞄準鏡中鎖定的目標，正是高高站在定遠艦上指揮的北洋海軍主帥丁汝昌。

丁汝昌和身邊的將官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臨近，畢竟，在他們的認知里，如此遠的距離，想精準的打中一個人，跟大炮打蚊子的難度差不多。所以，丁汝昌依舊站在指揮臺上，指揮戰局，鼓舞士氣。

就在此時，一枚120毫米口徑炮彈在定遠艦上爆炸，鏡瞄儀的威力展現了出來，炮彈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丁汝昌，卻也落在了附近。掀起的氣浪把他卷向高空，又重重摔在了甲板上，他的左腿被落下的碎物壓住，無法動彈。

左右士兵急忙將主帥救起，可是丁汝昌已經嚴重受傷，無法站立。

作為主帥，丁汝昌無疑是英勇的，他拒絕離開甲板，而是堅持要在這里督戰，鼓舞軍心。

但是他的英勇并不能掩蓋他的失誤。身為主帥，丁汝昌太過粗心大意，沒有認真的收集對手的情報，連對方旗艦使用了“鏡瞄儀”這種重要的信息都沒能掌握。

他的意外受傷使得北洋艦隊指揮混亂，在隨后接連發生了多次配合失誤，對戰局的走向產生了極為不利的影響。而這本應都是可以避免的。

關于丁汝昌的受傷，流傳甚廣的一種說法是，“定遠”發第一炮時震塌了年久失修的指揮觀測平臺（艦橋），導致丁跌落甲板。

這個說法其實挺無稽之談了，無非是失敗后，為了迎合大眾的心理，證明問題出在管理層的腐敗和無能上，編造出來的。

看看定遠號的模型就知道了，前主炮和艦橋的位置差的很遠，要真能一炮震塌，那這艦橋得腐爛到什么程度，整個定遠號還怎么能在猛烈的炮火中堅持到最后。

這個看似意外的偶發事件，其實有其內在的必然。展現出來的就是北洋艦隊管理層的驕傲和自大，對世界上新的技術裝備不了解，對敵人缺乏研究。

從六分儀瞄準換為鏡瞄儀瞄準，看似改動不大，但就是這個北洋眾將忽略掉的微小的細節，讓一開戰，北洋艦隊就陷入到了極其不利的境地。

北洋主帥丁汝昌被日本人擊傷，但少有人知道的是，北洋艦隊緊跟著也獲得了一次擊斃對方主帥的機會。不過這一次機會錯失的更加匪夷所思，又是那該死的細節。

當聯合艦隊準備出征時，日本海軍軍令部部長樺山資紀決定前往戰場親自觀戰，鼓舞士氣。

看職位就知道，雖然同聯合艦隊司令長官伊東祐亨同為海軍中將，但卻是實打實的上級領導，日本海軍的一把手。

樺山資紀說的觀戰，可不是遠遠站在岸邊用望遠鏡看看，而是真真正正坐船隨軍參戰。只不過他選的船有點特殊，沒有選擇伊東祐亨乘坐的松島號，而是選擇了西京丸號。

為啥說特殊呢？西京丸號嚴格意義上來說，根本不算一艘軍艦，它其實是艘木船，以前是用來運送郵包麻袋的。之所以會開上前線，可見日本為了打敗北洋艦隊真的是壓上了全部家底。

戰前，伊東祐亨千叮嚀萬囑咐，讓樺山資紀一定要遠離戰場。可是，戰場就是戰場，形勢瞬息萬變，雖然西京丸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被定遠和鎮遠這兩艘北洋艦隊最大的鐵甲艦發現了。

兩艦同時朝西京丸號撲來，巨大的炮筒也隨之發出猛烈的炮火。不出意外的話，西京丸號大可以載著樺山資紀的尸體回去了。

很快，西京丸號就舵機中炮，船艙開始進水，樺山資紀只好打出信號“舵壞了”，然后一邊命令士兵舀水，一邊命令舵手使用備用的人力舵力，想逃離戰場。

一看上司遇險，伊東祐亨大驚失色，急忙命令其余日本戰艦圍攻定遠和鎮遠，為西京丸解圍。定遠和鎮遠一時被逼的無暇他顧。

不過沒關系，畢竟西京丸已經基本跑不動了，而且北洋艦隊的魚雷艦福龍號正在急速逼近，只需要一枚魚雷，這艘大船就可以去見天照大神了。

福龍號魚雷艇的管帶不是一般人，此人叫蔡廷干，是清廷派出的第二批留美幼童之一，在美國留學9年，成績優異。在當時那是妥妥的高知人士，社會精英。

此時太陽高懸，視野清晰，福龍號在距西京丸約400米的距離，信心滿滿的射出了第一顆魚雷。似乎樺山資紀的喪鐘已經敲響。

然而這顆魚雷貼著西京丸的右舷擦肩而過。蔡廷干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也許是太遠了吧，沒關系，咱們靠近點再來。

第二顆魚雷在距離300米的地方射出，然而，魚雷從“西京丸”右舷約5米處擦過。還是偏啊！

兩次近距離射擊都沒中，這讓蔡廷干很是沒有面子，為了保證如此尷尬的一幕不會重演，福龍號直勾勾的朝著西京丸沖去，直到雙方距離40米才停下來。

40米，在大海上，這跟臉貼臉也沒啥區別了。別說發射魚雷，就是扔個石頭，都不會扔偏。

從這也可以看出，西京丸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基本就是一頭任人宰割的羔羊。福龍號上的士兵，可以清晰的看到，對面船上的日本兵正在紛紛跪地，遙拜天皇，準備為大和民族玉碎了。

蔡廷干冷笑著命令發射魚雷，只見第三顆魚雷不偏不倚地朝“西京丸”船體的中部飛速前進，但結果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它竟然又沒中！在眾目睽睽下，魚雷從船底鉆過，向遠方的水面奔行而去。

關于這個詭異的誤差，后世的學者給出了多種解釋，比較專業的一種是。蔡廷干在發射魚雷時候忘記了給魚雷定深，以致于它從船底鉆了過去。

那個時候魚雷剛發明出來不過20多年，技術還不很成熟。魚雷下水后行進路線要根據附加其上的深淺機來決定。但這個深淺機時需要一定時間來調整的，在調整期間，魚雷走的是一個上下起伏的曲線。

很顯然，蔡廷干大概是太興奮了，熱血上頭，忘記了考慮這個深淺機自我調整時間，才會出現40米打不中巨艦的恥辱性失誤。

西京丸死里逃生，在其余日艦的掩護下，緩緩駛出了作戰區域，轉危為安。

我知道你一定會問，那為什么不發射第四枚魚雷。因為，福龍號總共就只帶了三枚。作為一艘魚雷艦，此時就像一只沒牙的老虎，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西京丸越走越遠。

如果西京丸被擊沉，樺山資紀斃命。無法想象會對聯合艦隊的士氣造成何等的打擊。可惜，沒有如果。

這一系列的失誤，反映清軍在日常的訓練中，毛毛糙糙，敷衍了事，不重視細節。根本沒有以實戰的態度去對待訓練，才會在戰斗中犯下如此低級錯誤。

不過就在同一時間，還有更加低級的錯誤在上演。

北洋艦隊的超勇和揚威兩艘戰艦，被聯合艦隊四艘最強的戰艦盯上了。

超勇和揚威是1881年就下水的軍艦，定制于英國，當年他們也曾是這個世界最先進的巡洋艦，英文名字分別叫做金牛座和白羊座。

從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出，這兩艘戰艦最厲害的地方在于撞，是典型的撞擊巡洋艦，在這兩艘軍艦上，分別有兩個撞角，因此用兩個有角的動物命名。

當日軍艦群逼上來時，超勇”管帶黃建勛和“揚威”管帶林履中同時想到了一招：狠狠撞擊對方！必須讓日軍見識下老牌撞擊艦的厲害！

聽起來沒毛病，但還是那句話，撞對方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得能追得上。超勇和揚威是14年前的老式戰艦了，航速已經遠遠落后于時代，更不用說以速度見長的日本戰艦。

可就這么個常識性的問題，黃建勛和林履中卻遲遲沒有意識到，當他們各自命令軍艦升起撞角全速前進，卻因為追不上反而成為了送上門的羔羊時，才看到這個致命的失誤。

日艦很輕松就憑借速度優勢躲過了撞擊，緊接著就是以速射炮向兩艘戰艦猛烈的開火，幾乎是轉瞬間，超勇和揚威號上就燃起了恐怖的沖天大火。

“超勇”艦在烈火中解體了，黃建勛在大火中犧牲，尸骨無存，其他士兵也和軍艦一起，葬身火海和海底。

林履中指揮“揚威”號左沖右突，終因火勢太兇猛，軍艦失去動力，變成廢艦一條，擱淺了。

在看這段史料時候，我始終在想一個問題。黃建勛和林履中為何要選擇撞上去，而不是掉頭就走，雖然跑得慢，但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時間，給定遠和鎮遠救自己的機會。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誤判了雙方的速度差，甚至根本就不了解對方的實際速度，才會選擇這種自殺式的撞擊，導致迅速沉沒。

毫無疑問又是不重視細節，忽視情報的收集，對對方船只的關鍵參數了解不足。才會在關鍵時刻產生了如此致命的失誤。

所以說，再也不要簡單的把北洋水師的覆滅簡單的歸結為運氣不佳或者高層腐敗，缺乏對戰爭的敬畏，對細節的重視，才是當年這只王牌艦隊失敗的根本原因。

黃海海戰中，北洋艦隊還有哪些英勇或遺憾的事跡呢？下一篇我們再接著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