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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在自家院內察看月季花朵(于化美篇截圖)
轉眼間,陳于化大師離開我們已有一年了,其藝術價值仍值得進一步挖掘。中間數次提筆想寫篇文章紀念他,無奈總被俗務干擾,或難以靜心,終未成文,但卻又總是想著這位可敬可愛的前輩。東坡說,“不思量,自難忘。”唐伯虎說,“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誠如斯言。
于化(去姓留名是他的本意,也是他多數作品的署名。他的署名還有“宇化”“愚化”“羽化”)是去年1月28日晚在四川老家遂寧走的,享年86歲。仿佛心有靈犀,那天已至年關,我下午給他發了一條微信提前拜年,但未有回音。同日,我在一個音樂燒友群里@熱愛藝術且做過美編的歷史學者關萬維,要把陳大師的一本簽名冊贈送給他。不料當晚11點,就看到他的獨生子、也是畫家的陳小宇發的朋友圈訃告,甚驚。急問小宇為何病重不通知我,答曰疫情期間,未敢驚動任何外地友人。此前9個月的2021年4月,我和萬維等幾位朋友曾專程去遂寧看望他(也是我第三次去看望)。當時,這位活潑開朗、思維敏捷、見到好友總是滔滔不絕的老人,變得沉默寡言,身體狀況似不佳。
于化是思維活躍而充滿創作激情的藝術家,過去在電話里談起新想法,常半小時也不掛電話。他身體也好,我常說他能活百歲。愛妻的離去顯然對他打擊很大。數十年來,為陪伴輪椅上的妻子,他幾乎謝絕一切飯局,從不忍將妻子獨留在家。
兵器學者變月季天使
臨近西方的“情人節”,“玫瑰”再度被熱捧。其實玫瑰與月季,英文都叫rose,外型并無明顯差別,但于化總以“月季”名之。遂寧籍文人湯源寧先生曾考據稱,中國是世界月季花的故鄉,約18世紀中國月季的四大品種進入歐洲,才開啟了現代月季絢麗多彩的新篇章。他又從漢語音韻學考證,認為“月季”源自早年“月枝”“月氏”等“雙關語”,而西方的rose也極可能源自“月氏”的古音。
與于化初識,是2004年初,同事李瑤音引薦的。當時他住在深圳最早的別墅區之一的“怡景花園”,一棟別墅的整個院落雜亂無章像個作坊,惟門口一棵參天大樹引人注目,他說是他栽種的小樹苗長大的。他那時已經完成很多“大事”,一度名動京城,其系列繪畫作品《走向自然》在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展出長達一個月,但移居深圳多年卻為人低調,從不張揚,寂寂無名。經我再三勸說,一年后他才勉強同意我予以報道,于是有了《深圳特區報》的整版文章:《文化奇人陳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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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2日《深圳特區報》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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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濡以沫(辜曉進 攝于2004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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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25日在于化深圳家中合影(攝者不詳)
于化于1954年由川北小鎮蓬溪(屬遂寧市)考入七機部屬下的北京工業學院(現北京理工大學)機械系,鉆研槍炮原理。誰知4年后,活潑敢言的性格為他招來一頂“右派”帽子,他被趕出課堂到校辦工廠勞動。在工廠,他與同樣被打成右派下放的校友楊百荔(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大家楊成志教授之女)相識相愛成婚。當時生活雖苦,但兩口子感情甚篤,卻不料人禍未除,天災又至。1973年,百荔突患脊椎惡性腫瘤,手術雖成功,醫生對預后仍悲觀,只勸百荔適當活動,爭取多活幾年。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兩人利用宿舍前的一片荒地(地下深處是兵器試驗場)種起了月季花。種花成功,四鄰羨慕,紛紛效仿,百荔也因種花而心境大改,鍛煉有加,身體竟漸漸好了起來。
從此,這對患難夫婦以花為伴,刻苦鉆研,花的品種越種越多,面積越來越大,其間還得到曾為中國近代月季花發展做出卓越貢獻的“月季花夫人”蔣恩鈿女士生前的專業指點,并得到后旅居美國的其子陳棣先生的幫助。1979年,中國第一個民間花卉協會——北京月季花協會成立,于化被推舉為副理事長。1982年,在有關部委和學校的支持下,他帶人將北京小湯山300畝長期虧損的稻田改種月季花,并組建“北方月季花公司”,在首都率先開展向賓館酒樓、單位和家庭有償送花的業務。
大規模的燦爛月季引起首都各界人士的關注。鄧穎超、陳慕華、鄒家華、冰心、張愛萍夫婦、伍紹祖夫婦等都曾多次前往理工大學觀賞。于化告訴我,月季花盛開時節,冰心從文聯下班后幾乎每天都會繞路過來看看。張愛萍將軍特別喜歡這片月季花,晚年住院期間,病房內掛的兩幅大照片都是在此拍攝的,其中一幅是他彎腰低頭輕撫“和平”玫瑰的特寫。遵照其遺愿,這兩幅照片還曾掛在他西山靈堂遺像的兩側。此外我還看到過錢學森寫給于化的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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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穎超(右2)、冰心(左2)與于化夫婦在月季花前合影(牛犇東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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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萍將軍也常來月季花園觀賞,這是他生前最喜歡的一幅照片(牛犇東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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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樸初(左3、陳慕華(左5)等來月季花園參觀(牛犇東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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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百荔和陳棣1989年出版的《月季花事》(黃苗子題寫書名)
1984年5月20日下午,時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全國政協主席的鄧穎超,特別邀請于化到中南海西花廳交談。院內一株花頗有來歷,那是1973年美國朋友欣斯德爾夫人阿瑪麗亞·欣斯德爾訪華時送給周恩來總理的“和平”玫瑰。欣斯德爾是抗戰期間支援中國的美軍飛行員,于1944年一次執行任務中受傷,被游擊區人民救起送到延安,受到毛澤東、朱德和周恩來等的接見,并在延安一直住到抗戰勝利。交談中于化發現,這株“和平”由于管理不善,已經開始枯萎。他回去調運了十余盆“和平”和肥土,又來到西花廳,親手種植了一個小小的“和平”玫瑰園,穎超老人十分欣慰。
說起這玫瑰與和平的關系,確有一段故事。法國著名育種專家弗朗西斯·梅昂于二戰前培育出標號為3-35-40的玫瑰新品種。為防落入納粹敵手,他于德國入侵前搶先寄往美國試種。1945年4月,美國人正欲為試種成功的這一品種命名時,恰好傳來盟軍攻克柏林的喜訊,遂將這黃色的美麗玫瑰命名為“和平”(peace)。此花初放時呈淡黃色,十分嬌嫩,以后逐漸變深,成為粉紅色,且花朵很大,芬芳雋永。當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二戰正式結束。9月在舊金山召開聯合國成立大會時,美國月季花協會向49位代表分贈瓶插的“和平”,該玫瑰的特殊意義就此得到各國認可。梅昂后人也一直與于化保持著聯系,并曾邀請他出國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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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開的“和平”玫瑰(于化玫瑰陶瓷藝術)
1985年5月19日,美國駐華使館武官阮大維少將夫婦、伍沛力少將夫婦,在國防科工委政委伍紹祖夫婦的陪同下,也來到北京理工大學院內賞花,并與提前到來的中國國防部長張愛萍夫婦親切會面。阮大維高興地說:“這是我們在中國度過的一個最愉快、最有意義的星期天”。于化夫婦的名氣由此傳到海外,1989年英國出版的權威專著《玫瑰傳統》(A Heritage of Roses)記載了他們的種花經歷。而此前兩夫婦出版的《月季花》和《月季花事》兩本著作,已成為中國廣大月季花農的權威教科書。
潛心畫花創獨特技法
于化對繪畫的興趣始于少年,到大學時已被同學親切稱為“我們的畫家”。但他真正埋頭繪畫,卻始于種花。長期種花、賞花、琢磨花,使他對花的感情與日俱增,對花的感悟細致入微,忍不住要用畫筆把看到的“美色”記錄下來,并“波及”其他花卉及山水。當時在于化雜亂的畫室,筆者看到他30多年前畫的近百幅鉛筆素描,雖然清一色月季花,卻是千姿百態、栩栩如生、無一雷同,顯示出他良好的繪畫功底和敏銳的觀察能力,非整日與花廝磨難有此表現。
于化擅長國畫,但面對姹紫嫣紅的花卉世界,他深感傳統國畫的色彩表現力不夠,于是自作主張引入油畫、水彩畫、水粉畫等技巧,并且隨心所欲,將爛熟于心的花卉形象任意表達,漸漸形成一種與眾不同的繪畫風格。他的做法在圈內人看來有些莽撞,但卻得到沈從文、冰心、鐘敬文、季羨林、黃胄、黃苗子、郁風、王紀遷、趙樸初、啟功、吳祖光、丁聰等眾多人文藝術大師的幫助、鼓勵和贊賞。冰心、沈從文、鐘敬文、趙樸初、啟功、丁聰等還多次在于化的畫作上作詩題字,啟功直至眼疾不能執筆,為其題字作詩不下40次。啟功去世后靈堂所用2.5米高畫像,便是于化制作。
吳祖光曾撰文這樣描述于化的畫:“他無緣也不愿走單純從師學畫而成畫家的路,多年來他只憑著自己對大自然、對花的感受和熱愛‘順筆涂鴉’,可以說是全無教養,無宗無派,不中不西。……那山、那湖、那水、那花,如煙、似幻、如夢、似嘆,是于化感情的升華,是他多年藝術追求的結晶。”啟功則稱贊他的畫“畫風獨特,中西融會,獨具匠心”。張岱年稱他畫的月季花是“融中西藝壇之奇葩”。
前述英國專著《玫瑰傳統》中,印有一幅于化畫的月季花,上有丁聰題詩一首。此書出版不久,英國伍德畫廊的老板克里斯朵夫·伍德即邀請他到倫敦舉辦畫展。但1989年那場“風波”尚未過去,于化婉言謝絕。伍德隨即又托人找到他,說展覽不成能否買他一些畫。于化便挑選了17幅畫交給來人。對方付費4950英鎊(折合當時港幣61231元),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賣畫。他用此錢在香港出版了全銅版紙的《月季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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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題字“天香”的月季花畫(1987,40x3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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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功于情人節前題詩的月季花畫:“月季花值千金,相投贈見甜心”(1987,40x3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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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苗子為月季花畫題黃庭堅詩:“漢宮姣額半涂黃,入骨濃熏賈女香。日色漸遲風力細,依蘭偷舞白霓裳。”(1979,40x3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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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聰為月季花畫題詩:“花亙四時,月一披秀,寒暑不改,似固常守。”(1980,43x44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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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展出的“九寨溝風光”系列之“水中的樹”(45x1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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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溝風光”系列之“湖光山色(1983,66x4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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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也擅長水仙等其他花卉,這是伍紹祖題錄于化撰詩的水仙畫:“只求一杯水,芬芳萬千家。碧綠間黃白,樸素更淡雅。春去姿色盡,入土化泥巴。全身都奉獻,似仙卻是花。”(2002,90x4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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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干留芳(1991,40x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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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樸初給于化的若干信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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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美國畫大師、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顧問王季遷給于化的信函(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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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0月5日,張愛萍將軍給于化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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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1977年畫的部分月季花素描
80年代中期,于化曾為解決冬季花源問題南下深圳組建分公司和深圳百芳花事有限公司,結果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經營無方,全面失敗”(其實深圳炎熱的氣候并不適合月季花生長,筆者在家中天臺種過很多種月季花,皆因天熱和蟲害而難以長久)。此后他為妻子健康考慮,干脆定居深圳,邊陪伴愛妻邊潛心作畫,以至在深圳的約17年時間成為他繪畫成就的高峰期。1996年,他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辦以“水”為主題的畫展,全國人大副委員長陳慕華、費孝通、雷潔瓊及百余中外專家前往觀賞。2001年,他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以“樹”、“鳥”為主題的畫展,同樣受到歡迎。
2002年9月,為紀念《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簽訂30周年,于化應邀赴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舉辦《走向自然》個人畫展,為期一個月。這次畫展以九寨溝風光為主線,樹影花叢,山色水光,揮灑自如,鮮活誘人,是于化作品的一次大展示,受到中外專家的高度評價。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松甫晃一郎、中國常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使張學忠親臨致辭祝賀,中國駐法國大使吳建民也到會參觀并題詞。
當年訪問于化時,見一幅尚未裝裱的月季畫上有章乃器之子章立凡題詩一首,內有“不向廟堂歌萬歲,獨傳荊骨傲千秋”句,頗值玩味。
《文化奇人陳于化》一文見報后不久,北京植物園為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特邀請于化前往舉辦“和平萬歲”玫瑰藝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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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9日在文博會現場作畫(辜曉進 攝)
巨型畫框創中國之最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一些著名畫家如郁風、黃苗子等出國訪問,常將有限的零用錢買了精致的鋁制畫框帶回國。于化看在眼里總是感慨:這東西不復雜啊,為什么我們自己不能做?
學軍工機械出身的于化動手能力很強。80年代初他率月季考察團訪美,經有關部委批準買回一座全光照玻璃鋼溫室。誰知他回國后竟把這嶄新的溫室拆了,徹底弄清原理后,就在學校的工廠里制成了中國第一座這樣的溫室。有此性格的于化,后來設計制作出多種鋁合金畫框也就不足為奇了。
令人稱奇的是,當90年代各類鋁制畫框已經普及的時候,他卻開始挑戰一種無人見過的巨型畫框。當時,國內從天安門廣場到人民大會堂,巨幅畫作用的都是木框。這種畫框消耗木材,極其笨重,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主席像框就重達1.5噸,且因容易干裂變形而維護困難。于化要用鋁制品取代它們,說鋁框耐酸、耐堿、不變形、不變色、硬度大,還防火防潮,優越性太大了。他說干就干,將自己別墅一小半用房和半個院落全部用來設計制作,在幾位技術人員的協助下,他終于利用巧妙的力學原理,設計成功一種結構復雜的“組合式鋁制畫框”,解決了超大畫框受力和易變形的難題,而且外表可以裝飾成紅木、古銅等各類材質,幾可亂真。這一設計很快獲得國家實用新型專利,并引起有關方面的注意。
經北京派來的專家考察認可后,于化的設計進入實際運用。第一個委約單位是國務院辦公廳行政司,時為1994年,目標為中南海紫光閣《大海》《黃河》《九寨溝》三幅9.5米×2.3米的大畫。畫框安裝一舉成功。兩年后,深圳新成立的龍崗區政府獲知于化的成果,委約為長13米、高2.5米的巨幅新畫《龍城春色》配框,如今這幅堪稱深圳畫框之最的作品仍立于龍崗區政府大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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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門廣場的孫中山像用了于化設計制作的巨型鋁合金畫框(網絡)
接下來就輪到天安門了。這里共有兩幅巨型畫像,一是天安門城樓上的毛澤東主席畫像,二是每年于五一和國慶期間擺放于天安門廣場的孫中山畫像。這兩幅畫像尺寸一樣,都是6.1米高、4.8米寬,長期用木框,日曬雨淋的露天環境使保養更加艱難,有關部門決定改用鋁框,找到于化。于化按要求為每幅畫像制作了兩副畫框(一副備用),每副重量僅相當于木框的十分之一。委約方甚至接受了于化的建議,將每一兩年都要重新繪制的孫中山畫像改為噴繪,也由于化親自從香港找來孫中山較好的標準像,在深圳某噴繪公司的協助下完成復制。這幅從畫到框凝聚了于化心血的作品,迄今仍屹立在天安門廣場,但毛澤東像卻因種種原因,未能采用。后來他還接受委約為人民大會堂宴會廳接待廳的《天山風光》《黃河瀑布》等巨畫配置相框,并推廣至青島、西安等地。
于化生前多次自嘲說自己不善經營,否則這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產業。
癡迷沉醉“沙漠玫瑰”
在深圳時每見于化,話題幾乎都會涉及他桌面的石頭,一種外型酷似月季花叢的結晶體。而他總是感慨萬分:“你看它們多像一叢叢、一蔟蔟盛開的月季花。月季花人工培育成現在這樣的漂亮造型,也才200多年的歷史,那石頭可是億萬年前就形成了啊!不可思議!”
多年前,于化在一個偶然場合剛看到這種石頭,就被它迷住了。他追根尋源,找到內蒙北部的大沙漠,了解到是沙漠底下的一種結晶體,便付費委托當地人發掘運往深圳。貨到后,他仔細選材,浸泡沖刷,去除雜質和浮層,又按自己的審美標準確定石頭的最佳立足點,于是一樽樽大小不一的“沙漠玫瑰”便呈現眼前。這石頭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盛開的月季,有的大朵綻放,有的密集爭妍,有單瓣,也有多瓣,千嬌百媚,渾然天成,沒有任何雕飾和堆砌。大自然鬼斧神工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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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發掘并收藏的部分“沙漠玫瑰”(嘯洋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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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6月在于化深圳家中觀摩“沙漠玫瑰”(嘯洋 攝)
后來他發現,中國地質博物館內也收藏有此石。在該館一本印制精美的《礦物珍品》中,稱其屬“單斜晶系”,“以化學沉積為主,也產于硫化礦床氧化帶和熱液礦床中”。但書中收入的館藏珍品(中國的和阿爾及利亞的),卻既沒有于化的石頭大,也沒有它們漂亮。館藏還有一件石頭極似“沙漠玫瑰”,據稱是尼克松當年訪華時所贈,但也只有8公分直徑,不到巴掌大。于化的石頭也引起一些專家和收藏者的興趣。有位專家看后竟猜測是超智慧能力的另類生物為地球留下的藝術品。
“沙漠玫瑰”這立體藝術,也冥冥中啟發了他后來的陶瓷雕塑創作。
創意無限的“立體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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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創作陶瓷雕塑(陳于化 提供)
2008年,四川遂寧老家傳來老母病重的消息。陳老痛感愧疚,皆因母親不愿離鄉,而陳老多年忙于事業照看病妻疏于探望。他果斷告別住了20多年的深圳,攜妻移居遂寧陪伴老母,直至兩年后母親去世。
這段時間,閑不住的于化不經意做了兩件大事。一是經他建議和指導,遂寧市政府沿穿城而過的涪江和城市干道大種月季花,甚至建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玫瑰谷”,干凈漂亮的遂寧市從此以月季為市花,惹得全國著名月季專家紛紛前來考察。二是完成了他一生為之陶醉的月季花藝術的重大轉型。有一次,他為尋找野生薔薇經過高坪鎮,見長期生產醬菜壇罐的工廠生意慘淡、面臨倒閉,便突發奇想,用現成的高坪陶土捏制和塑造月季花,使月季藝術由平面走向立體。
于化的特點是一旦有了想法立即付諸實施。不久,他那整潔的家院就變成了泥土飛揚的手工作坊,寬闊的畫案也是一片狼藉。他買來拉胚機和智能陶爐各一臺,從醬菜壇廠請來一位陶匠當助手,開始制作他心目中的“立體月季”。陳老一向手巧,加上各種月季姿態爛熟于心,竟很快捏出一朵朵灰蒙蒙卻嬌滴滴的月季花胚來。
然而這畢竟是全新的技術活,當他將花朵與泥罐黏合上釉放入爐中后,出來的東西卻癟頭裂面,色彩臟亂,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并不氣餒,一面認真記錄和比較火溫,一面仔細觀察各種細微差別,起早貪黑。偶爾發生“窯變”,花朵會呈現令人驚異的神秘色彩,他更不依不饒究根尋源,力圖變偶然為必然。如此癡狂數月,一座座與各種形態的陶罐巧妙結合的月季藝術品,便鮮活地擺上了木架。當地媒體驚呼:深圳來的陳老師正在點土成金!
初期的成功,令于化愈加瘋狂。他不斷新購陶爐,使家中陶爐增至四臺,溫度最高達1250度。他四處托人收集全國各地的陶泥,包括宜興紫砂、福建紅泥、廣西白泥、龍泉青泥等,又采購各種釉料,甚至引進骨泥、奇石等材料。他驚喜地發現,只要有足夠的想象力,通過各種組合,無論是形態、色彩還是質地、外觀,都可展現無窮無盡的創意。
于化通過電子郵件發給我的照片引起我極大興趣。2010年9月一個周末,我專程去遂寧觀摩,同行者還有同樣對此深感好奇的著名陶瓷企業永豐源公司的董事長劉權輝。雖有思想準備,現場情景還是令我們大吃一驚。只見家中幾乎所有平面,都放置著無數雕塑而成的月季花朵。這些花朵有的綿軟如泥,有的脆硬如瓷,有的上了釉而呈現神秘光彩,個個透著靈氣,活色生香。靠墻的一面多層木架上,則擺滿了千姿百態的月季陶罐,一眼望去,仿佛一幅幅立體的油畫,古樸襯托精致,素凈暗含艷麗,百看而不厭。制成的月季花,或清新淡雅,或濃艷綺麗,絕無雷同者。陶罐的粗獷古樸與瓷花的精致細膩,渾然一體,相映成趣。
陳老當時一邊和我們聊天一邊用陶泥做著月季花朵,就像捏餃子似的得心應手。每朵花,每片葉,都烙下了他的指紋。興之所至,他還口占兩句打油詩:“昨天用你淹咸菜,有滋有味;今日用你插玫瑰,令人陶醉。” 他有一次在通話中說,“現在很多所謂陶瓷廠,其實只能分別做陶或做瓷,極少將兩者結合在一起。原因是陶與瓷在溫度、工藝、用料等方面都是兩種體系,很難捏合在一起。我這個外行就是想試試,用不同溫段燒制,別人說不可能成功,但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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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在自家工作室創作,面對的是愛妻楊百荔的遺照(辜曉進 攝于2014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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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和于化在遂寧高坪鎮醬菜壇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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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化部分“立體月季”作品(辜曉進 攝于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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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時期的陶瓷月季作品(辜曉進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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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贈送的月季陶瓷掛件(辜曉進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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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7人在于化遂寧家中,與大師最后一次合影(攝者不詳)
由于相識多年,我們無話不談。他常常否定自己的過去,又常常為新的發現而沾沾自喜,有時簡直像個天真的孩子,其永不枯竭的創造精神總是令我肅然起敬。他認為,中國古老的陶瓷藝術如今竟然在很多方面落后于其他一些國家,就是因為死抱傳統不放,在創作理念和工藝技術乃至審美等方面都缺乏創新精神。
2012年,76歲的于化攜其月季花繪畫、陶瓷、收藏及文化大師們在其畫作上的題詞等豐富的作品參加在深圳舉行的文博會。2015年,他獲邀出席在巴黎舉行的世界月季花大會。而他的部分繪畫和陶瓷作品,也早已被陳列在美國月季花協會在紐約曼哈頓的總部。
2012年5月10日,我在《深圳特區報》再次發表關于他的長篇文章《文化奇人的月季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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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0日《深圳特區報》文章
于化大師突然離去,至少留下兩個遺憾。一是他曾打算與雅昌合作出版四卷本或六卷本的作品集,已囑我寫序。可惜我的序早已寫好,題目就叫《“花癡”于化》,陳老作品卻因故遲遲未能整理付梓。二是他多年前曾有意與號稱“中國月季花畫第一人”的陜西(湖北籍)書畫大師羅國士先生聯合舉辦一次畫展,和我說過兩次。兩人中,羅國士年長幾歲,都是國畫,但一南一北,風格迥異,相映成趣,若能實現,當成畫界美談。可惜輾轉聯系到其家人,羅老身體欠安,加上其他種種,終成泡影。如今兩人都已仙逝,天堂會給他們交流切磋的機會吧?
視頻鏈接:2014年5月3日于化陶瓷雕塑創作片段(辜曉進 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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