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濟南古城有“四氣”

毫無疑問，濟南是一座古城。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有4600年文明史和2600年建城史（具體年代還在考古中不斷刷新）。

但，若問濟南這座古城古在哪里？好在哪里？最突出的地方是哪里？可能很多人的概念是模糊的。

說起中國的古城，可能很多人馬上就會想起西安，洛陽，南京，北京，包括開封、杭州……很少有人上來就想起濟南。因為那些古城充斥都城之氣，帝王之氣，而濟南恰恰沒有，濟南沒有做過首都，不管是統一的大帝國，還是分裂的政權，甚至春秋戰國那么多的小國，濟南都不是首都。

要知道。山東境內，臨淄、曲阜還是齊國和魯國的都城，甚至滕州都當過小國的國都，但濟南還真沒有，這一點，讓濟南這座古城和很多古城都不一樣，讓這座城市沒有太多虛妄的野心，多了許多踏實的品格。沒有帝王之氣，卻充斥著百姓煙火之氣。

這也是我特別喜歡濟南的一個原因。當你在曾經的大的帝都時，總覺得空氣里有一種秩序森嚴的感覺，看門大爺都像皇親國戚，出租車司機說話都像是從宮里出來的。但濟南人說話，就像是鄰居大哥大嫂，家里的遠方親戚，有人問我為什么寫的作品也有煙火氣，包括寫歷史也是聊家常，因為我生活在濟南，感謝這座城市對我經年累月的熏陶。這是濟南古城的第一個特點，有煙火氣，也可以說是有人氣。

濟南古城的第二個特點，就是和氣，和諧之氣。我們都去過很多城市，也去過很多古城，尤其是這些年，“古城”越來越多，散發著一股濃厚的裝修氣息，從里面轉一圈感覺甲醛都超標。濟南古城不僅原汁原味的保留了許多當年的建筑，而且，所有的建筑和人們的生活，包括自然環境都和諧共存。濟南是一座山河湖泉城融為一體的城市，古城也有山河湖泉，千佛山，護城河，大明湖，還有那么多的泉水，沒有哪一座城市能夠如此奢華的擁有這一切。包括西湖，確實也有山，也有天下第三泉的虎跑，但那里的泉是在公園里面的，是被圈養的寵物，是被欣賞的，而不是用來生活的。濟南的泉走的是群眾路線，古城里有的人院子里有泉水，還有的人屋子里還有泉水。從這個角度來說，濟南古城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大公園。這個公園沒有門票，也沒有圍墻，大家可以在里面生活。

濟南古城的第三個特點就是文氣。建筑讓一座城市高大，人口讓一座城市龐大，文化讓一座城市偉大。濟南的文化，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在中國歷史的各個階段從未缺席。從文學上來說，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其中《大東》就寫的濟南，而且專門提到了泉水：“有冽氿泉，無浸獲薪”。“清冽的泉水，千萬不要浸濕剛砍的柴薪。”

中國詩歌的頂峰是在唐代，唐代的詩人，李白杜甫都寫過濟南。在李白的筆下，濟南的山“茲山何峻秀，綠翠如芙蓉。”，濟南的湖“湖闊數千里，湖光搖碧山”。杜甫更是直接給濟南貼了標簽：“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

宋代的濟南，出了兩個偉大的詞人，堪稱宋詞雙子星，李清照和辛棄疾。

元代濟南依然文氣浩然，趙孟頫在這里做官，畫下了濟南的鵲華秋色圖，還留下了諸多經典的詩：“云霧潤蒸華不注，波瀾聲震大明湖”。元曲家張養浩也是濟南人，留下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樣的千古名句。

包括到了明代，濟南府城，在今天濟南古城的核心地帶建成，濟南也出了諸多大詩人，比如邊貢，明代詩壇“前七子”的中堅，晚年居住在大明湖邊，寫了大量質樸婉約的近體詩；“后七子”的領袖人物李攀龍，主盟文壇二十余年，在濟南建了白雪樓，凡是去拜訪他的人，先做詩，由仆人架著小船送過去，他覺得行，才可以見。

再到清代，很多小說都寫到濟南，最有名的《老殘游記》，就是“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出處，包括老殘住的高升店，這次古城提升項目，又重新恢復，還展示了幾十個《老殘游記》的版本。

古城的古，來自文脈的相傳。沒有文脈，古就心律不齊；沒有文脈，古就半身不遂。

濟南古城的第四個特點，就是有士氣。或者說，有英雄氣。濟南名士多，來自杜甫的詩。我也參加過幾次關于濟南名士文化的探討。名士和名人不一樣，名士都是名人，但不是所有的名人都能稱之為名士。名士的士也不是仕宦的仕，名士可以做官，但做官也不一定是名士。名士有一種英雄之氣，這一點體現在濟南的名士身上，也體現在濟南人的性格當中，也是濟南古城的一個特點。比如伏生，秦朝的儒學博士，秦始皇焚書坑儒，伏生冒誅殺之罪，將《尚書》匿藏于壁中。秦末兵起，伏生流亡異鄉。劉邦平定天下，伏生返回故里，求其所藏《尚書》，損失大半，僅剩28篇，抄錄整理，教授于齊魯之間，為傳承中華文化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奉獻。比如路大荒，他的故居就在古城里，曲水亭街，大家可能對他名字沒那么熟悉，他是研究蒲松齡的最重要的學者之一，收藏有蒲松齡最多的手稿。日偽時期，日本人想讓他出山，他一口回絕，就被統計，然后在濟南隱姓埋名，繼續搞蒲松齡的研究，直到日本投降，生活非常拮據，但可以拒絕名利的誘惑。這就是“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在遭遇困難時能夠保持其高尚品德，而小人在貧窮中會變得更加卑鄙無恥。這就是士的精神。

所以秦瓊出在濟南，房玄齡生在濟南，濟南有辛棄疾的一腔熱血，也有李清照“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感嘆。濟南人身上有一種天生的義氣，也就是士氣。

人氣，和氣，文氣和士氣，就是濟南之氣，濟南的古城之氣。

也是濟南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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