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入塵煙：卑微的生命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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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很上頭的電影——自始至終有一股氣息，氤氳、縈繞、侵染。靜靜地看完之后，我腦子是懵的——電影要表達(dá)什么？中心思想是啥？哲學(xué)命題是啥？不知道。

但那股氣息，始終都在，讓人久久走不出來。

我是趁工作日的上午，帶著老爸老媽去看的，60人的影廳里空空蕩蕩，竟然成了我們?nèi)说膶觥?/p>

這樣就有個(gè)好處：我們仨既可以專注地看電影，也可以像看電視一樣邊看邊議論。

故事的背景是2011年，甘肅省高臺縣的農(nóng)村。有鐵是個(gè)年近半百的老光棍，財(cái)產(chǎn)只有一頭驢。貴英手抖腳瘸，常常小便失禁，長年睡在房后草棚里。

兩個(gè)被世界遺棄的人，被迫走到了一起。各自的家人扔掉了累贅，他們也得到了解脫。

影片中的一幕一幕，讓83歲的老父親唏噓感嘆：

“這種地不是跟剛解放那會兒一樣么？”

“這玩意叫碌碡，驢拉著一圈一圈地碾麥子，表面是一條一條的，石匠要定期修理保養(yǎng)?！?/p>

“驢吃得少，要是養(yǎng)個(gè)馬，一個(gè)馬吃的頂倆仨驢，所以養(yǎng)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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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小看這個(gè)驢車，你看用的是橡膠轱轆，里面有滾珠軸承，我們那會兒車軸還有木頭的呢，車上備著油，走一段兒就得給車軸抹油潤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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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脫坯，黏土摻上麥秸，從模子里倒出來曬，用來蓋房子。這活兒可累人了！干這個(gè)最怕下雨?！?/p>

“這個(gè)草編的房頂叫房Bó，鋪完刷上一層堿土，能防雨。每年都得再刷一遍，不然光螞蟻窩就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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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隱入塵煙》的價(jià)值絕不僅僅是真實(shí)的白描，或者有鐵貴英的愛情，我始終在琢磨，這電影的“氣”是什么，咋那么大后勁兒，讓我看完兩天之后依然情難自已。

想來想去，我覺得這個(gè)“氣”，可能來自生命的韌性。

即便卑微沉默如有鐵、貴英，他們的生命也是堅(jiān)韌而充滿色彩的。繁重的勞作，驚人的貧困，我在慨嘆“這日子可怎么過”的時(shí)候，有鐵和貴英卻依然有著自己的歡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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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電燈泡孵小雞，有鐵在紙箱上打了許多洞，燈光搖晃起來，土坯屋里到處都是星星，貴英的眼里、心里也有。

有鐵說：這些小雞沒有媽媽，出生后看見誰誰就是媽媽，你來看看，熟悉了以后就好養(yǎng)（貴英不能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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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鐵把幾粒麥子按在貴英手背上，印出了一朵花，有鐵說，我給你種了個(gè)花，作了個(gè)記號，這樣你跑到哪都丟不掉了……后來，貴英也給有鐵印了一個(g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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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種時(shí)有鐵說，你看，像不像把你的腳印種在地里了，過幾天秋菜沒長出來，長出好多腳印兒咋辦哩？

貴英說，我可不想長，腳印兒長在地里面，可哪里就都不能去了，不是被風(fēng)刮倒，就是被驢啃掉，麻雀啄，鐮刀割，只能在地里干挨。

有鐵說，是咧，糧食種在地里，就哪里也去不成了，風(fēng)吹日曬的，生生死死的只能在地里干挨著。你說，農(nóng)民離了地咋活呢。話說回來，我們長了腳能跑去哪兒呢，還不是牢牢的拴在地上，哪里也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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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鐵捉了一條魚，倆人直接給裹上報(bào)紙?jiān)谕晾餆顺粤?。有鐵說，啥不是土里生的，啥不是土里長的。土都不嫌棄我們，我們還嫌棄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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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英用草編了一個(gè)驢，有鐵說，像哩，還是草編的好，不吃草，也就不叫人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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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偷吃玉米苗，有鐵說這驢也是個(gè)賤骨頭，夏天偷吃一棵玉米苗，秋天它就少吃一根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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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鐵和貴英說，小時(shí)候村里有個(gè)瘋子，十個(gè)孩子里有九個(gè)都沖他扔石頭，只有我給他一個(gè)饃，回家就挨打了。

貴英說，我也是，我也給了饃，被家里人打得好幾天下不來床。

他倆說的是同一個(gè)瘋子，這個(gè)瘋子嘴里經(jīng)常念叨著：

被風(fēng)刮來刮去，麥子能說個(gè)啥？
被飛過的麻雀啄食，麥子能說個(gè)啥？
被鐮刀割去，麥子能說個(gè)啥？
被磨成面，麥子能說個(gè)啥？
當(dāng)成種子，種到地里，麥子能說個(gè)啥？

是的，麥子能說個(gè)啥？有鐵和貴英能說個(gè)啥？

片名雖然叫《隱入塵煙》，但有鐵和貴英的生命依然在塵煙之中被看到了。他們的故事，應(yīng)該被看到，被回味。

這部電影在豆瓣上評分高達(dá)8.4，不過因?yàn)槠湫”婎}材，在各大影院排片并不多，我強(qiáng)烈推薦大家抓緊去買票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