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法醫,大家都會想到秦明。好巧,我也是法醫,也叫覃銘。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
言歸正傳。
我有一個習慣,每天上班后都要查看一下電子郵箱,看看有沒有人給我發信息。
這天,我照例打開郵箱,見有一封未讀郵件,就點了一下。信很短,只有幾句話:“姓覃的,你不是有能耐嗎?現在給你一次機會。在市區北面的廢窯洞里,有一具尸體,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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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電話響了,接起一聽,是刑偵大隊長蘇哲飛。
“剛接到報案,我正在現場,你過來一下吧。”蘇哲飛很嚴肅。
“發個坐標?”
“城北有個廢棄的窯場,你順著紫玉路出城,一直走,看到小河右拐,大約300米就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這不正是郵件上的方位?
我急忙準備好工具箱,下樓。蘇哲飛的助手王輝正在樓下等著。
路上,王輝簡要向我介紹了案情。就在一個小時前,有人給刑警隊打去匿名電話,說發現了一具尸體。等蘇哲飛帶著人趕到那里一看,尸體已經高度腐爛,根本沒法尋找線索。蘇哲飛在請示領導后,立即給我打了電話。
那個窯場位于城北十里鋪一帶,因為前些年中央關停了小型磚窯,這里就剩下一座幾十米長的空窯洞。窯洞四周茅草半人高,就是在白天也顯得陰森森的。
剛一下車,蘇哲飛就迎了過來。沒有寒暄,直接將我領到已經被戒嚴的窯洞前。隨即,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我從手提箱中拿出口罩和橡膠手套戴好,彎腰走進洞口。立即,數不清的蒼蠅向臉上撞來,我下意識地用手臂擋著,蹲到尸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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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隨便看上一眼,根本看不到尸體,看到的只是一團團白花花蠕動著的蛆蟲,和排列還算整齊的骨頭。很顯然,人已經死了很久了,別說男女,就連基本的輪廓都看不清了,呈現在眼前的除了蒼蠅蛆蟲,就是白森森的骨頭和腐肉。
我提取了尸體上的蛆蟲,又讓警察將全部尸骨收拾好,送到我的解剖室。
“怎么樣?”蘇哲飛皺著眉頭問。
“蘇隊,應該是一個故意殺人案。”我把采集到的物品放進皮箱里,對蘇哲飛說,“因為我剛才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看樣子是在給我叫板。”
蘇哲飛聽完我的介紹,又問:“不會是巧合吧?”
“絕對不會。如果是巧合的話,那也跟中彩票大獎差不多的幾率。好了,我先回實驗室去研究,你去當地派出所尋找一下尸源,回頭我們再碰面。我覺得,這件案子和我有關。”
抽絲剝繭
要想破案,知道死者的死亡時間是第一要務。回到實驗室,我就打開皮箱,將從腐尸上提取的蛆蟲分到幾個塑料盒里。
我先拿起蛹殼反復查看,然后在本子上寫下一段話:
在尸身上提取到蛹殼,說明第一代蛆蟲已經長大成熟,蒼蠅已經破蛹而出。現在是秋天,一個蒼蠅從產卵到變成蛆蟲再變成蛹,一直到變成蒼蠅破蛹而出,需要大約15天的時間。也就是說,死者至少已經死亡15天。
放下筆,我又拿起蛹蟲來測量。這次量的是第二代蛹蟲,大部分是1.7厘米。
我又拿起筆:
因為一個完全成熟的蛹蟲體長應該為2厘米,這些蛹蟲大部分長度為1.7厘米,說明這些蛹蟲已經在尸身上生活了8天。加上剛才得出的15天,死者死亡的時間大約為23天。
放下筆,我摘掉手套,給蘇哲飛打電話,讓他尋找失蹤23天左右的人。
“這么快就知道死者死亡時間了?”蘇哲飛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這個容易。你先調查,我接著研究死者的性別、年齡和死亡原因。”
雖然現在敘述起來很輕松,但當時做起來還是很復雜的。在窯洞搬運尸骨時我就發現,這個尸身和頭顱已經斷開,應該是利刃砍斷,所以,我肯定說這是一起謀殺案。
我輕輕拿起頭顱觀察,根據骨骼的形狀、長度和平滑程度可以斷定,死者是一個男性。接著,我又研究了頭骨骨縫間的閉合程度,發現頭骨的骨縫張開的很明顯,閉合程度并不大,由此推斷,死者的年齡在26歲以下。我又仔細研究了死者牙齒的磨耗程度,最后得出結論,死者在22歲——26歲之間。
記下這些數據,我稍微地松了口氣,我知道。現在離真正揭開死者的真面目已經為時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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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半個小時后,我直接傻掉了了。根據死者骨盆等顯著特征,發現死者應該是身高1.60米左右的女人。
我看看放在一邊的頭骨,又看看被自己排列整齊的尸骨,頹然坐在椅子上。當法醫近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尸骨和頭骨竟然是兩個性別。
我立即打電話給蘇哲飛,一個小時后,大汗淋漓的蘇哲飛出現在我面前。
聽了我的敘述,蘇哲飛慢慢俯下身,仔細觀察頭骨和尸骨。忽然,他大聲說:“如果這個頭骨和尸骨是兩個人的,這樣就好解釋了吧?”
“我已經把頭骨和尸骨的對接處做了銜接,基本一致。除非這個人經常殺人,下刀又狠又準。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如果這樣推測,我們這里得有多少殺人案啊?
蘇哲飛想了想,說:“如果這是個屠夫呢?”
我驚喜地說:“倒是搞偵探的,思路就是活。好,先按這個思路查下去,看看這個給我叫板的幕后人到底想干什么!”
峰回路轉
幾天后,蘇哲飛給我打電話,說有線索了。
他接到大林鄉派出所的電話,說菜疙瘩村的王大壯報案稱,他23歲的兒子失蹤了。蘇哲飛立即帶著王輝趕到大林鄉派出所,見一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夫婦正哭著給民警敘述。
派出所民警見蘇哲飛走進來,站起來說:“谷隊,這是王大壯夫婦。具體情況你來問吧。”
王大壯見民警對蘇哲飛很客氣,知道這個官更大,撲通跪倒,哭著說:“青天大老爺,你一定要給我家兒子報仇啊!”
蘇哲飛扶起王大壯,正色道:“沒有什么青天大老爺,我是一名警察,破案是我的職責。”又轉臉對王輝說,“準備記錄。”
王輝打開本子。
“姓名。”
“王大壯。”
“性別。”
“男。”
“和死者關系。”
“父子。”
“請敘述一下案情的基本情況。”
“警察同志,我一個老實巴交的能民,沒有得罪過什么人,為什么這樣的災禍要落在我的頭上?”
“請說重點。”
“是這樣的,警察同志。我兒子王小狀今年考上了大學,二十幾天前,本來說好去送兒子上學,臨出發前,突然腹痛難忍,我就讓兒子自己走著去三里地以外的公路邊等車。”
“怎么發現兒子出事的?”
“兒子走后一直沒來電話,我以為兒子怕花錢,也就沒在意。誰知,今天突然接到兒子學校的電話,問王小狀為什么沒去上學。我這才知道,兒子根本沒去學校。”
“你仔細想想,在村里有沒有仇家?就是結了很深仇恨的人。”蘇哲飛提醒王大壯。
王大壯搖搖頭:“平時可能因為地頭地邊的和鄰居爭吵幾句,但這也不至于殺人吧?”
“你們這里有沒有手藝很好的屠夫?”
“屠夫倒有好幾個,都是王二猛的徒弟。對了,幾年前我在村邊的莊稼經常被牲畜破壞,我一氣之下下了藥,把王二猛的牛藥死了。當時若不是鄰居拉著,王二猛非拿殺豬刀砍了我不可。這個王二猛!肯定是他殺了我兒子!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為我做主啊!”說著,王大壯又“撲通”一聲給蘇哲飛跪下了。
蘇哲飛趕緊拉起王大壯:“老哥放心,我們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隨即,王二猛被帶到刑警隊,但他矢口否認殺了人。
“我殺人?笑話!就為幾年前死的那只小牛?我至于嗎?”王二猛把嘴撇得老長。
這時,躲在外面的我走進屋,問道:“王二猛,你認識我嗎?”
王二猛看了他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燒成灰我都認識你!”
“這就對了。”我笑著說,“種種跡象表明,你就是殺害王小狀的兇手。”
“你,你血口噴人!”王二猛顯得很激動,“別以為你是法醫就可以信口雌黃,老子不吃你這一套!告訴你,我沒有殺王小狀!沒有!”
蘇哲飛說:“沒有一個兇手開始就承認自己殺人的。雖然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還不夠確鑿,但至少你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除非你提供那幾天不在現場的證據。”
王二猛低下頭,不再說話,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我和蘇哲飛相視一笑: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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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辦公
王二猛被警察帶著走進菜疙瘩村時,全村震動了。
昨天晚上,主任就在大喇叭上宣布,今天公安局將在村里現場辦公,剖析犯罪分子的心理,給全體村民以警示作用。所以,當警車停在村東的打麥場時,村民呼啦一下圍上來,指點著王二猛竊竊私語。王二猛沒有戴手銬,但低著頭不敢看四周的相親。畢竟,殺人嫌犯總是很丟人的。
村主任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宣布大會開始。蘇哲飛先向村民通報了這次重大殺人案的進展情況,接著,讓我給大家解釋為什么鎖定王二猛為犯罪嫌疑人。
我分析說,自從王大壯藥死了王二猛的小牛,兩家便接上了仇,這次,王二猛終于瞅準機會,把黎明時分出村的王小狀殺害。當然,王二猛殺害王小狀可能不只是為了給他的小牛復仇,還想給辦案的法醫出難題。因為張曉杰曾經在一個案子上,把王二猛的三弟送上法庭。所以,由此推出,給張曉杰出難題是炸藥包,藥死小牛是導火索,以至王二猛揮刀殺人。雖然在幾天的審問中,王二猛一到關鍵時候就一言不發,但只要證據確鑿,他不招供一樣被判刑。當然,光有這兩點還不能推斷王二猛就是殺人兇手,還有一條不利于王二猛的證據,那就是死者的頭顱被一刀砍下,警方詢問了不少人,說這樣的刀法,只有手法嫻熟的屠夫才能做的到。很顯然,王二猛符合這個條件。
說到這里時,我的聲音已被村民的議論聲淹沒。有人還指著王二猛罵道:“想不到你小子竟為了一頭小牛殺死一個大學生!虧你爺爺還是革命烈士,我看你怎么去九泉之下給他老人家見面!”
提到自己的爺爺,王二猛終于忍不住了。他的爺爺是一名八路軍戰士,被日軍俘虜后英勇不屈,最終慘遭殺害。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爺爺跟著他背黑鍋。王二猛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沖著村民咆哮道:“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殺人!”
這一聲,全場一下子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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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你說沒殺人,誰能證明那幾天凌晨你沒有殺人的時間?”我走到王二猛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王二猛看看天,長嘆了一口氣說:“罷了,我他媽可不想當冤死鬼!告訴你們,那幾天黎明時分,我都在王東方家里,和他的老婆辦那事!”
“你他媽放屁!”隨著聲音,一個和王二猛年齡差不多的男人沖上來就要打王二猛,被警察制止了。
“王東方,你就別他媽裝了,嫌丟人是不?嫌丟人就不要答應我啊!”
蘇哲飛和我相視一笑。
蘇哲飛問:“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二猛你慢慢說。”
王二猛說,王東方是他的徒弟,現在在市里的一家屠宰廠上班。因為王東方都是凌晨三點就出門去上班,王二猛就利用明天前這幾個小時,和王東方的老婆勾搭成奸。
后來,王東方發現了這件事,就找王二猛算帳。王二猛答應他可以讓自己的老婆陪他,兩人都睡了彼此的老婆,就扯平了。
誰知,王二猛的老婆雖然在王二猛面前低三下四,但卻寧死不從王東方,去了幾次都被打了出來。為此,王二猛不禁覺得沾了光,還笑罵王東方沒出息。王東方想來想去,自己不能搞定王二猛的老婆,是自己窩囊,也就吃了一個啞巴虧。
人群里,王二猛的妻子和王東方的妻子都羞愧難當,但四周有警察,又不敢離開,都捂著臉“嚶嚶”地哭。畢竟,這樣的事情是不能擺到桌面上說的,村民知道了,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們。
“即使這樣,也不能證實你就在王東方家啊?”蘇哲飛問道。
“這簡單。”王二猛沖著人群里自己的妻子喊道,“回家去拿我的那個新手機。”王二猛的妻子只好哭著離開人群,一個警察隨后跟了上去。
十分鐘后,王二猛的妻子把手機拿來了。王二猛一陣猛按,交給蘇哲飛說:“看看吧,我和王東方老婆在一起的時候都拍照留念了,拍照時間不用我教給你們怎么看吧?”
蘇哲飛接過一看,還真是王二猛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裸體自拍照,一共五十多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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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兇伏法
王東方氣地“嗷嗷”直叫,上來就要奪手機,卻撞到蘇哲飛身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蘇哲飛一揮手,兩個警察上來,給王東方戴上了手銬。
“你們為什么抓我!我是受害者!這個王八蛋睡了我的老婆,還拍了照片,我要和他拼命!”王東方聲嘶力竭地喊道。
人群中一陣騷動。畢竟,現在看來,王東方真的是一個受害者,他只是想沖上去,刪掉王二猛手機里的照片。一個大男人,在這樣的場合,無論如何也不能冷靜。
“大家靜一靜。”蘇哲飛沖大家揮揮手,待會場安靜了,接著說,“大家可能還不知道,在窯洞里發現的尸體不是一個人的。頭顱是男性的,而身軀卻是女性的。就因為這一條,我們不敢確定王二猛就是兇手。因為經過法醫檢驗,那個女尸身不是被人殺死的,而是病死后被移到那里去的。經過調查,我們得知離此二十多里地的馬寨村在前段時間溺水死亡了一名女青年,和窯洞發現的尸身尸體特征基本吻合。我們調查得知,姑娘的遺體在當晚不翼而飛,有人說,是被水鬼背走了。雖然王二猛殺豬多年,但卻懼怕死人,誰家發喪他都離得遠遠的。所以,王二猛不可能有偷走尸體的膽量。后來,我們又多方調查,發現只有一個人具備作案的條件,那就是王東方。大家比我清楚,王東方是村里有名的‘大膽’,村里死了人,刮臉穿衣都是他的活;并且他也是出了名的屠夫。但僅憑這兩點還不足以說明他是兇手。因為他沒有殺人動機。我們曾多次試圖向王二猛了解其他屠夫的情況,但王二猛因為怕通奸事情敗露,遲遲不愿開口。所以,我們就請示領導后演了這出戲。站在生他養他的這片土地上,看著終日生活在一起的父老鄉親,想到爺爺的在天之靈,王二猛終于不再保持緘默,說出了和王東方之間的瓜葛。這樣,真正的兇手就暴露在陽光下了。”
蘇哲飛這一解釋,大家方才明白。王東方和王小狀沒有仇恨,之所以命喪黃泉,是因為恰巧碰到了王東方的刀口上。
為了報復王二猛,王東方思索了很久,并經常看一些法制雜志,設想如何嫁禍王二猛成功。也許是天意,他在法制雜志上沒有找到好辦法,卻在一個武俠小說上讀到一個橋段,一個人為了為難縣官,搞了一出“女身男首”的好戲,結果讓縣官百思不得其解,無奈辭職。
看到這個故事后,王東方興奮不已。他開始留意近期誰家死過人。正巧,他聽說馬寨村有個姑娘掉進河里淹死了,就在半夜偷走了尸體,將其頭顱砍下,埋到一個地方,而后等著再有死人出現。結果一等幾天后,他再去看女尸,已經開始腐爛,為了防止夜長夢多,也為了真正迷惑法醫,他才冒險殺死了凌晨走在鄉路上的王小狀,擺了一個“女身男首”的現場。
當然,那封電子郵件也是王東方發的,目的就是把警方的視線引到王二猛身上。因為去年,我剛把王二猛的弟弟送進監獄,王二猛叫我讓我出丑,也就順理成章了。
但王東方只想到了怎么讓別人增加嫌疑,而沒有想好自己怎么擺脫嫌疑,聰明反被聰明誤,最終把自己送上了斷頭臺。
【本文為《法醫刑偵手記》原創系列故事《人性惡之花》第1個故事《腐尸迷案》,嚴禁轉載,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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