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隆系”債務清查案中案之一：“絕密”公司的亂局與鬧劇

撰文 | 文一刀

2022年12月，北京城內奧密克戎肆虐正酣。漫天病毒之下，一個目前已經很少見的“全民所有制企業”無懼疫情風險，上演了一場令人大跌眼鏡的“狗血劇”。

在這家名為“茂隆實業貿易發展總公司（下簡稱‘茂隆總公司’）”的官網簡介中，宣稱自己是成立于1992年的全民所有制企業，上級主管單位為國史學會，且煞有介事的在括號里備注兩個字：絕密。

全民所有制企業，簡單來說就是非公司制的國有企業。它雖然也曾是國有企業的一種組織形式，但如今已經很少見，屬于歷史遺留產物。

早在2017年7月18日印發的《中央企業公司制改制工作實施方案》中，就明確要求，“2017年底前，按照我國《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法》登記的中央企業（不含中央金融、文化企業），全部改制為按照《公司法》登記的有限責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加快形成有效制衡的公司法人治理結構和靈活高效的市場化經營機制。”

同時要求“各省參照本實施方案，指導地方國有企業公司制改制工作。”

也就是說，早在2017年底前，全民所有制企業就已基本退出歷史舞臺。國有企業的組織形式，僅包括國家控股的股份有限公司、有限責任公司和國有獨資公司。

當然，也許會有遺漏剩下，比如茂隆總公司這樣的，但肯定不符合“加快推進公司制改制，建設現代企業制度”的總體政策指向。

公司制改制的核心要義之一，是為了避免“全民所有”旗號下常常會發生的“一言堂”傾向。

而茂隆總公司卻在這種“古董級”治理結構下，短短幾年編制了從一千萬資產到70多億的“光速”發展，以并購、設立等各種方式發展的二級、三級公司快速膨脹，隨之一起膨脹的還有數千起其不斷被起訴的官司數量。

企查查數據顯示，茂隆總公司控制的子公司目前顯示為30家，歷史曾投資的為16家，合計46家。（不過，據事后茂隆方面的自曝，其快速擴張的下級公司實際數量已達130余家，遠超公示系統所顯示。）

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茂隆總公司及其下屬公司涉及訴訟眾多。

其中，多起金融委托理財、商業保理糾紛中，甚至頻頻出現涉嫌虛假貿易、違規違法擔保，甚至騙貸、非法集資等環節。

檢索公開信息，從幾個典型合作案例中可一窺“茂隆系”公司的運營風格。

一、集資詐騙平臺的“產融合作伙伴”

2019年6月，小牛資本在其成立7周年之際發布的題為《探索民營金融轉型之路》文章中，特別提到：

“作為民營金融企業，小牛資本在與實體產業結合方面頗為重視，包括與全民所有制企業展開合作。2018年11月，小牛資本與有著25年深耕實業經驗的茂隆實業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在金融服務、投融資等各個業務領域開展合作，開啟了民營金融資本與全民所有制的實體企業產融結合的探索。”

一年半之后，2021年1月13日，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通報，一度達到千億規模的這家網貸平臺——小牛資本集團，涉嫌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立案偵查。

此后連續發布進展通告，至2021年7月的情況通報六中，小牛資本的行為定性已是“集資詐騙”，企業63人被拘，相關事項直到現在仍未完全終局。

二、融資式樓盤的“接盤俠”

湖北松滋，是荊州下轄的縣級市。作為鄂西南工業新城，松滋在湖北縣域經濟中排名中上，當地最知名的產品就是白酒白云邊。

當地有家創辦于1998年的企業叫鑫泰集團，企業起初做裝飾裝潢，后逐漸發展房地產業。名稱也隨業務變化不斷演變，從“松滋市危水鑫泰裝飾裝潢有限公司”、“松滋市鑫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到“松滋市鑫泰實業有限公司”、“松滋市鑫泰實業集團有限公司”。

一路走來，旗下陸續也參股幾家民間金融公司，如松滋市惠民小貸公司、湖北銀莎非融資性擔保有限公司。

在2015年前后，重點開發運營幾個城市綜合體項目，其中，鑫泰·中央天城很快成為眾多投資人的噩夢。

其銷售方式帶有濃郁的融資色彩，購房人先以高出市場若干倍的價格，通過“首付+貸款”方式買房或商鋪，鑫泰公司另簽補充協議承諾按月給購房人返款或返租。

這實際上是通過買房人群體去銀行貸款，再將資金融給開發商，后者再逐月給購房人返還（勢必包括一定收益）。與其說這是賣樓，不如稱之為變相集資。

從2018年初起，創始人為張遠翠、冉永權夫婦陸續將全部股權轉給茂隆總公司。

后者宣稱對鑫泰集團實現增資加并購，同時大肆宣傳將引進萬達進駐旗下商業地產項目。此種喧囂下，又多了數百購房人入局。

2019年元旦，時任茂隆總公司總經理陳生超公開發表新春視頻，當中描繪了一個極其宏大的圖景：除了接手鑫泰原先的商業地產，茂隆還將在松滋、荊門投資百億開發康養小鎮和蕎麥制品項目。

話音未落大約不到一年光景，茂隆資金鏈就斷掉，給松滋留下的是多了一群買房卻辦不了證的人。

2020年4、5月份，湖北尚未走出疫情嚴峻期，松滋市圍繞原鑫泰旗下項目的購房人大夢初醒開始各方反映。

隨后，當地將這些人劃分為：住宅優惠分期返款；商鋪返租；商鋪按揭；逾期辦證；2019年購買商鋪五大群體，惡劣影響可見一斑。

三、“開撕”帷幕升起

2019年底，茂隆總公司已經發覺事態不妙。2021年3月，公司官網發布來自法人許克有的一份聲明，算是自曝了企業這些年來的玄機。

外界通過聲明突然驚異發現，不僅早在2014年就被承包給個人，而且法人第一次私收該承包人300萬元轉入自己腰包中非法占有，而且該人士竟還是“在家鄉有未了案底，又跑到北京混日子的溫州刑滿釋放人員。”

同時，聲明中還不忘又以括號備注其人為：個體戶。

2021年3月的這份聲明中，還羅列這位名叫“陳生超”的承包人諸多“罪狀”。包括：冒用、私刻公章對外簽訂合同；

通過簽訂虛假貿易合同，虛擬應收賬款來非法融資；

未按章程申報、未經上級單位審批一共成立170多家子、孫公司；

私自收受占用下級公司巨額資金…等等。

該份聲明發布前期，茂隆總公司還連發數份公告。

先于2020 年10 月9 日，經上級單位任命，以薛寶君為組長的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啟動，開始對“茂隆系”債務進行全面清查；

2021年1月，對原承包人陳生超總經理職務解職，同時復函任命薛寶君為新任總經理，并由薛寶君任法人代理人；

根據該公司章程，茂隆公司為總經理負責制。這也意味著，自此，這家世間稀有的“全民所有制”企業，步入由新任總經理及總經理兼任組長的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全面接管負責時期。

然而，相對平靜了也就兩年，茂隆總公司很快又步入更大的動蕩。

四、“狗血劇”上演

如果說兩年前這一系列“自曝家丑”、“走馬換帥”操作已經具有相當程度的鬧劇色彩，那么兩年后的2023元旦前后再次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就已是給鬧劇再添無數“狗血”的橋段。

由茂隆總公司發布的一系列聲明、公告可見，現任總經理、法人全權代理人，是由企業法人許克有自己提名的。

誰知在2022年12月2日，同樣是許克有，又提供一套授權材料，通過時任茂隆公司高管去報社聲明企業公章印鑒作廢，另行刻制了一套。

12月26日，茂隆總公司官網發布對這兩名高管之一的免職決定（另一名已經在2022年10月被公告開除）。

12月29日，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發布聲明顯示，免職當日，該高管“突擊在茂隆公司員工微信工作群里發布一系列許克有簽發的文件，內容主要為: 1、他們已經刻制了茂隆總公司新的公章，原來的公章全部作廢；2、許克有撤銷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并暫停薛寶君組長、法人代表、總經理職務；3、由2022年10月被開除的那位副職主持全盤工作。”

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還發現，經公司內部辦認，在上述文件所加蓋的公司公章，也就是重新刻制的公章，號碼竟然多了一個“0”。

茂隆總公司真實公章號碼為 : “1100000140325（11與14之間為5個0）”；而重新刻制的公章號碼為: “11000000140325（11與14之間變成6個0）”。

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稱：“作為一家全民所有制企業的法人，在未請示上級主管單位、也未得到任何批復情況下，如何自己就可以隨意推翻上級主管單位的任命？”

面對如此離奇“劇情”，茂隆公司債務清查領導小組遂選擇了報案。

報案材料稱，“經向上級單位報告此事后，也被告知并未暫停或撖銷薛寶君總經理的和債務清查領導小組組長的一切工作和職務，也并未授權任何人將公司印章作廢重刻，對上述文件的發布及文件內容毫不知情，同時要求徹查此事，追究相關人員私刻公章，偽造公司文書，擾亂公司秩序，損害公司利益的一切法律 責任。”

這場“狗血劇”接下來還將上演哪些戲碼，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