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隨筆丨陽德鴻：思君不見下廣陽

說廣陽鎮，是重慶最具地標意義的街鎮之一，想必不會有多少人反對。

它與江北果園港隔江相望，又與巴南木洞相接，是南岸區臨江東部門戶。更重要的是，它與長江風景眼廣陽島一衣帶水，廣陽島的保護與開發，很大程度上也牽動著廣陽鎮的神經。

二戰時期，島上的廣陽壩，關系著國家安危、世界和平。當戰機轟隆一聲從這里起飛，或者軍政要人在這里降落，廣陽壩事實上成了遠東戰區最為敏感的神經元。

廣陽壩早已歸于平靜與沉寂。它的史實，卻在廣陽故事會中，被永遠繪聲繪色地講下去。

沒錯，談及廣陽鎮，廣陽故事是繞不開的重點。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廣陽先民們耕云種月、繁衍生息，流傳出一段段奇妙的傳說。一代代人口耳相傳，開枝散葉，最后薈聚成星河般的廣陽鎮民間故事。

讓人心生敬畏的是，2014年11月，廣陽鎮民間故事入選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世代廣陽人民，天才般地演繹今古傳奇，不曾想，自己成為了傳說的一部分。

數年之后，廣陽鎮民間故事國家級傳承人杜志榜等10人，發起成立了廣陽鎮民間故事協會。那些深埋泥土的故事，由此得到更好地挖掘和保護。春夏之交，當我徜徉在廣陽故事會館的曲折回廊里，在空氣的氤氳中，仿佛嗅到了陳釀的醇香，又似有黑膠唱片余音裊裊。

我從小就是一個愛聽故事的人。記得小學時，每個學期都會有位評書先生，自告奮勇地來表演。他留一頭長發，著一身對襟長衫，往講臺上一站，驚堂木一拍，同學們便正襟危坐起來。他剛一開口，同學們又笑得前仰后合。那時候，我最愛聽的是“雙槍老太婆”“薛仁貴征東”“穆桂英掛帥”等英雄的故事。見評書先生馳騁講臺，一人勝千軍萬馬，暗暗立志要拜他為師。后來，家里有了收音機，卻老是些《穆斯林的葬禮》《簡愛》這樣悲悲戚戚的故事，害得我小小年紀，就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1999年，初入重慶，第一個讓我震驚的，就是巴蔓子割頸換城的故事。后來又聽說，張飛的頭顱，順江而下，從閬中一直飄到云陽，才被人撈起來。為何英雄總會身首異處？！倒是劉備白帝城托孤的傳說，讓我多少得了些安慰。

無數史實和傳說證明，重慶自古就是英雄之城。巴人血性，巴國雄渾，巴山夜雨年年漲滿秋池。多少血和淚，都在煙雨中。入渝二十年，竟只知海棠煙雨，不知廣陽故事。瀏覽會館墻上的故事篇目，遍及天文地理、遠古傳說、巴人源流、抗戰舊聞、廣陽鎮史、俗世奇人，內容跨度之大，名目之多，讓人嘆為觀止。

這么多的故事，豈能“明珠暗投”？在各方努力下，一座總占地4600平米，包含廣陽故事會館和廣陽非遺文化廣場的建筑體如期落成。廣陽民間故事，不再只屬于田間地坎、黃葛古蔭，它終于從泥土中拔節抽穗，成為上得臺面、裝得門面的俗世奇葩。

據說這里，每月定期舉行三次故事會，還會根據旅行團的預訂臨時加推。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在某個周末，邀些故交好友，來會館一坐。嗑著瓜子，喝著蓋碗茶，聽那些專業的八婆，在舞臺上說長道短，談古論今。說不定，鄰桌會突然站起一個杠精，跟他斗一場讓人噴飯地對嘴戲。想想都過癮。

不過，要說廣陽鎮，而今只剩下耍嘴皮，可就大錯特錯了。廣陽鎮距茶園城中，約莫三十公里。十多分鐘的車程，足以使其保持某種清凈和矜持。聽完故事，去活動走走，自然得去金紫山大佛。前些年，因為心有千千結，我少說也去過二三十個廟宇，大都取雄渾之勢，且諸佛齊集，唯恐大雄寶殿不能鎮住跪拜者的心魔。而此處僅有彌勒大佛一尊，懸崖造像，高有一丈，寬近兩米，佛頭金燦奪目，表情笑中有嚴，似對眾生報以寬宥之情。整個佛身造型質樸，古銅色的釉彩上護以蠟層，讓佛平添一些寬厚和平易。

現場人員說，金紫山大佛建成于明朝成華年間，足足500多年，是重慶市重點保護文物。即便如此，供奉大佛的場域依然拙樸，甚至有些簡陋。但也正是這種不事功利、無為而治的保護，讓彌勒佛和信眾同獲了清凈。

同伴是個廣陽通，她說除了此處大佛，廣陽鎮還有新石器時期文化遺址、抗戰石刻等文化遺存，值得去造訪。由此，我草草得出結論：廣陽之魅，重在人文。不料，此言竟被她輕巧地駁了回去。她說，不到銀湖，休論廣陽。

廣陽溫婉秀麗，動靜相宜，龍舟會堪稱一絕，每年端午，銀湖里百舸爭流，吆喝四起，陣仗翻天，由此誕生了許多攝影大片。銀湖垂釣，又每每在晨光熹微和夕陽殘照中，帶給人們更多的靜謐和遐想。

果然，進入銀湖村的剎那，我差點叫出聲來：好一派湖光山色！沿湖而入，綠蔭如蓋，屋舍儼然。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說城鄉融合，這里怎么也算得上典范了。拍風景，我不喜美圖模式，真實才是朋友圈的生命。當我咔嚓完所有角度時，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只得踏上吊橋，朝人聲鼎沸的所在走去。

哦，這是一處名曰“愚樂坊”的農家樂。橫豎相接的建筑群臨湖而筑，煙火氣盛的大圓桌自由排開，各色人等就著老式藤椅圍桌而坐，鍋中熱氣騰騰，七葷八素堆了一桌子。眾人與一鍋鍋鮮鵝打得火熱，竟忘了猜拳行令、推杯斗狠。

就在我四顧茫然、口水直流時，突然有人拍我后背：“格老子，美景美食都不放過，美女倒忘了！”

我扭頭一看，正是剛剛棄我于不顧的她。我只得一聲苦笑：“嗨！被哪個大神勾走了？沒你，我飯都吃不下。”

可惜這一餐，她的點菜天賦很難發揮了。特制老鴨湯是現存的，二人套餐應有盡有。更可樂的是，湯鍋燒烤合二為一，真乃平生之僅見。落座幾分鐘，滾湯里的紅掌就已然熟透，香氣熏天，環伺周圍的五花肉、小面饃，也跟著片片流汁，飽含深情。

好一陣風卷殘云。末了，我站起來松松皮帶，宣稱道：“這是今年最具史詩意義的大餐。”

同伴笑得差點背過氣。桌上講笑話，其實是一種罪過。幸好沒事。我想，再硬撐下去，不僅對不起獻身的鵝，也對不起辛苦的胃，不如見好就收。就在此時，領座游客也投箸停食，都癡癡傻傻地望著一膀大腰圓的大漢，聽他展著言子：廣陽故事多，游客笑呵呵；餓了吃些啥，亂燉一鐵鍋。眾人大笑。大漢一仰脖，又干了一杯。

當我買單歸來，才發現同伴又一次消失了。原來，她已躲到院前的荷花池邊，俯身抬腿，大開美顏，把自己活生生拍成一個獨立荷尖的仙子。

我終于相信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活寶。就像在廣陽鎮，有人的地方就有傳說。

嗨，思君不見下廣陽。我想說，如果你偶感寂寞，或終于單身，不妨沿江東進，到廣陽走走停停，聽聽那些陽光下的龍門陣。

作者簡介：陽德鴻，重慶市作協會員、南岸區作協理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