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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作家瓊瑤在新北市的家里離世,終年86歲。
瓊瑤幾乎代表著一個時代,她至少影響著兩代人,一代人青春時曾深夜躲在被窩里讀她的書哭得死去活來,一代人從童年開始打開電視就是《還珠格格》與《情深深雨濛濛》。“瓊瑤”二字幾乎就是一個形容詞,形容一個人“很瓊瑤”,很多人都會會心一笑,明了此人的浪漫與濃情。
許多人年少時的愛情觀就是被瓊瑤塑造的,得益于年紀,也得益于那個時代,大家熱烈地相信愛情,把純粹的愛情作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來看待。
后來,看瓊瑤的人長大了,時代也變了,濃烈的青少年褪色成了黯淡的大人。相信愛情不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了,它有了另一個形容詞,“戀愛腦” 。 瓊瑤式的愛情至上、浪漫主義、夢與幻想,成了某種“老舊”的思想,在“不談戀愛不結婚”是流行音的互聯網大潮中幾乎銷聲匿跡。
然而,瓊瑤本人一直“瓊瑤”到最后。哪怕是留給世人的遺書,也要宛如情書般熾烈而浪漫,她在遺書中寫道:
我是“火花”,我已盡力燃燒過。如今,當火焰將熄之前,我選擇這種方式,翩然歸去。我要說的話,都錄在我《當雪花飄落》的視頻里了。希望我的朋友們,多看幾次視頻,了解我想表達的一切。
01
翩然離去的人
“‘死亡’是每個人必經之路,也是最后一件‘大事’。我不想聽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在留給人間最后的文字中,瓊瑤寫道。她以《當雪花飄落》,概括了當時的心情。
瓊瑤常以雪自喻。她的自傳即以“雪與火交織的人生”為副題,而她平生第一本不是平鑫濤出版的書,則是《雪花飄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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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與丈夫平鑫濤
雪花太像人生,微弱、乏力、短暫,無法主導自己的命運,“六出冰花降九霄,街前街后盡瓊瑤”只是偶然,可瓊瑤確實做到了,她整整影響了兩代人:第一代人沉迷于她的小說,第二代人沉迷于她的影視劇。
如今,瓊瑤離去,一個浪漫時代也至此落幕。
02
80年代,撲面而來的“瓊瑤熱”
在北京和平里一家新華書店,幾個剛剛放學,背著書包的中學生,看到新出來的瓊瑤小說《幾度夕陽紅》,錢不夠了,幾個人便掏出各自的毛票、硬幣,湊足了錢買下了這本書。踏著夕陽的余暉津津有味離去。他們剛走不久,又有兩位中學生走來伏在柜臺上看到這本書后,詢問服務員:“還有沒有瓊瑤別的書?”
顯然,這本《幾度夕陽紅》對他們已不新鮮。服務員告訴他們:“沒有”。他們掃興而去。他們剛走,又有一批中學生闖進們來,他們大概并不是為了來買書,只是看看,然后議論道:“你看過瓊瑤的《心有千千結》嗎?”“我不喜歡《心有千千結》,還是《窗外》好,《窗外》是她寫的第一部小說,寫的有感情……”
在《中學生瓊瑤熱》中,作家肖復興這樣寫道。
據1986年11月13日《文學報》報道,在廣州,70%大中學生讀過瓊瑤小說,特別是女學生,已“如癡如醉”。快說同年《社會》雜志報道:“近千冊《星河》上柜僅兩天就銷售一空,《聚散兩依依》某書店進書三萬冊,不多日便告脫銷。門市營業員接待讀者,幾乎天天有人探聽瓊瑤小說的出版信息。”
上世紀80年代,幾乎所有大城市的街邊書攤,都在賣瓊瑤小說。
“瓊瑤熱”并非偶然。
1962年,瓊瑤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窗外》開始在《皇冠》上連載,引發轟動。此前瓊瑤已為該刊撰稿兩年。《窗外》是一部具有濃厚自傳色彩的小說,瓊瑤18歲時與自己43歲的國文老師蔣仁相戀,在父母干預和社會壓力下,老師遠走他鄉。瓊瑤試圖用寫作補償這段缺失,后來又寫過許多“老夫少妻”式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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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中,初踏影壇的林青霞
《窗外》的單行本于次年發行,立刻刷新了暢銷榜記錄,據當時的讀者回憶:“凡是政治禁書,一律嚴格禁止閱讀,抓到一律沒收,而且要追查禁書來源──那年頭,瓊瑤女士的《窗外》,對于學生來說就是最了不起的‘禁書’了。”
1963年堪稱“瓊瑤年”,除了《窗外》,瓊瑤還出版了《幸運草》《六個夢》《煙雨濛濛》。1965年,《六個夢》系列中的《追尋》改編成電影《婉君表妹》,瓊瑤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
《幾度夕陽紅》《月滿西樓》《庭院深深》《一簾幽夢》《在水一方》《失火的天堂》……此后20年,瓊瑤幾乎年年有新作,本本都暢銷。
與普通讀者熱捧相反,精英讀者卻對瓊瑤表達了不屑,李敖曾批評:“老媽子水準的書,我不看。”“瓊瑤應該走出她的小世界,洗面革心,重新努力去做一個小世界外的寫作者。”一些批評者甚至將瓊瑤的小說稱為“公害”。
大陸的“瓊瑤熱”,包括民間立場與精英立場的強烈反差,早在10多年便已在臺灣預演過。
03
她讓一代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瓊瑤的散文集《剪不斷的鄉愁》中,記錄了這樣一個小故事:1988年,她回大陸探親時,19歲的北京女孩兒盧馬為了見瓊瑤苦等了幾個小時,見到之后她激動地說:“我看了你許多小說,認為全世界只有你能了解我,我的父母給了我生命,是你,讓我認識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你,我的生命一定是貧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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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情深深雨濛濛》劇照
經過那個年代的人,能理解盧馬的真誠。曾幾何時,談論感情即為“思想墮落”“下流”“低級趣味”,“我們”徹底吞噬了“我”,生活充滿禁忌:男生留長發、剃光頭、戴墨鏡、穿花格襯衫,即為“小混混”;女生只能穿側面拉鏈的褲子,正面拉鏈即是“女流氓”……
那時候,人們不敢擁有個性,也不知道自我是什么。而瓊瑤的小說卻告訴我們:你配擁有美好的愛情,青春的夢不是“保暖思淫欲”,而是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
很少有80年代的青年,能從父母的口中得知,愛情是美好的,它不是墮落,人可以不基于高尚的理由,僅僅出于內心的沖動,去談一場戀愛。
回望上世紀80年代,會感念于思想解放,卻常忽略了生活方式的解放。有了穿牛仔褲的自由,我們才會自慚形穢:為什么我們只會說“泡馬子”“剌蜜”“盤靚條順”,而瓊瑤卻會說《雁兒在林梢》《月朦朧,鳥朦朧》……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瓊瑤如一扇窗,不深密周全博大,卻讓一代人看到:真情可貴,唯真情能點亮生命。
04
在下一個時代中弄潮
上世紀90年代,瓊瑤劇的影響力漸漸大過了她的書。
其實,瓊瑤一直橫跨寫作、影視兩界,從1965年的《婉君表妹》《菟絲花》《煙雨濛濛》《啞女情深》起,瓊瑤幾乎所有作品都曾拍成影視劇,但1998年首播的《還珠格格》還是讓人們看了一個全新的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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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劇《還珠格格》
此前的瓊瑤善寫悲劇,起承轉合多從舊小說來,波瀾起伏中不乏拘謹。《還珠格格》有了更多娛樂化的元素,不再是小世界中的哭哭啼啼,而是在塵世中任性地橫沖直撞。
學者方忠指出,這種轉變發端于1973年的《心有千千結》,瓊瑤開始“努力表現愛情的力量和作用,盡可能地拒絕和消解悲劇”“這顯示了作家在重獲愛情滋潤后對生活和前途充滿希望”。
因《雪珂》《一簾幽夢》《又見一簾幽夢》《蒼天有淚》《水云間》等的熱播,90后以不同的方式進入了瓊瑤,他們看到了另一個瓊瑤:
一方面,瓊瑤劇經常出現脫離劇情的大段獨白,如《情深深,雨濛濛》中依萍在書桓奔赴南京時:“書桓走的第一天,想他;書桓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書桓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這種“近乎日記體的表述方式”,突破了“文以載道”的窠臼。
另一方面,呈現出女性主體意識。如《煙雨濛濛》中對父權的直接批判,《庭院深深》中對隱性父權文化的反省,而《青青河邊草》《剪剪風》《庭院深深》《心有千千結》《碧云天》等中,女性不再依賴父權,同樣能自我實現。
《在水一方》中的杜小雙外表柔弱,卻內心強大,最終她成了男性的拯救者,以致盧友文在病死前感慨道:“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又纖弱,又細致。但是,你卻治好了兩個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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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瓊瑤(左)與林青霞
很少有作家能像瓊瑤這樣,成為一個時代的象征后,還能在下一個時代中弄潮。
05
所有的時代都會終結,包括浪漫時代
瓊瑤結束生命,其實早有征兆。她不愿在病床上飽受折磨,不愿失去對生命的掌控權。幾年前,在給兒女的公開信中,瓊瑤寫道:“生時愿如火花,燃燒到生命最后一刻。死時愿如雪花,飄然落地,化為塵。”
她的丈夫平鑫濤人生的最后幾年,受困于失智癥,全身插滿管子,毫無尊嚴可言,瓊瑤最終選擇了讓他“安樂死”,面對指責,她的回答是:“他已經不能說我愛你了,這樣死去有什么不好?”
瓊瑤始終是統一的,在她眼中,生命是一葉駛向彼岸的扁舟,彼岸消失了,生命便終止了。沒有彼岸的扁舟只能隨波逐流,在與不在,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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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成名起,便不斷有人問起:“瓊瑤真的相信自己寫的東西嗎?”我們都身處在一個不相信的世界中,不相信有人能“保持自我的統一”,不相信有人還在相信。
這時候,瓊瑤用自己的方式,給她的浪漫畫上了一個“知行合一”的句號。
我們總說時代變了,時代怎么變的呢? 在很多悼念瓊瑤的視頻里,我們聽到了姜育恒的《梅花三弄》: “問世間情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許。 看人間多少故事,最銷魂梅花三弄。 ”只教人生死相許的愛情,聽來依然美好,我們在心底也依然向往,只是好像已經無暇留時間給這樣一份向往與經營了。
讀過瓊瑤書和看過瓊瑤劇的兩代人一旦投入生活,會發現,大段浪漫獨白正被收水費、電費、物業費的敲門聲打斷,手機消息里充斥了房貸房租提醒,互聯網彈窗里則是“35+”提醒。 人與人都成了孤島,無法抱團取暖,只能各自奔逃。
瓊瑤試圖用愛情來抵抗時代的壓力,她恐怕從沒想過,會有一代年輕人突然覺得愛情“好累”,不敢進入其中,“愛情大過天”已成為一種舊的價值,一種急需擺脫的天真與幼稚。
現在,她最后的離世也在做一種提醒: 這世上始終有人把浪漫看作重要的事情,愿意為它奮不顧身。 仍有人在生命盡頭告訴我們: “親愛的你們,要勇敢,要活出強大的‘自我’,不要辜負來世間一趟。 ”
而我們,不要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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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留下的遺書
參考資料:
宋姍:《瓊瑤熱現象研究》,海南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11年碩士畢業論文
馬振杰:《“瓊瑤熱”后對瓊瑤小說愛情觀的反思》,吉林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09年碩士畢業論文
林媛:《80后愛情理想中的瓊瑤劇》,《文學界》2011年5月,189—190頁
鐘海燕:《女性主義視野下的瓊瑤小說研究》,湘潭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2008年碩士畢業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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