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網易號故事大賽」參賽文章
1
“覃銘,在辦公室嗎?速來機械廠家屬院。”
蘇哲飛就是這樣,說話從不拐彎抹角,直來直去。不管是不是他的下級,都喜歡用命令的口吻。
這一點,我們都習慣了。
看看表,16點43分,約好的相親活動,又要取消了。
“早不來晚不來,非要這個點。覃銘,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邊提著工具箱下樓,邊狠狠詛咒自己。
除了這樣,還能怎樣?
所謂的機械廠家屬院,只是一般老百姓的稱呼。20年前,這個名為光明的機械廠,在全國很有名堂,當時職工上萬,家屬區更是一眼望不到邊。
不過,后來不知怎么還是破產了,廠區被夷為平地。
機械廠消失了,但家屬區一直在。雖然現在很是破舊。
我趕到機械廠家屬院時,出事的19號樓大門前圍滿了人。國人就是這樣,只要有熱鬧看,可以連班都不上。
門崗上是一個老態龍鐘的老頭,或許三個月沒洗澡了,走近就有一股怪味撲來。
“可惜了,挺漂亮的一個女人,也有禮貌,每次出去,見到我都會叫一聲‘大爺’。”看門人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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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的是一個中年婦女。案情很簡單:
這幾天,這個婦女聞到對門發出一股惡臭,聯想到很久沒見到里面的人出來,就報了警。派出所民警破門而入,才發現書房里面的椅子上有一個女人,已經死去很久了。
在602門口,站著叉腰的蘇哲飛。熏天臭氣撲面而來,但我已經習慣了。
我穿戴整齊,走進室內,不用檢測,只用肉眼就可以判斷,死者已經去世多日,身體已經浮腫變形,很多地方有膿水滲出。
我蹲下身,在室內搜尋著可能的線索。半個小時后,幾個警察用塑料布將尸體裹好,抬上警車。
臨走時,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腦,正開著,顯示屏上顯示著一篇文檔,好像是一篇沒寫完的小說:
……我絕望了。那個男人,那個我為了他不惜得罪所有親人的男人,竟然背著我干出這么齷齪的事情來。我活著還有什么用?我走了。
蕭雅想到這里,禁不住淚水滿面。她拿出一瓶紅酒,一氣灌下去,恍惚中,她使勁把手中的瓶子摔碎,然后用鋒利的玻璃,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劃了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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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一直開著嗎?”我問道。
“是的。我碰到了鼠標,顯示屏就亮了。這說明一直是待機狀態。”蘇哲飛回答道。
“好,等消息吧。”
2
回到實驗室,我仔細檢查了死者的尸骨,斷定死者死于五天前,有割腕自殺的跡象。
“確定自殺嗎?”蘇哲飛趕到解剖室,開口問道。
“目前只是推測,因為從電腦上那段文字推斷,這種可能性有。不過,即使是自殺,也應該和情有關。我們應該查出背后那個男人。”
蘇哲飛點點頭,走到尸體旁邊,掀開蓋尸布,仔細審視著尸體的表面。
也許是職業習慣,他試著撥開死者的頭發,輕輕觸摸頭部的皮膚,沒有異樣。
接著他又檢查鼻孔和嘴巴。
忽然,蘇哲飛指著死者的嘴巴問:“你發現死者牙齒上的血跡了嗎?”
我點點頭說:“應該是死者割腕后意識尚清楚,咬舌造成的。”
“你確定是咬舌?”蘇哲飛皺著眉頭問,“你已經檢查清楚了?”
這一問,我愣了一下,才低聲說:“經驗。我是根據經驗推測的。你知道,我也是干了……”蘇哲飛揮手示意我住嘴,簡單而嚴厲地說:“檢查舌頭!”
我只好轉身去拿工具。
死者的嘴巴被撬開了,舌尖完好無損。
我將死者牙齒上的血跡取下來,把助手拿去化驗。
很快,化驗結果出來了,死者牙齒上的血跡是另外一個人的。確切說,是一個男人。
這時,調查死者身份的王輝傳來消息,死者叫歐陽清初,是在救助所長大的孤兒。因為喜歡寫作,長大后進了一家小報社,但不久報社倒閉,她就做了自由撰稿人,從此就像在熟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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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飛聽完,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帶著助手找到那家小報社的原主編汪涵,問他歐陽清初是怎么進的報社。
汪涵想了想說:“是一個領導送來的。有一天,領導打電話給我,說讓我安排一個人,我以為是什么人才,結果是一個小丫頭,十七八歲的樣子,別說當編輯,文章都寫不順溜。不過,既然領導說話了,也不能推辭,就把她留下了,平時也就拖拖地倒倒水,沒給她安排工作。不過,這丫頭腦子還好使,天天呆在報社,半年后竟然能獨立完成采訪任務了。”汪涵停了停,接著說,“由于出版業不景氣,報社很快就倒閉了。從此,就沒了歐陽清初的消息。不過,那天歐陽清初離開報社時,是一輛高級轎車接走的。”
“那個領導是誰?”蘇哲飛直視著汪涵的眼睛。
“當時是南塘區的區委書記,現在是副市長的秦海天。”
“你確定?”
“當然。”汪涵堅定地說,“因為這事是我操辦的。”
辭別汪涵回到刑警隊,蘇哲飛犯了難。
如果單從死者的社會關系分析,秦海天應該是第一嫌疑人。
可身居高職的領導,怎么神不知鬼不覺地調查,是個大難題。
平時這些領導都很神秘,一般人很難見到,更別說調查取證了。
3
蘇哲飛打電話問我,有什么好思路。
我忽然想到,我在荷蘭學習時,鹿特丹大學伊拉斯謨斯醫學院教授凱塞給我們上課,他發現了一種根據血跡中的DNA檢測人的年齡的方法。
凱塞教授說,血液中的T淋巴細胞就是人們的年輪。他們在識別外來入侵者(比如細菌、病毒、寄生蟲等)的過程中有其重要的免疫作用。在此過程中,T淋巴細胞DNA會產生一些小的環狀分子,其數量根據年齡的增長而變化。所以,只要檢測出這些環狀分子的數量,就可以推算血液主人的年齡,誤差在九歲之內。
“這個辦法我還沒有試驗過,正好試一試。”
看我躊躇滿志,蘇哲飛答應了。
很快,檢測結果出來了:血液主人的年齡是52歲。加上誤差,嫌疑人的年齡在48到56歲之間。
蘇哲飛立即到市委辦公室查看,墻上有秦海天的資料,秦海天今年50歲。
秦海天被請到刑警隊辦公室。
蘇哲飛給他倒了杯水,輕描淡寫地問:“秦市長,您認識歐陽清初嗎?”
“認識啊。怎么了?”
“她死了。”
秦海天一聽,驚地站起來:“是真的?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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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天在屋里走了幾圈,嘆了口氣,“幾年前我就發現這孩子患上了抑郁癥,就安排她治療,但她就是不配合,還偷偷搬了家,我現在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秦海天說,歐陽清初是他戰友的女兒。
就在歐陽清初三歲的時候,她父母在一場車禍中喪生,歐陽清初就成了孤兒。
本來,秦海天想把她接到家里,但他老婆不干,一哭二鬧三上吊,秦海天終于妥協,把歐陽清初送到救助所,一直到她18歲,在報社給她找了個工作。
可不久,報社就倒閉了,歐陽清初于是患上了抑郁癥,什么都不愿做,說要做自由撰稿人。
秦海天只好由著她,并給了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半年前,歐陽清初突然不辭而別,離開秦海天給她租的房子,不知去了哪里。
秦海天講的故事很完整,沒有一絲破綻。
看來,要想找到突破口還真不容易。
不過,蘇哲飛有那張鑒定結果,讓秦海天承認殺人,只是時間問題。
秦海天見蘇哲飛不說話,著急地說:“歐陽清初的尸體在哪里?快交給我,我火化后讓她入土為安。”
“在解剖室里。因為我們懷疑是他殺。”蘇哲飛一字一句地說。
“他殺?有線索嗎?”秦海天顯得有些焦急。
“有。”蘇哲飛走到檔案柜前面,拿出一張紙,“我們在死者的牙齒上發現有男人的血跡,應該是死前搏斗時留下的。可現場并沒有搏斗的痕跡,就基本斷定是熟人作案。經過我們調查和對血液的鑒定,秦市長有重大作案嫌疑,所以,我們請示了上級領導,還請秦市長協助我們調查。”
秦海天一聽,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拉著蘇哲飛就往里屋走。
蘇哲飛說:“秦市長,你……”
秦海天將里屋門關好,一言不發,把自己剝了個精光。
“如果你的推斷正確,我身上應該有被歐陽清初咬的傷痕。你給我看仔細了,看看除了我在南疆戰場上留下的疤痕,還有沒有一年內的新傷痕!”
蘇哲飛有點懵。他沒想到秦海天竟然用這樣的方法證明自己。
他只好仔細地檢查了秦海天的身體,果然除了舊傷疤,沒有新的。
秦海天穿好衣服,生氣地說:“小伙子,破案要縝密,不要想當然!”接著,秦海天說,“帶我到歐陽清初的住所看看。”
4
蘇哲飛給我打了電話,我們一起來到機械廠家屬院。
秦海天一進門,就直奔臥室,然后彎腰把床上的被子掀到一邊,瞇著眼,在床墊子的邊沿尋找著什么。
忽然,他指著一個地方說:“那這里給我弄開!”
我走過去,用工具刀劃開床墊的邊緣,然后用手一撕,里面露出一沓人民幣來,人民幣的下面還壓著一張紙。
蘇哲飛展開那張紙,是一篇文章,內容和歐陽清初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那篇幾乎一樣。只是最后還有一行:汪涵,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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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天說:“逮捕汪涵吧!很多內情抓到他后我再告訴你。”
蘇哲飛立即帶人趕到汪涵家,發現他已服毒自殺,遺書上,汪涵承認是他殺死了歐陽清初,原因就是,歐陽清初成為他的情人后,多次催著他離婚。
“那歐陽清初的牙齒上怎么會有您的血跡?”
“我每年都要例行檢查身體兩次,而給我檢查身體的醫生,就是汪涵在市人民醫院當醫生的兒子。所以,他想嫁禍于我,弄點我的血,還是不難的。”
我們這才明白,汪涵還是蠻聰明的,他知道秦市長和歐陽清初的關系,知道只要留點蛛絲馬跡,警方就會懷疑秦市長。又因為秦市長身居要職,警方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事可能會不了了之。
殊不知,就因為秦市長和歐陽清初形同父女,歐陽清初藏私密東西的地方才會告訴秦市長,這為我們快速破案提供了依據。
秦海天長嘆一聲:“這個汪涵,竟然害我。”
“對啊,秦市長,剛才您說,抓住汪涵后,有事情要告訴我們……”我不解地問道。
“汪涵是我的老鄉,在安排歐陽清初之前,和他有過一些來往。當然,開始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比如,我在基層的時候,他采訪并深度報道過我,也可以說是我的‘貴人’之一。因此,在我得知他和歐陽清初發展為情人關系后,只是善意地提醒他注意影響,并沒有警告他、或者批評他,讓他懸崖勒馬。沒想到,這倒是害了他……”
望著秦海天的背影,我想,人情和關系是誰也逃不脫的網,而怎么處理這種關系,則大有學問。有時候,你自認為是幫了朋友,卻不知,你的容忍或縱容,卻把他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本文為《法醫刑偵手記》原創系列故事《人性惡之花》第8個故事《宅女之死》,嚴禁轉載,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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