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賽記|山東五蓮山馬：煙雨暗千家，詩酒趁年華

北宋宋神宗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后的某一天，密州（今山東諸城、五蓮一帶）某處山下人頭攢動，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一場聲勢浩大的狩獵正在進行。說是狩獵其實也是一場具有震懾作用的閱兵。此前當?shù)睾禐幕葹慕吁喽鴣恚癫涣纳I賊蜂起，經過軍民的努力災情趨向好轉，胸懷報國為民理想的太守蘇軾意氣風發(fā)的寫下了《江城子 密州出獵》：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900多年后的2021年，新冠瘟疫漸漸散去，就在蘇軾出獵的平岡之下，一場聲勢浩大的山地馬拉松正在舉行，發(fā)令槍響五顏六色的跑者如同爆開的彩屑沿著賽道蜿蜒而去。此前因為疫情和自己的傷病，我有一年半的時間沒有參加比賽，對于一個立志盡快完賽百馬，每年跑近20場賽事的跑者來說，這一年多的時間確實難熬，傷前最后的一場比賽就是2019年9月的五蓮山馬。從哪里按下了暫停鍵，就從哪里重新開始！熟悉的賽道，舒適的天氣讓重返賽道的我興奮不已，在3KM處居然跑出了四分多配速的破天荒速度。

我從不把山地馬拉松當成一項單純的競速運動，因為腳步踏過的不僅僅是山丘河湖，還有更多的人文積淀。雖然寫不出壯美的詩篇，但能在先人大賢描繪過的壯美大地上奔跑，怎能不歡欣鼓舞心潮澎湃，猶如品味一杯五味雜糅的陳年醬酒，風土人物歲月洪荒都包含其中。行至高處，遠山橫看成嶺側成峰，阡陌縱橫四方，楊柳吐翠春花怒放，山水詩是中國詩歌一個重要流派，也催生了中國最早的一批戶外愛好者，詩人們登臨高山勞其筋骨，尋章雕句捻斷胡須。作為中國傳統(tǒng)詩詞和戶外運動的鐵粉，能在這里魚與熊掌二者兼得這是何等的榮幸。所以幾刷五蓮山馬都覺得激動。天公也作美陰沉著臉還飄著雨絲，這是個跑步的好天氣，蘇軾應該也很喜歡，他在密州的作品寫過：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詩酒趁年華”一邊觀賞著景致一邊回味這些字句一邊感嘆詩人的入木三分，時間過的很快，上一屆我也參加了的五蓮山馬是在秋天舉辦，春華秋實相得益彰。奔跑至7KM處那片田地，當時正在地里的收花生的村民還招呼我停下來吃幾個花生。現(xiàn)在地里種上了櫻桃樹，樹下間作種了大蒜，看來村里墻上刷的標語“家有二畝櫻桃園，孩子上學不愁錢”還真起到了作用，人面不知何處去，唯有大蒜笑春風。

我小時候在膠東半島的尖尖角一帶長大，那里和這里，山相依海相連，鄉(xiāng)土風貌一脈相承，無論是路邊的植被還是地里的作物，包括田里勞作的農夫老嫗和兒時的記憶都是一模一樣，幾十年未曾有變。無論生為高山還是活如草芥也都是沐浴陽光雨露短短幾十載，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視野遠處紅瓦對折的屋頂就是我家祖屋的樣子，恍惚間覺得去推開屋門就會見到已經過世的爺爺奶奶。身邊一個穿著急救賽服的跑者一聲長嘯把我從夢境中拉回。見到我異樣的眼神，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太興奮了，跑在這里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如茵的綠草地，爛漫的春花，會讓每一個人神飄忽心飛翔。

春天的賽道更引人入勝，雖然涼風嗖嗖雨絲纏綿，路旁怒放的櫻花，寂寞的野花都在展示著最昂揚的一面，無懼風吹雨打任憑落英繽紛，為獎金而來的精英選手大步流星踏香而去，我等醬油選手紛紛駐足拍照。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除了怒放的櫻花、野花點綴，五蓮山馬的賽道大部分都是綠草如毯給足舒服的步道，得益于鄉(xiāng)村道路硬化工程偶爾也會有平整的硬化路面，這就像肥瘦相間的東坡肉，讓人回味無窮。賽道上上下下逶迤向前，經過一片松林幾座孤墳立在路旁，祭奠的紙錢被雨水洇散癱作一團，陰風吹過發(fā)梢松濤如泣如訴。“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

蘇軾（幾年后因烏臺詩案，他被貶謫到黃州東坡種地，自稱東坡居士，才有了蘇東坡的稱號）在密州待了兩年寫了三首絕妙好詞，被稱為《密州三絕》，絕可不是絕句的意思，是他寫的登峰造極讓后面寫詞的人無路可走。除了前面提到的兩首，還有一首大家耳熟能詳?shù)摹懊髟聨讜r有把酒問青天”，古人就評價過，有了《水調歌頭》后，其他所有寫中秋的詞都可以當垃圾扔了！這三首詞是深情之作，顛覆之作，大成之作，一首給自己，一首給亡妻，一首給弟弟。

蘇東坡從不牛哄哄的裝偶像不接地氣，林語堂說：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一個百姓的朋友、一個大文豪、大書法家、創(chuàng)新的畫家、釀酒師，一個工程師、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專唱反調的人、一個月夜徘徊者。但是這還不足以道出蘇東坡的全部……蘇東坡比中國其他的詩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豐富感、變化感和幽默感智能優(yōu)異，心靈卻像天真的小孩，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蘇東坡。

每一個跑步者都因為邁步頻頻，腸胃蠕動而經常排放廢氣，聽到了身邊跑者的“淺吟低唱” 后我想起了蘇東坡的一個段子。受到迫害打擊后他閑來無事就研究佛法靜心禪修，某次他覺得有所收獲自鳴得意地寫了一首小詩讓書童過江送給寺里的大和尚品鑒，其中有一句形容自己定力超群的“八風吹不動”，對方看了以后在下面評價了“屁，屁，屁”三個字，就像我們今天費勁巴拉寫了個自我感覺良好的朋友圈，有人不點贊還回復那三個字，別說是普通人，就是性情耿直的蘇東坡也咽不下這口氣啊，氣呼呼的過江理論，對方回復道：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因為真性情，更因為他內心的淡定與從容，他閃耀古今粉絲眾多，能一邊跑一邊品味他的詩篇人品確實是一大樂事。后人把蘇東坡尊稱為“大坡”，把得他衣缽傳承的小兒子蘇過稱為“小坡”，于我而言，拜謁過眉州的山，游歷過杭州的湖，也橫渡過赤壁的江。雖然這42.2KM的賽道會讓人身心俱疲腳步艱難，但不管大坡還是小坡，跑過五蓮山馬的坡，累得像條狗一樣的上坡下坡才是向蘇東坡致敬的最好方式。

即便有偶像在精神上的引領，跑完全程也非易事，眼睜睜看著自己汗滴身下土，即便下著小雨我也大量補水，一瓶不滿半瓶亂晃水袋在后背呱唧呱唧亂響，就像身后跟著一個傻乎乎的表決機器和熱場演員。堅持到了30KM處就感覺勝利在望，當?shù)氐闹驹刚叽蠖际歉叨膶W生，身形單薄僵硬地伸著胳膊指向賽道的終點，拐彎處一個紅衣志愿者沖我喊：“大哥加油！”我回復：“兄弟你也加油，明年考個理想的大學！”，“嗯，嗯，好的”風中我聽到那個孩子的語調有些異樣，我回頭望去他正在伸手抹眼淚。

余光中先生曾說如果要選擇一個古代詩人一起去旅行，他不會選擇李白，李白豪放而不負責；不會選擇杜甫，杜甫愁苦而壓抑；他會選擇蘇東坡。蘇東坡確實是一個能陪你一起爬坡的好旅伴，因為一路上都是他描繪的對象。最后的3KM需要爬一個大坡，有兩三百米的高差，對每一個精疲力竭的跑者都是考驗，就像玩游戲的終極BOSS，過了此關方得終結。前年比賽，就是因為這里我差點被關門，此次熟悉賽道有了充分的準備感覺這個大坡比前年矮了不少，短了不少。

據(jù)說蘇東坡曾手植松樹三千悼念亡妻，登頂后山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樹，山風怒號松濤陣陣，不過這些松樹對身高超過160cm的跑者一律的不友好，不低頭俯身無法通過，右側怪石林嶙峋，那是蘇東坡描繪過的馬耳山：“前瞻馬耳九仙山，碧連天，晚云間”。天色漸晚，山風呼號，幾個志愿者用力抓住風才不會把終點的補給帳篷吹翻，我跑了六個多小時，而他們在這里和風幾乎搏斗了一整天。

在終點拉伸，看著后來的跑者一個個激動地沖過終點線，我回首來時路全都湮沒在遠處的黑云濃霧中不可見，唯有呼號的風聲一波接一波，耳邊仿佛有聲音在回響：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圖片來自CMM中國山地馬拉松賽事組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