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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與鄭錫英、戴以寬(左)、戴以昶
1949年5月的一個深夜,天空飄著蒙蒙細雨。浙江省江山縣保安村戴公館內,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反背雙手,在房內來回踱步,不時長吁短嘆,似有萬千愁事。
他叫戴藏宜,是三年前墜機身亡的軍統頭子戴笠之子。
戴笠死后,戴藏宜從江山雨農中學校長調任京滬杭鐵路警備處處長。1949年4月,杭州解放,戴藏宜逃回江山老家,開始謀劃后路。
戴笠生前無惡不作,戴藏宜和他老子一樣,也是壞事做絕。
沈醉曾這樣評價戴藏宜:
“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不但寫字相似,而且個性、習氣、嗜好都相同,當然也包括好色。”
戴藏宜生于1915年,1940年加入軍統,做過多少壞事,恐怕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但唯有一件事,讓他一想起來就覺得小命不保。
那還是二十多年前,他老子戴笠種下的惡果。
1920年春,二十三歲的戴笠上山看守竹筍。一天,他看到一位妙齡少女提籃路過,不禁心生歹念,誣稱少女要偷筍,將她拉住,欲行不軌。不料正在此時,一名彪形大漢跑來將少女救下,還把戴笠狠揍了一頓。
戴笠記仇,想去報復。經多方打聽,知道那人叫華春榮,家住離保安村不遠的化龍溪村,是一家紙行老板,兼任廣度鄉鄉長。
看到華春榮有錢有勢,又聽說自己有個侄子戴善謀娶了華家女兒為妻,戴笠也不想著尋仇了,厚著臉皮跑去和華春榮攀上了親戚。
華春榮為人正直豁達,看到戴笠有意改邪歸正,也就不再把那事放在心上。
誰料戴笠狗改不了吃屎。
有一次,他趁華春榮不在,從他桌上偷了一封蓋有紙行印鑒的信函,拿回家裁掉有字的一半,在另一半留有印鑒的空白處寫了一封便函,到紙行的錢莊支取了一百塊銀元。
年底盤賬時,紙行發現一百塊錢對不上賬,才知道被戴笠騙去未還。華春榮多次向戴笠追索,但他哪有錢還?華春榮無奈,只好讓他寫了份悔過書了事。
戴笠后來去了上海,認識了杜月笙,覺得自己有了身價。為免丑事敗露,他給華春榮寫信索要悔過書。可是華春榮收信后不以為然,既未回信,也沒給他悔過書。這讓戴笠大為不安,引為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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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4月,戴笠衣錦還鄉,卻仍然心病未除,想要回悔國書。他在家里設宴,請華春榮到家敘舊。可是華春榮此時已是共產黨地下區委書記,自然不會與戴笠為伍,遂置之不理。
戴笠非常惱火,回到重慶后給戴藏宜發了封密報,讓他秘密除掉華春榮。
1941年6月11日,戴藏宜將華春榮秘密殺害,又用毒藥毒死了他的兒子。
華春榮遇害,地下黨知道是戴藏宜干的,當然要為他報仇,在華春榮的靈堂上寫下“不共戴天”四個大字,要讓他血債血償。
江山縣解放后,戴藏宜攜妻兒逃跑又被抓回,于1951年被處決,留下妻子鄭錫英和三子兩女,分別是:兒子戴以寬、戴以宏、戴以昶[chǎng];女兒戴眉曼和戴璐璐。
鄭錫英因無力撫養這么多孩子,把兩個女兒托付給戴家廚師湯好珠收養,她自己帶著三個兒子去了上海。小女兒戴璐璐后來夭折,大女兒戴眉曼在湯家隱姓埋名,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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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錫英到上海后,找到戴笠生前的護士長范娟理,請她幫忙安排生活。范娟理念故主之情,為他們解決了住房和生活問題,還為鄭錫英找了工作。
按說,戴笠的后代生活在大上海,過著平靜的生活,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局。可是蔣介石卻坐不住了。
戴笠之死,歷來眾說紛紜,不少人懷疑與蔣介石有關系,只是沒有證據。
但戴笠生前因保密局尾大不掉而被蔣介石猜忌是事實;
蔣介石多次催促外出巡視的戴笠回重慶,參加將保密局化整為零的八人小組會議也是事實;
戴笠多次對同學周念行說“我將來不是死在共產黨的手里,就是死在委員長的手里”也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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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戴笠亡歿,讓蔣介石去了一大心病,卻也讓他痛失心膂,在解放戰爭期間少了一個重要的情報來源。周總理為此說:“戴笠之死,共產黨的革命,可以提前十年成功!”
于是,蔣介石不知是出于對戴笠的愧疚,還是要驗證一下毛人鳳的能力,于1953年要求他把戴笠的兒媳和孫子接到臺灣。并強調說:
此事只許辦好,不許辦壞,一定要把雨農的兒媳和孫兒平安接來臺島!
1953年12月下旬,臺灣國民黨少校特工王時敘秘密潛至上海,打電話給潛伏在上海市公安局的特務黃福源。二人在電話中對完接頭暗語,約好在一家飯店面談。
當天下午,在南京路梅龍鎮酒家。二人坐定后,王時敘遞給黃福源一支香煙,并幫他點燃。
這支香煙里有預先放入的一粒仁丹,點燃后有一股特殊的藥氣,這是國民黨“國防部”情報局通過電臺與黃福源約定的一個暗號。黃福源一抽就明白了,連說:“這煙好!這煙好!”
接到王時敘交給的任務,黃福源于第二天晚上在家設宴,招待上海市公安局負責戶政管理的干警陸秉章。
酒酣耳熱之際,黃福源拿一疊鈔票,約有兩千萬元(舊幣,合新幣兩千元)放到陸秉章面前,又拿出兩條“大黃魚”奪到鈔票上,對他說:
“陸兄,恭喜你,財神找上門來了……”
隨后,黃福源把要求告訴了陸秉章,并讓他在開戶口遷移證時,把鄭錫英改名沈鳳英,年齡增加四歲;戴以寬、戴以昶照舊;戴以宏改作王時敘,年齡增加三十歲。
黃福源說,王時敘是鄭錫英的親戚,他要帶母子幾人去香港投奔他的伯父。事成之后,還會有重謝。
陸秉章看到沒什么風險,便收了鈔票和金條,于次日把母子四人的戶口遷出來,并按黃福源的要求作了改動。黃福源拿到遷移證后,又設法搞到出境證,然后把情況告訴了王時敘。
王時敘大喜,當天便偷偷來到鄭錫英家,道明身份、來意。
鄭錫英大喜,同意去臺灣,只是對要留下二兒子戴以宏不舍得。王時敘一番勸說后,鄭錫英只好同意,但希望能妥善安置好孩子。王時敘答應了。
第二天,王時敘找到黃福源,讓他向臺灣發報告知情況,要求按原計劃派人到香港接應。并讓他找陸秉章把戴以宏的戶口遷往郊區,托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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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左二為戴藏宜
1954年1月7日,王時敘帶鄭錫英母子三人乘火車從上海趕往廣州,隨后準備從廣州去深圳,然后通過羅湖橋去香港九龍。
不料去廣州的火車晚點三個半小時,到廣州后已趕不上去深圳的汽車,就只好找家旅館住下來,等明天再動身。
王時敘考慮母子三人趕路兩天挺辛苦,就帶他們去外面飯店好好吃了一頓。不料吃完飯剛回旅館,便被老板叫住,說有警察找他。
王時敘大驚,暗忖是上海黃福源出了什么問題。他強裝鎮定,問警察有什么事。
警察神情威嚴,聲音凜凜:“我們是廣州市公安局的,請出示你的證件。”
王時敘畢竟是受過多年訓練的特工,心里驚慌,外表卻鎮定如初,把證件拿出來給警察看。
警察仔細看罷,問道:“你和沈鳳英是什么關系?”
王時敘答道:“我是她小叔子,帶嫂子侄子去香港投靠我的伯父王真如,他是成衣廠老板,住新界屏山唐人新村。”
警察把證件還給他,在一旁悄聲說了幾句,對王時敘說:“你們暫時不要離開廣州,等候通知。”
王時敘點頭答應。警察便讓他們回了房間。
這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當天晚上廣州市公安局獲報:
兩廣地區通緝的十萬大山土匪頭子麥羅漢攜妻兒潛來廣州,準備伺機外逃。公安局隨即對全市旅館進行地毯式搜索。
王時敘一行和麥羅漢一家的情況頗為相似,引起警察的注意,便對他們進行了查問。結果發現王時敘雖然外形、年齡與麥羅漢相似,但口音有異,便決定暫時不捕,反正水陸通道都已被封,他們也出不了廣州。
這個情況,王時敘當然不知道。他回到房間后,極為忐忑。經過反復思考,認為警察應該不是沖他來的,而是另有目標。于是決定還是不要冒失行動,碰碰運氣再說,免得前功盡棄。
這個運氣讓王時敘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茶房過來通知他們,說公安局打來電話,可以離開廣州了——當天凌晨三點,公安局已經抓住了麥羅漢,隨即將懷疑對象全部排除。
就這樣,王時敘帶著鄭錫英母子三人順利出境赴港,之后轉赴臺灣。
蔣介石聞報,便安排了一次接見,和戴家母子合了影。
鄭錫英后來一直住在臺灣,她的大兒戴以寬赴美留學,獲得企業管理學士學位;小兒戴以昶考上臺灣東吳大學,在臺灣省中華實業公司任職。留在大陸的二兒子戴以宏原本由陸秉章撫養,陸秉章后來事敗被抓,戴以宏被養母送進了孤兒院。
不過,這家孤兒院是宋慶齡當年資助開辦的,生活條件不錯,戴以宏順利地完成學業。16歲那年,戴以宏被分配到合肥市棉紡廠工作;后來響應國家號召,報名支援邊疆,去了農業第一線。幾年后,戴以宏被調到安徽樅陽縣,當上一名拖拉機手,后又改行做了修理工。
至于被湯好珠收養的戴眉曼,1960年和一名汽修廠職工謝培流結婚,一直低調地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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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戴眉曼
1991年,戴眉曼前往臺灣和母親鄭錫英相認。
雖然母親當年被迫將她送人,但幾十年過去了,戴眉曼自己也已做了母親,又怎能不理解母親當年的苦衷呢?母女相見,母親的愧疚和戴眉曼的思念,化作母女二人的滾滾淚水,噴涌而出。
后來看,蔣介石把戴笠的兒媳與孫子接到臺灣,大概只是做樣子給別人看或者尋求一種心理安慰罷了。至于王時敘為何讓鄭錫英把二兒子留下,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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