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拜登，愛爾蘭后裔的逆襲之路

喬·拜登，愛爾蘭后裔，78歲的政治老人，在動蕩的2020年，宣布將當選美國第46任總統。

盡管當過36年的參議員，盡管早在1988年就差點成為美國總統，盡管從2009年到2017年和奧巴馬搭檔做了八年的副總統，但拜登在中國老百姓心目中的知名度并不高。要不是新冠顛覆了競選的格局，可能很多人最終對拜登的印象就是，大選中陪懂王讀書的那位老爺子。

約瑟夫·羅比內特·“喬”·拜登，1942年11月20日出生在賓夕法尼亞州斯克蘭頓的圣馬麗亞醫院。拜登的父親Joseph和母親Jean都是愛爾蘭后裔，拜登是四個孩子中的老大，有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

關于愛爾蘭裔展開講講。19世紀英國內戰之后，克倫威爾帶兵進入愛爾蘭。作為殖民地的愛爾蘭，剛萌芽的工業基礎被完全摧毀，淪為英國的農耕附庸。愛爾蘭人不得不種植高產又廉價的馬鈴薯來果腹。19世紀40年代，愛爾蘭又爆發了馬鈴薯瘟疫，這下連土豆也沒得吃了。短短五年內，上百萬愛爾蘭人死于饑荒。為了活命，愛爾蘭人紛紛坐兩個月的船，橫渡大西洋逃到美國。整個19世紀來到北美的愛爾蘭人大約有400萬，集中在東海岸附近的波士頓、 紐約、賓夕法尼亞和伊利諾伊州等地。

波士頓的愛爾蘭大饑荒難民像

愛爾蘭移民為了有飯吃，甚至去和黑人勞工搶活干。采礦、修路、架橋，這些臟活累活危險活都去做。修鐵路死了很多愛爾蘭人，所以“每一根枕木底下都埋葬著一個愛爾蘭人”的說法流傳至今。

隱忍的愛爾蘭移民經過兩三代的打拼，逐漸在美國社會站穩腳跟，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美國的愛爾蘭族群增長很快，今天，愛爾蘭本國的人口僅有400余萬人，但愛爾蘭裔美國人約有3600萬，是本土人數的九倍之多。愛爾蘭裔占到美國人口總數的12%，是僅次于德裔的第二大外來族群。

帶著被壓迫和流離失所的記憶，愛爾蘭人很重視參與政治，因為政治代表著權力。一個不為人知的數字是，美國過往的45任總統當中，竟然有22位帶有愛爾蘭血統！其中最知名的一位是肯尼迪。

拜登家只是個普通的小中產。他剛出生的時候家境還算優渥，后來斯克蘭頓的經濟狀況每況日下，以至于老拜登連保持一個穩定工作都難。拜登10歲的時候，全家搬到了特拉華州的威明頓市。老拜登在那里干起了一份二手車銷售的工作，維系著一家人的生計。

小男孩拜登進入當地的天主教學校讀書。他成績平平，但體育很有特長，踢足球全校知名，并且因為體育好、形象陽光，成為學校里類似學生會主席這樣的意見領袖，今天的話講就是個網紅。1961年，拜登勉強從高中畢業，進入內華達大學就讀歷史和政治科學雙學位。

陽光、運動、自律，是大學同學對拜登的印象。他滴酒不沾，還曾經因為約會的女孩在他的敞篷車里抽煙，當即和女孩分手并把她趕下車。盡管還沒有正式參與政治，但他常常激烈地批評越戰是“蠢不可言”的。

以及，拜登依然在讀書上不太開竅，考試常常是涉險過關。他的平均學分是C，在688名學生中名列第506（......）

大學時期氣質陽光的拜登

1964年春天的假期，拜登和朋友開車出行。在路上歇腳的旅館里，他偶遇了一個來自紐約州雪城的女孩，熱情又漂亮的內莉亞·亨特 (Neilia Hunter)。拜登和內莉亞都屬于高顏值人群，彼此一見鐘情。為了離內莉亞更近，拜登申請到雪城大學讀法學。

1966年，拜登和內莉亞結婚。許多年以后，拜登在回憶錄中寫道，“沒有內莉亞之前，我對人生的想法都是白日夢；和內莉亞一起之后，我終于開始有一些完整的計劃了。”

到這里，拜登只是一個普通人，談不上平庸，至少是平常。

小青年拜登婚后生活挺幸福，他和內莉亞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自己以85人中排名第76的成績，“光榮”地從法學院畢業，到威明頓當起了律師。

拜登就職的律所是一個民主黨人開的，慢慢地，他開始參與一些民主黨的基層政治活動。然而他自己并沒有正式注冊成為民主黨。作為律師，拜登可以說對自己的工作并沒有太多熱情，公司法不感興趣，刑法律師掙得又不多，他甚至業余時間要靠幫別人管理物業來掙點外快。

1970年，約翰·丹尼羅（John Daniello），一個民主黨地方官員登門造訪。“New Castle縣有個議員空缺，喬，我強烈建議你試一試！”

忙活生計的拜登并沒有多大興趣，“我對政治雖然感興趣，但從地方基層干起好無聊啊！”

丹尼羅給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上了一課，“所有的政治都是根植于地方的。你需要在一個區域樹立自己扎實的名聲，以后才能走得遠。”

宰相起于州郡，猛將發于卒伍，就是這個道理。

拜登被說動了，而丹尼羅在若干年后成為了民主黨的黨魁。

1970年，拜登當選了New Castle縣議員，從此正式步入政界。

美國的政治體制下，議員本質上是在為自己的選區提供服務的。無論哪一級議員的職業生涯，其實都有兩條核心主線：

主線一：服務好自己的選民，也就是自己的基本盤，無論是自己的職業技能，還是社會影響力，都要不遺余力地讓選民過得開心，把選票給自己；

主線二：籌集足夠的競選資金，只有錢多才能請到最資深的競選經理和專業團隊，才能調動社會資源，從而有機會逐級而上，實現從縣議員到合眾國總統的夢想。

拜登父子

在基層歷練了三年之后，拜登迎來了政治生涯的第一個轉折點：1972年的州參議員選舉。

拜登作為民主黨候選人，對手是時任特拉華州參議員的博格斯。博格斯是共和黨老政客，參加過諾曼底登陸，從1952年起連續擔任了兩屆特拉華州州長，資歷資源都很老道。

拜登比博格斯小33歲，出去見人說是父子也不違和，他當然沒什么名氣，更要命的是根本沒錢來run整個競選，以至于不得不靠人肉的方式走遍特拉華的各個邊邊角角去拉票。好在特拉華州本就不大，這樣反而大大增加了選民的好感。選舉前幾個月，拜登落后博格斯接近30個百分點。但拜登在整個競選過程中都非常有激情，犀利地指責博格斯的老態龍鐘（拜登大概想不到48年后他也會被稱為瞌睡喬），并在越戰、人權能當紅議題上更貼近年輕選民的想法。何況拜登還有個巨大優勢：年輕高帥小鮮肉。

29歲的拜登反超了博格斯，當選了特拉華州的參議員，并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五年輕的參議員。參議員在美國的政治影響力堪比國內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你能想象29歲的政治局委員嗎？

故事到這里，是朝向出身平常但少年得志的政壇新星去的。

直到幾周后的一場悲劇。

拜登贏得了競選。他和妻子內莉亞一起切開了三十歲的生日蛋糕。

拜登、內莉亞和孩子們一起切開蛋糕

喜悅還沒褪去，就在圣誕節前，內莉亞載著三個孩子去超市的路上，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上了她們的車。內莉亞和女兒娜奧米在被送到醫院途中就不幸離世，兩個兒子一個斷腿、一個頭骨骨折。

辦公室里響起急促的電話鈴聲，拜登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匆匆趕到醫院，他甚至來不及悲傷，因為兩個男孩的傷勢還不明朗。

直到醫生告訴他，兒子們都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拜登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內莉亞和拜登的原生家庭原本有著很大的差異。拜登是天主教徒，而內莉亞家是長老會的，她說服了父母，執意要和拜登走到一起。內莉亞很聰慧，是拜登競選的賢內助，拜登在自傳里稱她是自己的“大腦”。冉冉升起的政壇新星，就這樣痛失所愛。

拜登甚至想過自尋短見，但他怎能放心兩個年幼的兒子？多少個夜晚，他一個人麻木地走在街上，甚至希望有人能過來和他打一架，疼痛也好過這樣失魂落魄的活著。

這次變故對拜登的影響是深遠的。

看得見的，是他想要辭職來照顧兒子，好在參議院多數黨領袖Mike Mansfield成功勸他回心轉意。

看不見的，是意氣風發的他開始變得深沉、內斂，慢慢收起自己的鋒芒。

叁

1973年1月5日，在兒子的病床旁，拜登宣誓就職參議員。為了能照顧兒子們，拜登每天坐火車往返于華盛頓辦公室和特拉華的家中，單程90分鐘，一直堅持了36年。

年輕的參議員拜登參與到各項法案的制定當中，民權運動、消費者保護、環境問題等，都是他關注的重點。他為吉米卡特的總統競選提供了不遺余力的支持，并在1981年成為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高級委員。司法委員會創立于1816年，是參議院中歷史最悠久也最具影響力的委員會之一。它主要負責審核總統提名的聯邦法官、司法部官員等。司法委員會的立法管轄權還涉及聯邦刑法，以及人權事務、移民法、知識產權、反壟斷法、網絡隱私權等。總之，這是一個極有影響力的機構，拜登位列21名成員之一。

參議員先生拜登

隨著個人聲望和影響力的積累，民主黨內漸漸有了拜登參選總統的呼聲。拜登自己還是不聲不響。外交事務是他的另一塊主陣地，他同蘇聯外長安德烈·葛羅米柯展開了面對面的談判，為美蘇之間簽訂導彈控制條約立下了汗馬功勞。

1987年6月，拜登麾下秘密籌到了多達170萬美金的競選資金，比潛在的對手們都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政治資本和錢袋子，拜登宣布，參加1988年的總統競選。

分析家普遍認為拜登很有優勢。他年輕、履歷干凈，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表現亮眼，以及，從悲痛中走出的故事足夠勵志。如果順利當選，拜登將成為美國有史以來第二年輕的總統，僅次于同為愛爾蘭血統的約翰·F·肯尼迪。

然而，命運再次對拜登開起了玩笑。

先是自己的操作失誤。1987年9月，拜登被指責剽竊了英國勞工黨領袖尼爾·基諾克的演講稿。拜登的確在演講的高潮部分引用了基諾克同樣的句式，而沒有提前說明。殘酷的競選還抖露出來他關于早年生涯夸大其詞的部分，比如他在學校取得了優異成績（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排名...），比如他取得了全額獎學金等。

夸大其詞與夸夸其談，可能是每個政客必備的技能，但拜登在這條路上還顯得青澀。一旦候選人被廣泛質疑誠信問題，他的競選前景就星途暗淡了。

接著，拜登在1988年2月遭遇了幾次嚴重的頸痛，里德醫院檢查發現他患有可能致命的顱內動脈瘤。拜登連續動了兩次大手術，并用七個月的時間才挺過隨后的并發癥。

再一次經歷命運的反轉之后，拜登開始接受了自己終老參議院的可能性。他發揮自己的經驗、人脈和影響力，埋頭干著作為參議員分內的事情。

在美國國會的官網上，可以看到作為參議員的拜登曾經發起或參與發起的全部4445件法案。其中最多的是關于外交事務，有558件；其次是犯罪與執法，有341件；再次是醫療健康、公共政策和軍事，分別有259、182和152件。

國際事務上的拜登

他力挺1994年的“刑事法案”，連帶促成了槍支控制法案和婦女暴力法案的通過。

他反對海灣戰爭，但極力贊成第二次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

他是民主黨內的外交專家，和120多個國家的政要有交集。

他曾經飛赴南聯盟，同米洛舍維奇面談，當著他的面說，“你TM就是一個戰犯！”

肆

到了2008年，拜登已經在華盛頓的政治走廊游走了36年。他不像奧巴馬和希拉里那樣，名校出身，聰明絕頂，自帶明星氣場。他更像是普通中產家庭出身的叔叔，內斂謙和，棱角漸無，但口袋里裝滿了故事。

拜登宣布將再次參選總統。但民主黨內奧巴馬和希拉里的順位遠高于他，使他連募集競選資金都很勉強。經過一番交手，拜登看明白，自己連黨內出現都希望渺茫。

拜登只好再次退出。但折騰這么一圈，卻讓他和奧巴馬更加了解彼此。拜登明白，奧巴馬是那種天生應當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而奧巴馬也喜歡拜登作為政治老人的純熟，以及對中產階層的親和力。

奧巴馬同拜登秘密會談了幾個小時之后，正式邀請拜登參選副總統，成為他的搭檔。拜登起先是拒絕的，但架不住奧巴馬三顧茅廬。2008年的8月，奧巴馬宣布拜登成為他的競選搭檔，這是民主黨祭出的巔峰組合。

奧巴馬和拜登組合擊敗了共和黨的麥凱恩帕林組合。2009年1月，拜登就任美國第47任副總統。拜登推動了7870億美元史詩級的經濟刺激計劃，同俄羅斯重啟軍控談判進程，并把伊拉克和阿富汗兩個爛攤子收拾體面。拜登還和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麥凱恩是長達30年的摯友，這使得他在推動兩黨合作方面有特別的能力。拜登是這樣一種人，你并不能時常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你又萬萬不能少了他。

2012年，奧巴馬和拜登再次攜手擊敗了共和黨候選人羅姆尼與萊恩。

奧巴馬為拜登頒發總統自由勛章

2015年，拜登最引以為驕傲的大兒子博死于腦癌，享年45歲。博生前曾擔任特拉華州的總檢察長，享有杰出的職業生涯，并曾在伊拉克擔任陸軍法官辯護人。拜登再次領受了命運的擊打，這讓他心緒低落。2008年同意參選副總統的時刻，他已經預定要參加2016年的總統選舉，但悲傷讓他選擇了放棄。

后來的所有故事，大家想必都知道了。

拜登將成為美國歷史上就任年齡最大的總統。他確實老了，在公開場合不計其數的口誤，不可能是裝出來的。1971年，29歲當選參議員，人們將年輕氣盛、后生有為這樣的詞傾倒在他身上。然而命運在他政治生涯的每個關鍵時點，都玩了一次惡作劇。當拜登終于要步入橢圓辦公室之時，屬于他的時代，其實已經伴著他的青春走遠了。

美國政壇的新生力量，都有著更極端的政治立場、更鮮明的個人符號，甚至很多時候稱得上另類（特朗普已經夠另類了）。民主黨內，桑德斯和沃倫走的都是左翼民粹主義路線，來自印第安納州的布蒂杰被認為具有“不可思議的中西部精神”，來自加州的卡瑪拉·哈里斯（賀錦麗）擁有一半非洲裔血統、一半印度裔血統。

拜登，可能會是美國最后的古典政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