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藥店：在喧囂的死寂中走點神

2024年元旦，新的一年開箱觀演：美好藥店。上次看美好藥店的演出還要追溯到2008年12月在蜂巢劇場的《腳步聲陣陣》專輯首發演出。

小河登臺后，向觀眾問候新年快樂時。站在臺下，著實有點快樂不起來。

演出開始前瞥見調音臺旁的演出曲目單，曲目數量：14首歌。這次美好藥店“星際廢梁”巡演上海、成都、西安、佛山站，演出曲目都在20首上下，北京站少了三分之一的曲目。再細看曲目，《尋人啟事》、《老劉》、《甩啊甩》、《廢梁》、《走神》都沒出現在歌單中，《腳步聲陣陣》專輯中的一半曲目都被砍掉了。演出海報上，北京站叫“特別專場”。之前還以為有什么特別嘉賓，原來“特別”的含義是演出歌曲特別少。

新年看的第一場演出就是“閹割版”，心情難免失落。演出開場，樂隊成員登場前，沒有照明的空間里，音響里傳出鞭炮的采樣聲。如此情景之下，持續的鞭炮聲像是為時代的葬禮而鳴，而并非辭舊迎新。

美好藥店這次巡演的主題叫“喧囂的死寂”，想到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名篇《過于喧囂的孤獨》，同樣的矛盾修辭?！靶鷩痰乃兰拧保@一晚北京福浪Livehouse，還有比這更應景的主題嗎？后疫時代，開放演出的第一年，“尊貴”的北京批文，讓一場場演出變成了一次次行為，亦或是直接就成了秘不發喪的“訃告”。

全場演出時長107分鐘，比之前西安和上海站短了接近一個小時。拋開未能上演的曲目的缺憾，這一晚美好藥店仍然奉獻了一場精彩紛呈的演出。

近些年來，中阮幾乎和小河的形象幾乎牢牢綁定，當他再次在舞臺上彈起木吉他，突然有些陌生。美好藥店的音樂從來不負責美好悅耳的體驗，小河在囈語呢喃和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自由切換。不要被間或偶發的流暢的旋律蠱惑，接踵而至的可能就是一出悲劇的故事。

小河在過去二十年里以各種角色持續對戲劇的介入，從中汲取的營養反哺到音樂演出中。從唱腔到舞臺表現，美好藥店的演出帶著先鋒、實驗、即興色彩和戲劇感。

演出中五名樂手身著防護服，被繩子捆綁在了一起。繩帶在藝術作品中通常被賦予束縛和困頓的象征，代表了人們內心深處抑制和限制。對于創作和生活中感到不自由的藝術家，被繩子纏繞，在束縛中尋求表達的可能性。藝術，仍是國家里最普遍的一種便秘。想拉卻拉不出來，想掙脫卻掙脫不了。

在演《嶗山道士》、《腳步聲陣陣》、《翻唱》等幾首《腳步聲陣陣》專輯中的歌曲時，不時回想起2008年在蜂巢劇場的那場演出?！赌_步聲陣陣》專輯首發演出，放在了一個小劇場，孟京輝是這場演出的導演。演出是一場音樂、戲劇、影像、舞蹈的多媒體跨界合作，賈樟柯御用攝影師余力為和張躍東兩位導演在這場演出中分別負責燈光設計和多媒體影像部分。

那場演出中，美好藥店完整的演了《腳步聲陣陣》專輯中的所有歌曲，以及不少舊作。孟京輝話劇團的演員將每首歌演繹成一個個微型劇，并通過各種戲劇語言形式串聯起來。專業的舞者在劇場的過道和觀眾席間跳舞，社區老年合唱團作為歌曲《老劉》的伴唱，合唱嘉賓周云蓬和萬曉利坐在在舞臺上空搭起的架子上。幕布上配合放映的是國產動畫片《嶗山道士》和日本電影《追捕》的片段。

美好藥店十五年前那場帶有強烈實驗色彩的專輯首發演出中，張瑋瑋和郭龍還是樂隊的成員，樂隊前薩克斯手李鐵橋則是觀眾席上的看客。去年美好藥店復出后，李鐵橋回歸。不同于很多樂隊的frontman，小河不止創作詞曲和把控音樂風格的走向，他更是一個金牌的項目經理/總監。不同樂手的加入，在他的組織下，都能在樂隊中把自身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小河年輕時喜歡尼采的一句話：“我是我自己的實驗對象?！痹?4年前組建美好藥店之前，小河曾當過炊事兵、保安、保潔員，也在琴行工作過。他曾發表過一張個人專輯《身份的表演》，專輯的封面上，他頭戴安全帽，臉上畫著京劇小生的臉譜，兩只腳一只光著一只穿著繡花鞋，手里抱著吉他，肩頭站著一只黑貓，右臂還戴了紅袖箍。小河把自己當實驗對象，進行“身份的表演”。

27歲那年，小河發行了第一張個人專輯《飛的高的鳥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他沒有推開“27歲俱樂部”的大門，而是成了一只高飛的鳥。他從此擺脫了民謠的框架，即興的演繹和戲曲元素的加入，形成了他獨特的風格和表演形式。

在美好藥店創作排練的間歇，小河加入到李鐵橋倡導組織的北京自由即興同盟——個以自由即興音樂為主，兼實驗搖滾、噪音電子、先鋒爵士以及多媒體藝術的音樂聯盟。08年前后的“聲東擊西”系列演出中，小河與李鐵橋在愚公移山俱樂部頻繁與各種風格的音樂人和樂手切磋，即興演出。

在先鋒和實驗領域走得再遠，小河也沒有褪去民謠的底色。他曾去尋找普通人，與他們每個人生活一天，并為他們創作一首音樂，這其中有失聰的女孩、有環衛工人，也有行為藝術家。12個月后，小河創作了12首歌，每一首歌的歌名就是那個普通人的名字。

小河還曾加入陳坤的公益項目“行走的力量”。在4300米海拔的高山，他帶領100多人在完全沒有排練的情況下現場錄制專輯，現場記錄聲音，并現場就地取材動手制作專輯封面。

2018年，小河發起“尋謠計劃”。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城市，他走街串巷，采訪了數百位老人，采集民間歌謠資料無數，創作出三十多首童謠。

赫拉巴爾和小河一樣，體驗過多種底層的角色。家境優渥的他在拿到法學博士學位后，放棄了優越的生活條件，自愿到布拉格從事各種底層工作。私人公證處助理、倉庫保管員、火車調度員、基金保險代理員、推銷員、酒店服務員、鋼鐵廠工人、廢紙回收站打包工，都出現在赫拉巴爾的履歷上。他在打工之余進行寫作，因為種種原因，《過于喧囂的孤獨》在完稿13年后才得以出版。美好藥店在北京演出中被砍掉的歌曲要過多久才能自由演唱？

《過于喧囂的孤獨》的結尾，年老的打包工漢嘉去參觀布勃內的巨型壓力機。他看到年輕的工人們機械地做著工作，沒有人會像他那樣在意即將變成廢紙的書里藏著什么精妙的智慧和偉大的思想。工人們將一本本書撕開，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們被巨大的機器吞噬。漢嘉意識到冷酷的巨型機器替代了尚有一絲絲人情味的廢紙回收站，他已經被時代所拋棄。于是他把自己也放進了打包機，手握一本詩集飛升天堂。

美好藥店成立的第二年，即將出院的赫拉巴爾從醫院五樓窗口墜落身亡。捷克作家人生落幕的方式和小河根據《北京晚報》上豆腐塊短訊創作的歌曲《老劉》中的老劉如出一轍。三年前圣誕節的夜晚，小河在北京九霄俱樂部的個人專場的壓軸曲目唱了《老劉》。而這次美好藥店的演出中，《老劉》也消失了。

幾年前擅長即興的音樂人李劍鴻錄制了一張吉他演奏專輯《此刻，就像一個死人》，最終不得不改名《此刻，如同活人》才得以出版發行。我曾寫過一篇隨筆叫《我聽到某人在唱一首憂傷的歌》，在某平臺發布失敗。文章沒做任何修改，僅僅把題目改為《我聽到某人在唱一首歡樂的歌》，發布成功。

美好藥店又怎么可以在北京唱《廢梁》？分明該唱“優梁”、“棟梁”。聚精會神搞建設，又怎么能隨便《走神》？

“因為他們走神的時候更像是一個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