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鑒寶，一場叫好不叫座的生意

“山頂的風景確實很優美，差點掉下去”。

在復播后的第一周，面對學歷造假、直播劇本、被大佬做局等一系列質疑，聽泉努力在去除流量對他的“神化”，當觀眾提起他以前喜歡朗誦的《青云志》段落——“無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巔”，也被聽泉直接拒絕了，“我再也不上山巔了”。

聽泉鑒寶合伙人魯大魔的直播

10月18日，聽泉鑒寶改名為“聽泉賞寶”后復播，調整了直播方式的聽泉表示，自己只是“普通的娛樂博主”“沒有資格給任何粉絲做鑒定”。與此同時，聽泉鑒寶也加快了流量變現的速度，不僅上線了提供鑒定、交易服務的聽泉鑒寶APP，在復播當日，剛說完復播感言，緊接著便口播了一長串品牌名，“感謝xxx品牌方送出的嘉年華”。

流量還是來了，復播后的聽泉一夜漲粉49.8萬，直播觀看人次超過2000萬，帶貨銷售額為500萬-750萬，但無論是轉型娛樂博主還是接商務，顯然都沒那么順利。

兩天前，聽泉就因為一單火影手游的推廣連線，和粉絲起了爭執。起因是聽泉在直播中連線了兩位女coser，兩人一會拿出游戲中的蛇腹劍，一會又拿出畫有聽泉簡筆頭像的通緝令，還按照游戲內容演繹了一系列地牢、拷打、綁架相關的劇情，隨著直播間氛圍越來越尷尬，粉絲開始反復刷屏“對面擦邊觀感不好”等留言，聽泉幾次試著扳回直播節奏都沒有效果，最終只能怒而下播。

2014年，王剛主持的鑒寶節目《天下收藏》，因為誤砸了一只疑似真品的明代瓷器，牽扯出了節目鑒定嘉賓資質不全的漏洞，不久之后，多家電視臺的鑒寶節目也相繼停播；幾年前，有著豪華鑒定團隊的天天鑒寶，在鑒定師一搭一唱的鑒寶相聲中，讓鑒寶節目在直播界復興，結果賬號卻陷入了跑路暴雷風波。

作為直播界天生的流量體質，網絡鑒寶早在短視頻興起前，就有了它的運作模式和海量受眾，但聽泉鑒寶的前輩們，似乎每一個都只能在風波和爭議中草草退場。

如果說聽泉鑒寶也有劇本，那這劇本無疑在天天鑒寶的直播間里，就能找到提綱。

2021年，在那個直播界還未興起劇本玩法的年代，文玩電商天天鑒寶拉開了“免費鑒定，抖音引流”的模式，拉著自家的鑒定師開啟了站外直播。

鑒定師們把粉絲親切地稱為“寶友”，鑒寶節目的懸念感，也從原來專家宣布真假前的語氣停頓，被拉長為了海量的直播切片。

盜墓賊們或是為了套價格或是為了找買家，鋌而走險連上了鑒定直播，最終讓“太刑了”“有點役思”成為名梗；鑒定珠寶時總愛扯扯風水的鑒定師子軒，則讓“寶友，這可不興戴（不吉利）啊”的句式出了圈；至于整活網友送進直播間的水晶奧特曼、銅制袁世凱銀幣，在這些直播間里早就是老演員了。

其中，因為直播里的非法來源文物太多，鑒定師牛道德一度為網友稱為最“刑”的男人、刑部尚書，而他不僅擅長以量刑的方式，督促盜墓賊早日聯系官方機構，引經據典的表述也大幅增加了節目效果。

在一次連線中，牛道德連上了一位持有40寸金銀平脫唐鏡的寶友，面對堅稱唐鏡是“家里傳下來的寶友”，牛道德調侃道，“舊時王謝堂前燕，怎么飛到你這來了”？

至于網友常常用來調侃聽泉的段子，“三萬是同行，三萬是便衣，還有三萬是觀眾”，從來都是鑒寶節目的常規觀眾配比。無論是身處一線工地的盜墓賊，抑或是帶著藏品來炫富的富商巨賈，如今這些大家津津樂道的聽泉直播名場面，早在當年就有了模板，而只要你直播做得夠久，前來連線讓你看文物幫忙量刑的警察、因為直播連線被警察抓捕，刑滿后又來跟博主“報平安”的盜墓賊，也準會被你碰上。

如果說電視鑒寶看的是真假之間的反轉，直播鑒寶不僅增加了盜墓、刑偵等一系列流行文化元素，也讓鑒寶從電視臺營造的精英文化中解放，鑒寶師不再戴著白手套正襟危坐，反倒是跟你開起玩笑、講起相聲，文物知識進了腦子，文物背后的世間百態也被觀眾盡收眼底。

盜墓者因為直播連線被抓

出獄后再次連線鑒寶師

而天天鑒寶不僅創造了一系列名梗，鑒寶師的執業資質也更經得起推敲，既有岳法師（王岳剛）這樣的行業大佬，也有海東這種在博物館做了7年的從業者，而科班出身的牛道德，則受過故宮博物院、首都博物館的名師點撥。以至于每次有人質疑聽泉鑒寶的專業度時，天天鑒寶的鑒定師都是網友拉出來作對比的參照系。

只可惜，用娛樂化的直播方式讓鑒寶節目迅速接了地氣的天天鑒寶，卻在2022年便以暴雷跑路的方式收場。彼時，天天鑒寶靠著直播拉來了大量用戶在其電商APP上下單成交，一躍成為文玩電商的頭部平臺，每年以千萬為單位增長的用戶量，也為天天鑒寶帶來了包括字節跳動在內的5輪融資，累計融資金額達4000萬美金。

但是在最后一輪融資結束后，天天鑒寶隔年便開啟了暴雷之路，先是直播商家的貨款結算周期被延長，后來，300多位員工的薪資也被陸續拖欠，到了2022年5月，天天鑒寶的員工發現，累計拖欠錢款4000多萬元的天天鑒寶，公司賬面上已經沒有可以強制執行的資金，創始人王一也找不到蹤跡。

對于天天鑒寶的暴雷，從業者普遍認可說法是，娛樂化直播吸引來的小白用戶，固然讓公司業績更好看了，卻也導致了長期轉化率的下降，最終，天天鑒寶的社區和小商場的業務均出現了嚴重虧損。

鑒寶師謝岳目前也被天天鑒寶欠著工資

如今，天天鑒寶的鑒寶師有的退出了直播界，佛系的牛道德則只在B站直播，偶爾興致來了還會給《黑神話：悟空》里的泥塑、佛龕、過街樓做做講解，更多的則是散落在互聯網上大大小小的直播間里，一邊直播鑒寶一邊帶貨，雖然常常被觀眾吐槽“帶貨太多”，但相比于跑路的天天鑒寶，帶貨已然是網絡鑒寶更不容易翻車的變現方式了。

相比于曾經被資本熱捧的天天鑒寶，聽泉鑒寶顯然屬于鑒寶界的野路子，就像一次聽泉在直播間里回復他北大身份時說的：“互聯網很多身份都是網友給的，網友讓咱們成為什么樣的人，就會成為什么樣的人，這個不重要”。

“網友給的身份”還不只是北大，央視鑒寶節目邀請嘉賓、古錢幣鑒定速度最快紀錄保持者，這些在觀眾中口口相傳的身份，聽泉都沒有明確回復過，你也找不到準確的信息來源，僅有一些粉絲轉述的直播故事作為佐證——例如，聽泉某一次和粉絲連線，對方的攝像頭卻壞了，結果聽泉僅靠聲音便判斷出了幣種和真假成分。

至于聽泉背后的運營者，身份就顯得更為傳奇和神秘——也就是在直播中預告“聽泉鑒寶已經死了”的魯大魔，作為網紅創業人，魯大魔同樣也關聯著上百個視頻賬號，核心賬號則專門講述他的創業經歷，網上流傳他的投資領域涉及學校、軟件、MCN、跨境電商等十多個領域。

在魯大魔的講述中，他從十多歲便外出打拼，在新疆搬過轉、睡過豬圈、創業時一年吃了7000多包方便面，在第七次創業時因為涉及互聯網黑產服刑三年，直到2014年出獄后重新創業，用1年時間積累了千萬資產。

而網友關于魯大魔最大的記憶點，除了“聽泉坐過他的帕加尼”，還有魯大魔和聽泉一同出鏡講述的“創一代與北大才子，魯大魔與聽泉的相識”經歷，據稱，兩人在2023年經人介紹相識成立公司，聽泉負責鑒定的專業內容，魯大魔負責團隊搭建。

聽泉鑒寶正式開始直播鑒寶是在2023年8月，剛開始的直播主攻古錢幣這一聽泉擅長的賽道，但前三個月的觀場最高也只有幾十萬，后來，隨著各路摸金校尉的“家傳”青銅器、身份不明的富豪拿出的軍閥銀元出現在直播間，聽泉的直播間漸漸集全了以往直播鑒寶的必備要素，各種“傳說級”名場面開始在網上流傳。

聽泉根據錢幣聲音判斷出有修補痕跡

與此同時，聽泉鑒寶也快速跑通了“高學歷搞抽象”的流量密碼，就像以前牛道德開創了鑒寶“判刑”賽道、子軒讓“這可不興xx啊”成了流行句式，聽泉鑒寶直播間里流出的鑒定黑話，顯然讓直播鑒寶的娛樂屬性指數級增加：“東西是老的，但是沒什么用”、“很開門”（一眼真品）、“下去沉淀吧”（假貨）……

而聽泉鑒寶顯然也在有意避開其他網紅塌房的老路，雖然直播里會為了節目效果“白天鑒寶，晚上鑒腿”，但在帶貨模式上，主要還是通過品牌方打賞、連線品牌直播間帶貨的方式變現。

而相比于曾經讓天天鑒寶資金鏈斷裂的文玩電商模式，聽泉和魯大魔也在直播中提過，二人要打造的是文玩賽道的MCN公司，將來會在全網簽約文玩類UP主。

如果說以前的天天鑒寶是專業鑒定和娛樂效果五五開，那么從聽泉鑒寶再到聽泉賞寶，網絡鑒寶顯然向抽象整活的賽道傾斜了更多。

好在，觀眾似乎也不在意鑒寶節目的這種失真，不論是觀眾主動“給聽泉身份”，還是準備好刻著聽泉頭像的“泉大頭”錢幣連線聽泉整活，越失真的鑒寶才離普通人的生活越近，觀眾參與感強了“用戶粘性”才能提高。

即使聽泉對于學歷問題、專業度問題的回答總是模糊不清，觀眾也早已自己主動將其合理化——一切都是為了節目效果，“不會真的有人看聽泉是為了看鑒寶吧”“聽泉不是搞笑網紅嗎”？

相比于真正的鑒寶節目，甚至有網友直接將聽泉鑒寶歸類到大冰鑒籍貫、潘宏鑒狗等娛樂直播賽道，而就像聽泉在復播時說的那樣，“以后會和大家一起在這個直播間，欣賞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寶貝，即便是破爛，它也是最開門的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