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溁德
周嘉寧全新長篇小說,深入探索“友誼”這一主題投射在人們心中的光芒與陰影,關系只有在衰退中才會呈現出更多復雜而脆弱的色澤。年輕的時候,我們曾以為友誼地久天長,結果其質地卻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發生改變。當朋友不告而別時,我們該如何理解與接受隨之而來的種種離散。
閱讀《永結無情游》時,總是和先前閱讀《浪的景觀》時對周嘉寧小說所產生的印象如影隨形:《再見日食》一篇的開頭借主人公拓的眼睛,周嘉寧直接寫道:“1995年一支高中棒球隊從日本來到美國參加棒球比賽。”這一段故事同樣也是拓最喜歡在讀者見面會上朗讀的段落;題名那篇《浪的景觀》的時間錨點也直接映入讀者眼簾——“2003年是我青年時代最倒霉的一年”,后文里“我”和群青打算盤下的檔口也承載著“華亭路市場2000年拆遷”的時間記憶;最后一篇《明日派對》把2000年9月8日羅大佑在大陸的首場演唱會設置為全篇敘事的時序起點……周嘉寧的故事對Y2K(全稱Year2000,原指計算機“千年蟲”問題,現主要指代1990年代末至21世紀初興起的復古未來主義時尚風格)及其衍生的種種都懷抱著充沛的感情,以至于構成了她小說創作當中的一種Y2KNostalgia(Y2K懷舊)的習慣或者說傳統。
對Y2K懷舊所進行的一次新變
《永結無情游》里的周嘉寧塑造人物和營建情節時也仍舊難以完全擺脫她過去寫作戳在“世紀交替”上的姿態,自主或不自主地也還延續著那種Y2K懷舊的風格。不過從敘事策略上來看,她沒有再像之前的三個短篇那樣把具有鮮明Y2K色彩的時間標志放在小說最前。等到敘寫了兩個章節的晚近生活之后,第三章里終于出現了那句話:“1999年是我們在致遠中學的最后一年”。《永結無情游》關于“我”與李明枝、張繼海、陳陸、黃超然等等人物的故事時間這時方才撥回到了新舊世紀之交。
從這一點展開來談,《永結無情游》的懷舊基調事實上是通過一種晚近與過去互見的方式來構建起來的。盡管在作品的表層文本當中,還是能夠提取出相當的和小說集《浪的景觀》甚至更早期如《基本美》一類的作品所包含的相同的文學質地——周嘉寧會寫到年輕的張繼海和他的教育改革、致遠中學教學樓上的望遠鏡、手機尚未普及帶來舊友永別的缺憾、校園BBS、相親網站一直到印著海寶和2010年字樣的紀念品,可是在這篇作品里周嘉寧的寫作已經不會完全耽于過去。
收在小說集《浪的景觀》里《再見日食》一篇的結尾處,周嘉寧寫下的文字是這樣的:
“為什么要問五年以后?”“五年以后就是二十一世紀了。”
《永結無情游》的開頭部分,周嘉寧則寫下了這樣的對話:
“神婆說我們的好運都要等到2022年才會降臨,在此之前我們只能忍耐。”“要等到四十歲?”“太久了是吧,我也這么說,但總算是一種期待吧。”
兩段對話之間的差別是很明顯的,《永結無情游》采取的是一種在此言彼的方法,而像《再見日食》則將故事的時間框定在1995年里。換句話說,《永結無情游》想要講述的是屬于“現在”的“過去”,而不是先前作品要講述的那種屬于“過去”的“過去”。所以我們能夠看到小說的寫法上,敘事呈現出一種“過去”與“現在”相交織的面目。周嘉寧筆下的“我”是在疫情后努力恢復日常生活的間隙里不斷地縫補起與過去的聯系——“我”親歷著張繼海和美玉的婚姻生活,一起吃珊珊川菜、商量美玉跑整容業務,甚至從別人的“現在”檢視著“我”過得并不美好的“現在”。疫情之后的“我”再見到美玉,談論起張繼海身上發生的事件,方才由此向前追溯到曾經致遠中學的時光。而后續的章節里,“我”不斷地和致遠中學的舊友重逢,一面寫到大家的“現在”,一面又圍繞著張繼海“現在”面臨的事件,串接起對于“過去”的指認,尋找到那些當年未能意識到的事實和情緒。
“過去”與“現在”的交織,當然是更長體量的小說創作所要求的,而另一個層面,我更愿意把這樣的敘事策略看作是周嘉寧對她過去創作當中濃烈的Y2K懷舊所進行的一次新變,《永結無情游》能夠帶來的新鮮感或許正有賴于這樣一種時空切換的偵探式寫法。《浪的景觀》《荒蕪城》《基本美》等一眾前作通常會被視作是在踐行一種“強化追憶”的Y2K風格,而在這部新作里,盡管千禧年代的風物不減,卻能明顯地看出周嘉寧為了平衡“過去”與“現實”所作出的努力。
懷舊本身不再是敘事的目的
書寫科幻雜志的現實命運,是《永結無情游》走出Y2K懷舊的另一個向度,也為小說增加了又一個聲部。
這部新作中能與疫情相提并論的已不是其他的社會公共事件,而是“我”所任職的科幻雜志的衰敗。周嘉寧筆下的這家并不具名的科幻雜志,從一開始就有著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和老派生活的色彩。進而“我”與老鄭過去的故事還有“我”與奧利現在的故事,都意在言說這樣一個道理:紙媒的式微同樣也意味著一種曾經活躍于千禧年代的老派生活的式微。
圍繞雜志所敘述的一連串故事,很難不讓人聯想起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老鄭和唐志軍頗為相像,而“我”在雜志一直走下坡路的同時依舊堅持戳在社里,如電影里的孫一通那樣“詩意地棲居著”。至于作為“現在”的故事的核心人物奧利,她身上能夠輕易看到《宇宙探索》雜志忠實讀者曉曉的影子。《永結無情游》里關于紙媒雜志的部分和電影的人物設置上具有的重合之處,反而更能證明出來一種Y2K美學的文化情懷。
小說里奧利看到前主編老鄭和“飛碟之父”的合影后,方才提示“我”說:“現在很流行這些。”周嘉寧在小說中透過這一處場景對話寫出來的,并非是文學虛構起來的孤證,現實生活中確有其事。當下的流行文化里,Y2K美學已然回潮,帶有沖擊力的復古未來主義事物大量涌出。復古未來主義本身恰恰是在對現實的平行時空產生構想而得來,所以Y2K美學的要義就在于一種不完全脫離現實的空想,無論是千禧年間設計語言的“泡泡物件”還是各種類型的“朋克”“迷因”,都是如此。
而回到《永結無情游》的文本,奧利在雜志社的那些話讓“我”意識到,過去“我”和老鄭經歷的那些不被人理解的、看上去神神叨叨的事情,它們在飛碟、科幻本身的空想、超現實層面之外,卻因為時間流變而具有了落地的堅實基礎,構成了當下及物的情感之一。于是當老鄭和“我”拜訪過導演后,他承認他對“我”講述的過往有太多編造的內容,甚至于那個“飛碟之父”也是假的,“我”卻覺得這才與老鄭成為真實的朋友。
某種意義上,這部作品從Y2K懷舊出發,想要抵達的終點正在于此。懷舊本身不再是敘事的目的,文本深層對于空想與真實、有意義與無意義的思辨成為小說全文的情感容器。
把世紀之交的教育改革搬到紙面上
當然,也不單單只有科幻雜志的命運能引起這種空想與真實的反復角力。善寫校園文化的周嘉寧把世紀之交的教育改革、教育實驗也搬到紙面上,擴充了傳統意義上Y2K懷舊的內容,讓它走得更遠了一些。
《永結無情游》里,“過去”時空里有關張繼海的敘事情節都圍繞著他在致遠中學想要完成的那場教育改革來展開,這也許是回歸寫作者自身經驗的一種嘗試。在和劉欣玥的訪談對話《被照亮的世紀冒險與個體風景》中,周嘉寧談及她接受學院派的文學教育的出發點,特別講到20世紀90年代后半期是上海文科實驗教育的興盛的時期。她把自己的求學看作是一種冒險,此種觀念也遷移到小說文本當中。
“過去”的故事里,世紀之交時期的張繼海是致遠中學教育實驗的執行人,當紅教師。然而“我”、李明枝、陳陸所在的“天才班”卻并未能如張繼海的愿,這樣的冒險非但沒有達到成才預期,似乎還和同期同學日后的自殺悲劇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而到了“現在”的故事里,奧利說張繼海是“一臺九十年代的計算機”“沒聯網的那種”,他還開著自己的興趣課,卻受到學生們并非真心的歡迎。他延續著三十年前的那種冒險的教育構想,卻不慎釀成了又一出悲劇。而張繼海自己卻不同于奧利口中的是從千禧年回潮的“流行事物”,他的教育構想是始終未變的,但是他始終得不到回應才不得不放棄,轉身回歸家庭,將全書的故事收束在一個在告別之后又即刻重新開始的點上。
正如那個聯結起小說復雜人物關系的校園天臺,終于因為植物小組的活動而得以重新開放,“我”作為科幻雜志的實際主編被奧利邀請去見證這片封存之地的重啟。小說的結尾證明著周嘉寧寫進《永結無情游》里的那種Y2K懷舊,不再獨屬于“過去”——科幻雜志、教育實驗……它們身上“復古未來主義”色彩的空想并非已經過時或是全然虛幻,而是有生氣、有意義并且擁有同時言說當下時代和集體情感的解釋力。它所囊括的是屬“現在”的“過去”,而這恰恰寄寓著我們對“將來”的豐富情感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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