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采訪伊沛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教授時,我們談及宋代女作家李清照,她向我推薦了艾朗諾(Ronald Egan)教授的著作《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The Burden of Female Talent: The Poet Li Qingzhao and Her History in China),并稱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研究”。李清照是濟南章丘人,而我同樣來自山東濟南。這個從小耳熟能詳的名字,在那一刻忽然被重現點亮,也讓我對這位研究李清照的漢學家充滿了好奇。
稍做功課便發現,《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在中文世界頗受歡迎,不僅銷量可觀,在豆瓣也獲得了9.1的高分。而艾朗諾教授的研究視野遠不止于此,他長期致力于宋代文學與文化研究,對歐陽修、蘇軾等重要文人亦有深入闡釋,出版了《歐陽修的文學作品》《散為百東坡:蘇軾人生中的言象行》《美的焦慮:北宋士大夫的審美思想與追求》等多部重要著作,可謂當之無愧的“宋代專家”。此外,他參與撰寫了《劍橋中國文學史》,并將錢鍾書的《管錐編》選譯為英文,在中西學術之間搭建起重要的溝通橋梁。值得期待的是,今年夏天,他的新著《流放與創造:蘇軾散文中的書寫實踐》(Exile and Invention in the Prose Writings of Su Shi)即將出版,再次將目光投向蘇軾的散文世界。
![]()
艾朗諾,美國斯坦福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研究系教授
線上采訪約在4月初的復活節假期。時間定在艾朗諾教授當地清晨八點,我原本略有擔心時間是否過早,然而采訪中他輕描淡寫地說,自己通常五六點便已到達斯坦福大學的辦公室,開始一天的工作:有時下午授課,傍晚五點左右回家。此時正值學年教學剛剛結束,要到秋季再重新開課。他說:“我喜歡早點來,因為整棟樓里只有我一個人,很安靜,沒有任何干擾。”生于1948年的艾朗諾教授,至今仍繼續授課并指導學生,他對學術與學生的投入,以及持久的自律與熱情,令我由衷敬佩與感動。
更難得的是,為了讓我更直觀地了解他的工作環境,艾朗諾教授通過視頻向我“展示”了他的辦公室。只見他身后整面墻從地面延伸至天花板,被白色書架整齊覆蓋,書架分隔成均勻的小格,每一格都塞滿了書——有精裝本、平裝本,也有一些略顯陳舊、紙頁微微泛黃的舊書。房間中央是一張黑色的小圓桌,配有兩把黑色椅子。空間雖滿,卻秩序井然。他告訴我,書架上的書一側為中文,另一側為英文。他還向我展示了幾幅“漂亮”的書法作品,其中一幅是蘇軾的《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艾朗諾教授解釋說,這首詞是蘇東坡被貶黃州后寫下的第一首詞,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外出散步,見一只孤鴻在冷空中盤旋,無法棲息——“其實寫他自己。”這幅書法作品由學者鄭培凱親筆題寫,并贈予艾朗諾。
![]()
鄭培凱親筆題寫的書法作品
不知不覺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那片清冷的夜空:孤桐、殘月、微風,一個孤獨的身影緩緩行走其中。霎時間,不由生出一種奇妙的錯位感——這畫面,竟也與清晨早早來到辦公室的艾朗諾教授重疊在一起。他在無人打擾的靜謐中開始一天的工作,堅定而從容,不以孤獨為苦,反而在這份清寂之中,與文本、思想和歷史緩緩相遇,自有其充實與安然。
![]()
艾朗諾在接受線上采訪
“他的樂觀和灑脫,其實是一種有意識的展演”
澎湃新聞:您最近在忙些什么?
艾朗諾:我正忙于兩本書,這兩本書都會在今年夏天出版。一本是《流放與創造:蘇軾散文中的書寫實踐》,另一本也與蘇東坡有關。德古意特(De Gruyter)出版社有一個雙語翻譯項目,即“中國人文學科叢書”(Library of Chinese Humanities),專門推出中國重要作家的雙語譯本。這系列書非常精美,里面有中文原文,也有對應的英文譯文。難得的是,這系列書全部開放獲取,全球讀者可免費閱讀。我目前負責其中四卷本的蘇東坡選集,涵蓋詩、詞、賦、文等,由我自行選編,大約900篇,總計約3000頁。第一卷將在今年夏天出版,其余三卷會以每年一卷的節奏陸續推出。
澎湃新聞:祝賀并期待您的新書!能否介紹一下《流放與創造:蘇軾散文中的書寫實踐》的內容?
艾朗諾:這本書聚焦蘇軾的散文。相較于他的詩詞,無論在中文還是英文研究中,這一部分都長期被忽視。我發現,他的散文在不同人生階段呈現出顯著的變化,而這些變化與他因詩文而遭受的政治打擊密切相關。他的詩歌不斷給他帶來麻煩,甚至連一些地位較高、較為正統的散文體裁,也被拿來指控他。因此,蘇軾開始將越來越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不那么正式、“高雅”的散文類型中,如尺牘、題跋、紀行以及雜記等,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合乎邏輯的對策。這些原本被視為非主流的文體,在他的筆下數量大增。若追溯至唐代乃至北宋早期的文集,幾乎找不到題跋或雜記,可以說在蘇軾之前,這類文本基本不存在,而蘇軾卻創作了成百上千篇。這表明,蘇軾在散文表達上極具創造性與開拓性。我的這本書正是討論他如何探索、發展出這種更為非正式、較少規范約束的散文形式。對他而言,這類寫作更自由,幾乎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這些文體本身并無既定的規范,相比之下,“記”(record)、“序”(preface)、“論”(essay)等較為正式的散文體裁,早已形成固定的規范。蘇軾逐漸遠離這些傳統形式,轉向非傳統的寫作。然而,在大多數關于蘇軾的研究中,這一部分往往被忽略,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人們對蘇軾的片面理解。
![]()
艾朗諾即將出版的新作《流放與創造:蘇軾散文中的書寫實踐》,哈佛大學亞洲中心,2026年10月版
澎湃新聞:您三十多年前就研究蘇軾,并出版了《散為百東坡:蘇軾人生中的言象行》,您現在對蘇軾的理解與之前有何不同?
艾朗諾:我現在對蘇軾的了解,確實比三十二年前深得多。那時,我對蘇軾的了解比較有限,只關注蘇軾那些最著名的作品,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文本。而這一次,我已經超越了那些“經典作品”,我閱讀了他的全集。當然,我早期也研究過蘇軾的詩、詞、賦,但這一次我深入研究的是他全部的作品。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蘇軾全集校注》是一套非常棒的書。這套書總共20卷,約16000頁,由三位總編主持完成,幾乎對蘇軾的所有作品進行了系統性的注釋與校勘,包括那些實驗性的、較少被重視的散文寫作,如題跋、雜記等,大約有3000篇。這是史無前例的。以往學界主要關注蘇軾的詩歌和重要散文,“次要文本”長期缺乏系統整理。依靠這個注釋版本,我順利閱讀并理解了蘇軾的全集。
澎湃新聞:蘇軾最出色的散文可能就體現在他的書信之中。然而,這些書信卻長期被忽視,為什么?
艾朗諾:文學傳統中的學者和文學批評家本質上往往比較保守。當某些重大變化發生時,他們未必能夠識別,也未必會重視。他們常常帶著一種“偏見”或“濾鏡”,認為這些新變化不重要。比如“宋詞”,如今我們會說“唐詩宋詞”,仿佛二者地位相當。但事實上,宋詞被確立為重要文學形式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宋詞是一種新的、富有創造性與創新性的文學形式,直到19、20世紀,人們才逐漸將唐詩和宋詞并列看待。我認為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蘇東坡身上。他所探索的,是一種在當時地位較低、較不受重視的文類。要讓批評界與文學史家真正承認其重要性,需要很長時間。
澎湃新聞:很多讀者認為,蘇軾是一個大膽開明、堅韌機智且充滿生命力的人。在您看來,這種形象是蘇軾本人有意識地塑造出來的,還是后世建構出來的?
艾朗諾:我們完全可以理解大眾為何對他產生這種印象,以及他為何如此具有吸引力。他樂天知命,從不沮喪,總開玩笑,享受生活……他在作品中不斷強化這種氣質。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一種“自我呈現”(self projection)。但現實要復雜得多。他并非始終那么歡快、輕盈、樂觀的人。恰恰相反,他比這種簡單化的形象要深刻、內省得多。他也有抑郁、挫折和憤怒的時刻,尤其是面對政治處境的時候。畢竟,他的政治生涯非常艱難。他曾被捕、下獄,長期處在一種嚴厲而持續的政治迫害中。而他之所以經常呈現出輕松樂觀的形象,其中一部分是策略性的:他在向政治上的迫害者表明,他們并沒有打垮他,他的精神仍然完整。但當他為自己寫作,或寫給最親密的朋友時,會展現出更沉思、更反省的一面。他有時會自我批評,會對敵人感到憤怒甚至怨恨——因為這些人試圖置他于死地。有這樣一個故事:蘇軾被貶到廣東惠州之后,寫了一首詩,描述自己睡得有多么香(注:“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這首詩傳回京城,他在京城的一個主要政敵便說:“蘇軾在惠州過得太舒服了,我們得把他發配到海南島去。”看來這個故事是有一定真實性的。也就是說,當時確實有人試圖“擊垮”他、摧毀他。蘇軾當然不愿意讓這種事情發生,他要展示的是:你們沒有成功。所以,他的樂觀和灑脫,其實是一種有意識的展演,是一種以憤怒為底色的堅韌表達。
澎湃新聞:我們往往把蘇軾視為一位詩人和文學家。在您看來,蘇軾本人會如何看待自己?他把自己當作文人,還是官員?
艾朗諾:好問題。今天我們往往把蘇軾看作一位詩人、文人,但這并不是他唯一看重的身份。我認為,他將自己視為這些身份的綜合體。他不僅將自己視為作家,同時也將步入仕途,為國家做貢獻視為人生目標。并且,他也將自己視為學者。在生命的最后幾年,他被貶至海南島,并在那里完成了三部儒家經典《易經》《尚書》和《論語》的注釋。其中,《易經》的注釋僅存部分,但因為這注釋最初由他的父親開始撰寫,在當前版本中,父子之間的責任劃分無法確定;《論語》注釋大部分失傳;只有《尚書》注釋保存至今。當他在海南完成這三部著作后,他曾寫信給一位朋友,說:“如今我完成了這三部注釋,可以說,我這一輩子沒有白活。”由此可見,這些工作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因此,他希望在經典研究中也有所貢獻。當然,做官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但他在仕途上屢屢受挫,他覺得自己當官期間沒有做出什么有價值的事情,為此感到沮喪。
![]()
《散為百東坡:蘇軾人生中的言象行》,趙惠俊/譯,上海古籍出版社·抱樸BOOK,2024年8月版
“對他來說,寫作就像呼吸一樣,是一種本能”
澎湃新聞:蘇軾最終也沒能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和理想,為什么?
艾朗諾:不是因為他的運氣不好,而是因為他的性格并不適合仕途,因為他說話太直、太坦誠。他看到不喜歡的事情會直接說出來,遇到自私自利的人,也會直接說出來。他不夠圓融,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懂得圓融。因此,他并不適合當官。他自己也反復說過:如果我心里有一個想法,說出來可能會得罪人,但如果不說——把它吞下去——反而是在為難自己,那我寧愿把話說出來。他知道,這是一個缺點、弱點,往往容易得罪人,他的朋友們也一直勸他少說點,學會圓融,但他始終做不到。蘇軾非常認同陶淵明。有些人認為,他欣賞陶淵明,是因為兩人都愛飲酒、喜歡閑適、向往歸隱生活,但并非如此。蘇軾曾說,有一次讀到陶淵明的一首詩,詩中寫道:我這一生有個毛病,心里一有想法,便忍不住說出來,哪怕會得罪別人。蘇軾表示,這一點最令他佩服,這才是他真正欣賞陶淵明之處。蘇軾說:“我也是這樣的人!”他甚至說:“我就是陶淵明的轉世,東坡就是陶淵明。”
但實際上,他們兩人太不一樣了。陶淵明既沒有當過高官,也沒有經歷過艱苦的流放;而蘇東坡則兩者都經歷過,既做過高官,也經歷過艱難的貶謫生活。陶淵明會抱怨貧窮,抱怨沒錢買酒,但他從未被流放到像海南島那樣遙遠而艱苦的地方。事實上,他退隱后主要生活在廬山一帶。與蘇軾相比,他的生活要安適得多。
澎湃新聞:這樣看來,蘇軾的文學作品和其政治生涯密不可分。
艾朗諾:如果我們只把蘇軾當作一個詩人或文人來研究,便無法真正理解他的作品。他成年后的近十五年都在貶謫之中,他最重要的大量作品恰恰是在他在流放期間完成的。身處流放之地,他每天都必須以這樣的身份生活,每天都在反復思考自己的處境。他稱自己為“罪人”——在當時的政治語境中,他確實被視為“罪人”。因此,我們必須把他的全部掙扎放在他的政治身份中去理解,結合他作為官員、被貶謫者的經歷。
澎湃新聞:您認為,蘇軾寫作的原因是什么?
艾朗諾:蘇軾天生就是一個寫作者,寫作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對他來說,寫作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流露,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幾乎無法停止寫作。對他來說,寫作就像呼吸一樣,是一種本能,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即使他一再因寫作惹上麻煩,朋友勸他不要再寫,他的弟弟甚至對他說:“不管你在哪里,都要把寫字的紙和筆燒掉,否則,只要它們在,你就一定會寫。”從被貶到黃州開始,蘇軾也一再對別人說:“我現在已經不再寫了。”在寫給朋友的信中,這樣的話他說了幾十次,但這并不是真的。恰恰相反,他寫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他寫下了自己最著名的一批作品。他一方面對所有人說“我不寫了”,另一方面卻根本停不下來。他連一天不寫都做不到,甚至在睡夢中,他也在“作詩”。他說過好多次:“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讀到一首詩,或是我自己寫了一首詩,或是杜甫出現在我的夢里,告訴我一些詩句……”蘇軾醒來,就把這些內容一一寫下。
澎湃新聞:蘇軾最打動您的是什么?
艾朗諾:今天,我對蘇軾的理解更深了,也更加欣賞他這個人。他不只是一個表面上富有魅力的人物,而是一個真正有深度、有自我意識,并且對他人懷有真切同情心的人。我在《流放與創造:蘇軾散文中的書寫實踐》中花了不少篇幅寫他被貶到惠州之后的經歷。按理說,作為流放之人,他是不允許參與任何政務的,但事實上,在惠州,他不知疲倦地提出各種公共工程的設想,試圖改善當地百姓的生活。比如,原有的橋梁毀壞,百姓過河非常危險,經常有人溺亡,因此,他主張必須新建橋梁;再比如,士兵和民兵駐扎在當地,但缺乏足夠的住所,只能分散在外租房,結果難以管理——他們常常夜里喝酒賭博,與百姓發生沖突,甚至鬧出人命,對此,蘇軾提出增建三千間營房,讓士兵能夠集中居住,接受統一管理。他寫了很長的信,仔細計算修橋要花多少錢,建營房要花多少錢,遞交給地方官員,并設法籌集資金,推動這些措施落實。蘇軾有著開闊而深切的同情心,為當地百姓著想,并付諸行動。
“他們未能公正對待一位才華橫溢的女性”
澎湃新聞:漢學家宇文所安曾評價《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可能會成為關于李清照的權威之作,而這本書也確實廣受中國讀者的歡迎,并被視為該領域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是什么最初吸引您研究李清照?您希望呈現怎樣的李清照?
艾朗諾:我很高興中國讀者喜歡這本書。我之前寫過歐陽修和蘇軾,就想,差不多該寫一位女作家了。后來,我讀了更多李清照的作品,了解了更多她的生平,對她越感興趣,并越來越覺得,如果她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看到人們通常如何想象她、描繪她,她大概會很不高興。因為在大眾的想象中,她常常被塑造成一個完全依賴丈夫的女人:丈夫在世時依附于他,丈夫去世后被悲傷徹底擊垮。但我逐漸覺得,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堅強、獨立的女性。我之所以產生這種想法,部分原因是受臺灣學者南宮搏寫的《李清照的后半生》的啟發。南宮搏是一位歷史小說家,寫過不少以中國歷史人物為主角的小說。他早年曾寫過一部李清照傳,基本沿襲了傳統看法,認為李清照在丈夫去世后余生都生活在孤獨與絕望之中,并且否認她再婚的可能。但后來,他逐漸對此產生懷疑,認為真實情況并非如此。于是,他寫了《李清照的后半生》。這本書不是小說,而是一部嚴肅的學術著作。他在書中探討了李清照再婚以及再婚后很快離婚的經歷,還有這些事件對她造成的復雜影響。他呈現出一個與傳統形象截然不同的李清照:一個內心堅韌、有決斷力、并不依附他人的女性。我很認同他的觀點。正是這本書促使我研究李清照。同時,在20世紀90年代,一些中國女性學者(如陳祖美、鄧紅梅等)也開始對傳統李清照形象產生質疑。她們也是最早接受李清照再婚并很快離婚這一說法的學者。這些學者——主要是女性學者——更愿意接受這種挑戰傳統的李清照形象,而許多男性學者仍然停留在她柔弱、依附他人的傳統敘述之中。隨著中國女性權利與女性解放思潮在1990年代及21世紀初的興起,新的李清照形象逐漸被更多人接受。所以,這并不僅僅是我個人的“發現”,而是一個逐漸形成的學術轉變。
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性。她會去做那些明知會受到批評的事情,但仍然堅持去做。比如再婚,李清照再嫁的那個人其實并不好,只是因為她仍然擁有不少財富和珍貴收藏才與她成婚。結果,她在一百天內就與他離婚。這件事被很多人拿來攻擊她、嘲笑她:一方面指責她不該再婚,另一方面又批評她再婚才三個月就離婚,說明她判斷力差、行事輕率。她當然清楚,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離婚會對自己的名聲造成很大損害,可她仍然做出了這個決定。我的書中呈現出的是一個與傳統印象完全不同的李清照:她并不是那個柔弱、飄忽、完全依附他人的女性,而是一個非常堅強、完全自立的人。
![]()
《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夏麗麗、趙惠俊/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3月版
澎湃新聞:今天我們所認識的“李清照”,恐怕不只是那位真實生活在宋代的歷史人物,而是在宋、元、明、清等不同時期不斷被浪漫化、道德化,甚至神話化的形象。那么,我們應當如何更恰當地理解她的形象?
艾朗諾:好問題。如同蘇軾,李清照也是一位天才型寫作者。她的這種才能似乎是與生俱來的,而且在當時幾乎得到普遍承認。在她所處的時代,沒有人讀到她的作品會說:“這個女人沒有才華”,人們普遍會認為她寫得非常好。但讀者的評價是一回事,學者與批評家的評價則是另一回事。他們往往并不知道如何理解、定位并評價這樣一位卓越的女性作者。這也是我試圖解釋“誤讀何以如此廣泛存在”的原因。我認為,關鍵在于前現代中國的文學體制整體上由男性主導,寫作者是男性,批評者是男性,文學史的書寫者也是男性,因此,當他們面對一位不僅會寫作,而且寫得如此出色的女性時,他們能夠接受她的唯一方式,就是“曲解”她的才能。難以想象的是,他們甚至會這樣解釋:她為什么寫得這么好?為什么她的作品如此動人、有感染力?因為“她深愛她的丈夫”。換句話說,他們并不把這種卓越歸因于她本人的天賦,而歸因于她對丈夫深厚、忠貞的情感,仿佛這種自然流露的情感化為動人的詩詞。這是一種相當扭曲的解釋,甚至可以說是病態的。
澎湃新聞:后來,李清照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是如何發生變化的?
艾朗諾:20世紀50年代,中國學者黃盛璋最早明確指出這種傳統形象有誤。他比南宮搏更早提出這一質疑。黃盛璋撰寫了李清照與趙明誠的詳盡年譜,通過細致考證揭示:流傳已久的相關敘述并不可靠,而所謂的“傳統形象”實質上是清代學者所建構的。然而,這一觀點一經提出,當時中國文學史領域的一批權威學者——也就是早期中國文學通史的主要撰寫者——幾乎一致對其加以批評。他們長期延續并書寫李清照的傳統形象,而黃盛璋提出的新觀點,對其既有學術框架構成了挑戰。對李清照的重新認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數十年的爭論與積累,才逐漸在學界獲得認可。真正的轉折點大約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隨著女性主義學者越來越多,相關論證也愈發有力,使得舊有觀點難以維系,這一新的理解也由此獲得更為廣泛的認可。
澎湃新聞: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艾朗諾:濟南有一座李清照紀念堂,其中有一個房間,墻上有她一生經歷的年譜。但你會發現,其中并沒有提她再婚。也就是說,在公眾觀念中,她再婚這件事至今仍不被接受,仍不能談。在中國文學傳統中,詩歌與作者的生平幾乎是分不開的,讀者很難把文學作品和作者的個人生活分開來看。
澎湃新聞:另一個現象是,讀者在閱讀李清照的詞時,往往傾向于以“自傳式”方式加以理解,把她的詞簡化為她人生的文獻證據,這樣解讀合理嗎?
艾朗諾:如我們所知,李清照留存下來的作品大多是“詞”,而不是“詩”。在詞這一文體中,我們通常無法確定其寫作時間。這首詞究竟是李清照十九歲時寫的,還是四十九歲時寫的,我們無法判斷。因為詞的名稱往往只是音樂曲調的名稱,比如《減字木蘭花》或《浪淘沙》等,并不像詩那樣具有明確的題名。詩的題名可以幫助我們進行推斷與定位。許多學者試圖將她的詞與她人生中的某一年或某一階段對應起來,但這仍屬推測。再者,詞往往是假借他人口吻寫的,宋代男作家就往往為各種原因假借女性身份寫詞,有些為增加詞的戲劇性,有些假借閨怨表達自己的尷尬處境,有些根本是在社交場合上寫給歌女唱的。我們讀晏殊或柳永的詞,都明白他們并不一定是詞中說話的那個人,讀李清照的詞卻一口咬定都是自傳性的,不是一種偏見嗎?
澎湃新聞:您在《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中提出才女之“累”,也就是“負擔”(burden)。您為何使用“負擔”這一概念?這種“負擔”是源于李清照本身的才華,還是后世讀者的解讀?
艾朗諾:這其實回到我剛才提到的問題,整個文學體系由男性主導,他們未能公正對待一位才華橫溢的女性。因此,對女性才華存在各種偏見,這正是“負擔”的來源。她作為進入男性主導文學創作領域的女性,從一開始就承受這種結構性偏見,這便是她所背負的“負擔”。這種“負擔”不僅在她生前存在,在她去世后,她的聲譽同樣長期承受這一影響,并持續約九百年,直到近代才逐漸獲得較為公正的評價。此外,這種“負擔”的一個重要方面還在于,她的《漱玉集》和《漱玉詞》均已散佚,我們今天所見的作品,多為后世文獻中的引用片段。因為缺乏可靠的原始文本,她的作品極易出現誤歸屬或誤判,甚至偽托或偽作的情況。例如明代有人稱:我在一份古老手稿中發現了它,并確認其為李清照所作,于是,歸屬于她名下的作品不斷增加。而這類“發現”,往往出現在她去世幾百年之后。從概率上說,一篇在她去世很久后才突然出現、此前從未被記錄的作品,其真實性通常是值得懷疑的,但我們又難以直接否定其真實性。
![]()
《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英文版,哈佛大學亞洲中心,2014年2月版
澎湃新聞:李清照常常被視為宋代最杰出的女詞人。您認為,她作品的魅力體現在哪些方面?
艾朗諾:我認為,即便讀者未必明確表達,他們內心往往隱約意識到:詞這一文體本就與詩截然不同。它更為感傷,也更為浪漫化,因此吸引了大量熱情的讀者。而當人們讀到李清照的詞時,往往會立刻意識到:“這不一樣。”她的寫作方式明顯不同于男性詞人。即便是相同的題材,將她的作品與男性在同類題材下的創作相比較,也會感到鮮明差異。她的情感、語言以及思維方式,都呈現出獨特的面貌。
澎湃新聞:是否像蘇軾那樣,李清照也是“為寫作而生”?
艾朗諾:她確實“為寫作而生”。與蘇軾不同的是,蘇軾對自身的理解更為復雜:他既是詩人,也是官員、佛教徒,還是一位講究飲食的美食家,呈現出多重身份;而李清照則不同,她首先將自己視為寫作者,這一點非常明確。她將自己視為“文人”,這種自我認知在她的一些作品中可以清楚地體現。此外,據我所知,在當時很少有女性將自己定位為“文人”,在這一點上,她幾乎是獨一無二的,至少就現有材料來看,只有李清照如此。這一點正凸顯了她的特殊性。
澎湃新聞:如果請您回到宋代,向李清照提出一個問題,您最想問她什么?
艾朗諾:那我真是太幸運了。我們可以想象——當她還是少女時,有多少人走進房間,看見她在寫作,對她說:“你在做什么?這是男孩子做的事,不是女孩子該做的,快把它收起來,去刺繡,去做針線活……”因為在她所處的時代,寫作并非女性通常從事的事情。但她卻堅持了下來。所以,我最想問她的是:“面對這么多的阻礙與勸阻,你是如何堅持下來的?你如何抵抗這些聲音,始終堅持寫作?”
“在文學作品與其所依托的各種背景材料之間來回穿梭”
澎湃新聞:回顧您的學術歷程,您最初是如何走上中國文學研究之路的?是否有某位老師、某本書或某個關鍵時刻,將您引入漢學領域,并讓您意識到這將成為一生的事業?
艾朗諾:我也很難說得清楚。我是在大學時期開始學習中文的,大概在十九、二十歲左右,在那之前對中文一無所知。我的第一位中文老師——臺灣作家白先勇,給予我很大的鼓勵。當時他主要教我中文口語,卻不斷鼓勵我閱讀中國古典詩歌、研究中國傳統文學,還送給我一本《唐詩三百首》。能夠遇到這樣的老師,我覺得很幸運。我最初打算主修英國文學,但在白先勇老師的影響下,逐漸轉向中國文學。隨著學習的深入,我對中國文學越來越感興趣,并堅持了下來。學習中文并不容易,但我這個人比較固執,也喜歡接受挑戰,并樂在其中。直到今天,我仍與白先勇老師保持聯系。就在幾年前,他和我的妻子陳毓賢(Susan Chan Egan)合寫了《紅樓夢》的英文導讀《紅樓夢指南》(A Companion to The Story of the Stone: A Chapter-by-Chapter Guide)。
![]()
30年前,艾朗諾在南京和程千帆夫婦合影
澎湃新聞:您的博士研究關注中國文學更早期的階段,包括先秦文獻以及《左傳》,后來您將研究重心轉向北宋,這一轉變的原因是什么?
艾朗諾:相比之下,宋代文本要比先漢時期的文獻更容易理解。《左傳》晦澀難懂,我很慶幸曾以此為基礎接受訓練,但我并不想一輩子都從事這類研究,希望轉向一個相對容易的領域。我之所以喜歡研究宋代,還在于這一時期的研究材料極為豐富,留存下來的文獻不僅包括文學作品,還有大量傳記、史書等,體量十分可觀。我很享受在文學作品與其所依托的各種背景材料之間來回穿梭——正是這些文獻,共同構成了理解文學作品的歷史語境。宋代之所以特別,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印刷術的發展,使得當時的文獻保存遠比唐代多。唐代當然同樣是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時期,但與宋代相比,傳世材料要少得多。
澎湃新聞:那么談到宋代,您是否認為它在某種意義上類似于現代社會?換句話說,在您看來,當時的社會形態與人們的生活,與今天相比如何?
艾朗諾:當然,它并非現代社會,更不是現代中國,兩者之間存在著顯著差異,但宋代確實呈現出許多“早期現代社會”的特征。例如,當時形成了一個規模龐大的受過良好教育的群體,也就是所謂的士大夫階層,他們往來頻繁、互相寫信、討論;同時,這些受過教育的人(當然主要是男性)一方面積極追求仕途,成為官員,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努力維持某種獨立性,以與皇帝及政治權力保持適度距離為榮,這一點非常吸引人。
澎湃新聞:您曾選譯了錢鍾書的《管錐編》(Limited Views: Essays on Ideas and Letters),您為何選擇翻譯錢鍾書的作品?您在翻譯過程中有哪些收獲?
艾朗諾:我在哈佛大學的一位老師是方志彤 (Achilles Fang),他曾就讀于清華大學,與錢鍾書同年出生,也是他的同學。我當時是方老師的學生,他鼓勵我去研究錢鍾書。可以說他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引導我走上了這條道路。在閱讀與翻譯《管錐編》的過程中,我學到了很多。我也翻譯過蘇軾的作品,這兩位作家的作品我都很喜歡。翻譯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工作,要翻譯好非常難,但我很享受這個過程。當你讀到自己完成的一段譯文,并且覺得翻譯得還不錯時,那種滿足感是非常強烈的。當然,這絕非輕而易舉之事,對心力的消耗非常大。在翻譯過程中,你必須對每一行文字做出判斷,對每一句的意義進行取舍。實際上,這種決斷甚至比傳統的注釋工作更為繁重。注釋通常只解釋疑難之處,并不會逐句闡明意義,除非是把文本翻譯成白話文,但翻譯則要求你面對每一行文字,這確實是一項高強度的智力勞動。
![]()
艾朗諾選譯的《管錐編》,哈佛大學亞洲中心,1998年5月版
澎湃新聞:我知道您的妻子陳毓賢是華裔,她的中文非常好,寫作、翻譯了很多作品,并曾獲得美國現代語文學會翻譯獎。你們如何“互相幫助”?
艾朗諾:我經常向她請教,她會幫助我解決一些我不理解的問題。但她有自己的研究與寫作項目。她一直在持續寫作,主要研究20世紀中國的學者與知識分子,幾乎每年都會在《上海書評》發表多篇文章。除了和白先勇合作,為《紅樓夢》撰寫英文導讀《紅樓夢指南》,她和白睿文(Michael Berry)合作翻譯了王安憶的小說《長恨歌》。我認為她的這些工作都非常有影響力。她一直非常高產。她通常在家里寫作,有自己的書房;我在學校工作,這里有我的辦公室。到了晚上,我們會交流心得,聊聊各自的工作。
(謹致謝徐紅霞女士為采訪提供的幫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