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影節大獎頒給四小時巨片

撰文_圓首的秘書

在停辦一年之后，本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強勢回歸，馬克·穆勒帶領的策展團隊不負眾望，各單元可謂佳片云集。

在剛剛結束的閉幕式上，由阿根廷導演勞拉·西塔雷拉（Laura Citarella）執導的作品《迷霧中的她》（Trenque Lauquen）榮獲金椰獎最佳影片獎。影片早前也入圍了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并在紐約、圣塞等電影節獲得諸多好評。

除此以外，由英國導演夏洛特·威爾斯執導的《曬后假日》（Aftersun）獲得評委會大獎，法國導演愛麗絲·迪歐普憑借其執導的《圣奧梅爾》（Saint-Omer）獲得最佳導演獎。至此，本屆海影節主競賽單元三大獎為女性導演包攬。

全部獲獎名單如下：

《迷霧中的她》是潘佩羅小組（El Pampero Cine）旗下的又一部作品。潘佩羅小組是阿根廷的一個創作組織，“潘佩羅”在西班牙語中意為潘帕斯草原吹向大西洋的劇烈冷風。該電影組織拒絕申請和接受國家電影局資金，通過自主籌集資金的方式保持獨立性，其制作和創作風格之“冷”，由此可見一斑。

潘佩羅小組標志

本世紀初起，小組成員憑借多部劇情片和紀錄片在國際上逐漸嶄露頭角，其中最著名的創作者包括馬里亞諾·利納斯 （Mariano Llinás） 、阿列霍·莫吉蘭斯基 （Alejo Moguillansky） 等等，本片導演勞拉·西塔雷拉也是其中最具才華的創作者之一。

潘佩羅小組的作品雖然各具特點、因人而異，但小組成員往往會共同使用一些創作資源，比如本片女主角勞拉·帕雷德斯 （Laura Paredes） 就曾出演多部潘佩羅作品中。

潘佩羅小組在電臺

除此以外，小組成員在創作前期和后期都保持緊密聯系和協作，這在《迷霧中的她》里有非常直接的體現，比如上述兩位導演都給予西塔雷拉很大幫助，莫吉蘭斯基更承擔了部分剪輯工作。

《迷霧中的她》也非常強烈地受到利納斯執導的兩部作品，即《非凡的故事》 （Historias extraordinarias） 和《花》 （La Flor） 的影響，吸收了利納斯作品的強烈結構性和文學性，很容易讓觀眾卷入影片無與倫比的敘事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正如本屆電影節策展人馬可·穆勒映前所說，這是一部足以讓人從頭到尾完全集中注意力并將所有信息全部吸收的強大作品。

女主角勞拉·帕雷德斯

影片長達4個小時，分為上下兩個部分12個章節。全片圍繞一個核心問題——影片的女主人公、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來到特朗克勞肯工作的生物學家勞拉因何消失而展開，其中上部以一種接近《薩拉戈薩手稿》式的多層嵌套結構進行敘事。

隨著情節的逐漸發展，歷史和現實、秘密和謊言、各層故事之間產生了奇妙有趣的交匯和互文，情節生長出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枝杈；通過每個角色掌握的隱秘、碎裂而不透明的信息，創作者建造了一個巨大的敘事迷宮，讓人想起博爾赫斯或波拉尼奧的小說作品。

（接受采訪時，西塔雷拉毫不避諱地表示自己在劇本創作過程中“讀了很多波拉尼奧”，見 https://cineuropa.org/fr/interview/430518 ）

上部結尾處 （即第七章“拉斐爾之篇”） ，西塔雷拉釋放了諸多或有效或無效的信息，共同爆炸出一片煙幕；莫里康內式的音樂給人一種憂郁的、草原的、充滿懸念的聯想，讓人對情節的走向充滿疑惑和期待。也正是在這里，創作者第一次提出了西語片名“Trenque Lauquen” （特朗克勞肯） 的本意：圓湖。

《迷霧中的她》片場

出于對上部的了解，作為觀眾的我們對下部產生了本能的預期——它理應圍繞著哪些角色、以怎樣的方式展開——然而創作者狡黠（而明智）地打破了我們對影片敘事方式的幾乎所有路徑依賴，徹底拋棄了套娃的機制，轉而完全出人意料地以另一種方式講述了一個不為角色所知的故事。

從結構上看，《迷霧中的她》上下兩部初看上去有些割裂，但這種分割的全部妙處也恰在于此：影片內在精神就是拒絕重復和疲憊，它不是通過長時間維護一種敘事機制而達成某種表面的完整性，而是通過自反保持高度活力抵達內在的一致。

也許我們可以說，影片正是通過上下部的拆分最終形成了三部電影，達到了1+1>2的效果。

《迷霧中的她》劇照

當然，在這樣的結構框架之下，可憐的男主人公被耍得團團轉，作為觀眾的我們同樣也被耍得團團轉；沒有人能夠掌握全部信息，所有人對女主人公的了解都是如此必然地單薄而片面。

從懸疑到公路再到科幻，從奇喬到胡莉安娜再到伊萊莎·愛斯佩蘭薩，類型在變化、視角在疊加，一切都在驚人地深入、轉折、斷裂，唯一綿延不斷的是我們對答案的渴望：

勞拉到底去哪兒了，她為什么要去那個地方？

但對于這個問題，西塔雷拉始終拒絕給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實際上，從上部開始，創作者所拋出的所有懸念無一例外都沒有得到解答。 這種構思不僅在文本和畫面中體現，也延伸到音樂的使用上： 片中幾乎所有音樂都是在畫面剪輯處硬切，這也就意味著音樂只從屬于畫面而沒有任何延伸到其他時空的可能，直至每個故事都被強行打斷，音樂隨之戛然而止。

敘述始終都在圍繞著不知名的原因不斷向前滾動，一方面完成著創作者給予它的規定動作，另一方面也倔強地逃離觀眾的期待。《迷霧中的她》不停向我們提問，如果所有線索都沒有結局，這個電影還成立嗎？如果我們在這四個小時里始終可以被吸引，那這是否也證明，懸念無需揭開，結局也無需存在？

從這里，我們也得以理解這部影片的要義和精髓：雖然有著十分龐大的體量，但它卻始終像“白洞”一樣，毫無顧忌地向外拋灑所有不必要的構件。

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入圍

每當我們看到墻上的報紙、女性電臺主播的照片，聽到角色口中的鎮長福克斯，總以為影片會有一些關于性別的、政治黑幕的指涉，然而這些畫面只是用來把片中的角色和片外的我們共同引向歧途；抑或者說，畫面本身并沒有更多含義，畫面即是畫面本身，不需要解讀和闡釋，不需要意義和說明。

最終，連人物也被拋棄——整個故事的主角是特朗克勞肯：圓湖鎮或圓湖，一個地點，而非某個人物。正如畫幅的變化所揭示的，片中所有的無頭軼事，都能且只能匯入到橫向延伸的風景地貌 （landscape） 之中。

影片最后，鏡頭慢慢從角色搖向湖面，當鏡頭搖回原位，女主人公勞拉確乎消失了。我們不知道她是繼續踏上了旅程，還是從來沒有存在過，這讓人想起四個小時滔滔不絕的情節——

我們不知道它們是發生過還是沒發生過，是終止了還是在繼續。

《迷霧中的她》是一個令人疑惑的問題，也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答案，一如片中貝蒂諾和祖娜生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