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政講人口問題(6)——如何通過起點收入給全民發錢

采訪者：如果按照理想的發展狀態，我們越少的人參加工作，企業整個運轉的利潤會更高，那企業獲得的這部分利潤，怎么能讓他心甘情愿地去分發給更多的人呢？
黃文政：目前我們這種狀態，整個技術水平其實是越來越高了，尤其在過去十年，無論是軍工還是其他行業，包括這種電動車，新能源，其實技術都在高速地進步。但同樣因為技術進步的過程，它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工作，它能夠吸納的勞動力就越來越少。
因為效率開始提升了以后，實際上企業產生的利潤會更高，只是它的利潤，在目前這種分配機制下，對那些工作被取代的人來說，并沒有得到這一部分的這種收益，當然產品會更加便宜啊，工業品會更多啊。但是收入其實沒有增加，老百姓過的其實并沒有特別好。收入沒有增加的話，很多人就過不下去了，年輕人他畢業就找不到工作了，然后原來我有的工作，最后又被機器給取代掉了。
那這樣大家對這個技術進步就會有一種抵觸的心理，比如說之前這種蘿卜快跑的出租車，它也不需要人，如果所有的司機都不需要了，其實整個交通會變得更加的安全，因為就不會有人瞎來，這個本來是一個天大的好事。但是這個事情就引起社會很大的一個反彈。因為這樣的話，很多人尤其像這個私家車的司機，靠這個東西為生，或者作為他的額外收入，那現在這塊收入一下就沒有了，就會造成很嚴重的社會問題。
但是如果你從起點收入這個角度來講，那這個實際上是一個好事情。每年能給我這么多錢，那我不用去工作，去旅游啊，去玩啊，我日子也是過得挺好的。
起點收入這個概念，人民大學的翟東升跟我有過討論，他把這個觀點做了一些視頻傳播出去，他倒是一直在推這個概念，但是最后推出來的，我覺得跟我最開始想象的還是有一些不一樣。我覺得可能還是有必要把這個觀點，比較完整地陳述給大家。
我提起點收入這個概念應該是AlphaGo出來的時候，我當時就覺得好像很多工作，最后會被這個AI取代。那我們人類該怎么辦？后來接受一個采訪，我就提出起點收入這么一個概念，不過后來，我發現國外其實很早就有UBI（無條件基本收入）的這種制度，尤其是AI大模型出來以后，西方的這個UBI也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因為很多科技界的大佬都發現，很多人最后就沒有工作，那怎么辦呢？就給所有人發錢嘛，這是一個基本的出發點。
但是我當時想的其實比這些要更深入一點，就是從整個社會的一個激勵機制來講。很多年前就寫了一篇文章，但我一直也沒有去發表，因為里面有些細節上的問題，我還沒有完全地思考清楚，但是我可能會在未來一段時間，還是會把它發表，也就是我所講的這種起點收入，跟國外講的這種無條件基本收入，其實是有點差不多的。
不過，起點收入區別在于，首先是貨幣要電子化，就是你所有的交易必須是通過電子貨幣來實行。這樣的話，就確保是可以追蹤的。然后你企業是會有利潤嘛，比如說我把一個電視賣出去，我這生產成本可能是1500塊錢，賣了2500，利潤有1000塊錢，我就有一個比例，比如說8%，那你1000塊錢的利潤就是80塊錢。這個80塊錢，就通過整個支付體系可以分發給全國老百姓，這個錢隨時就到老百姓手中去了。但是這個比例是多少，可能就是你的系統可以自動調整這么一個比例，這個多少就取決于你整體的就業市場的工資走向。
如果這個工資在上漲，上漲得很快，就比如這個市場是缺人，企業和工廠找不到人，那工資就會上漲，那這個時候，你就讓這個發錢的比例往下走。原來是8%，可能就變成7.5%或者7%，但你不能馬上就變了，你可能每個月有一個調整。那這樣的話，有的人覺得這種起點收入是不太夠了，那我就去工作了。
反過來講，會有一個反饋機制。如果這個工資還在不斷地下降，就像現在有點通貨緊縮的這種狀態，原來這種餐館打工3000塊錢，現在可能2800就夠了，那這個實際上就表示你這個勞動力過剩，那你發錢的比例就應該是增加。
最后如果說這個市場根本就不需要人，所有的工作都被機器取代了，那就業收入就會變成0，那這個時候發錢的比例就從原來的百分之幾變成百分之百了，你所有的錢就發給老百姓。那這個時候就等于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貢獻都是一模一樣的。這不是說我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是說我能夠生產出什么東西來，所有的人都能平等地得到。但是在此之前，除了有一個起點收入之外，還有一個工作的收入，所以你每個人的收入是分成幾份的。
為什么叫起點收入？你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你就應該有所得的一個份額，這就相當于這種股息。你是這個國家公民，就能得到這個好處，那我覺得對整個社會也是有益的，也會提高大家這種主人翁的意識，你社會越發展，老百姓得到的越多，這就是真正的共同富裕了。
但企業其實也是有好處的，企業雖然是要分出一部分利潤給你，但實際上它的市場大了，它可以賣出去更多東西。因為如果大家都有收入的話，那你這個市場你就不缺了，所以這個對整個社會是一個多贏的過程。
最終這個起點收入，還可以跟很多公共政策掛鉤，比如說可以跟生育率掛鉤。如果我這個生育率降得很低的話，那我每個0歲孩子發錢的比例就增加了。那這樣的話，整個社會就會生更多的小孩。只要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或者低于你認為的一個理想的水平，發錢的比例就會更多地向小孩傾斜，那這樣也形成一個自然的機制來調節。
當然這是個比較理想的狀態，首先是技術上要變成可能，整個社會形成一個基本的共識，應該這么去做。但是我認為目前這種狀態下，其實我們需要的更多是一種思考，也不只是簡簡單單的，國外怎么做的，我們把它搬過來。我們這么多年都是一個好學生心態嘛，西方去強調這個氣候變化，我們也來搞這個碳排放，西方之前講人口爆炸，我們就開始做這種計劃生育，控制人口。
但實際上，我們現在很多技術方面可能已經到世界第一梯隊，甚至領先的水平。這個時候，我們就需要有一些更加底層的邏輯，來思考人類的運轉的一些方式，包括這種生育率問題，收入分配制度。
所謂的生育激勵機制也是一個高度相關的，目前我們出現的問題就是大家感覺生孩子我不合算嘛，我沒有必要去養孩子嘛，那我為什么要去養呢？我也得不到好處，那么不如就躺平了。
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可以很好討論的話題，最終的一個解決路徑，長遠來看，是你這個技術進步的好處讓整個社會能夠得到這么一種好處。最終如果到一種狀態，也就是說，如果是所有的工作都被這個機器取代，那就是等于所有的利潤分給所有的人，大家是完全公平的，因為你的貢獻是一模一樣。在這個之前，就有一定的比例分發給所有的人。
相當于你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整個社會發展，你都應該是能夠享受這種發展的成果。你可以把人民想象成這個國家的主人嘛，也就是這個國家的股東，那你這個國家發展了以后，所有人都應該得到一個好處，一個起點收入。
但其實起點收入這個概念，就比如像過去的這種義務教育。過去的話，你上學是要花錢，你上私塾都是要花錢的。但后來的話，國家給所有人提供免費的這么一種基礎教育，這個就有點像是一個起點收入。現在幾乎所有現代國家都是做到這一點，你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公民，你就能得到這種免費的服務。
有的人可能會擔心，那我免費給大家，是不是大家就變懶了。其實懶這一點本身不是問題，我發展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大家更省力氣，不要那么忙嗎？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好事情。
還有就是我剛剛講是有一個反饋機制的嘛，你是不用擔心大家變懶的。如果市場是缺人的話，那你發錢的比例就下降，那這樣就自然形成一種平衡。當你這個社會不需要那么多人工作的時候，大家都去擠那些僅剩的工作，最后就搞得這個就業變特別的卷。但如果大家都有基本的這種起點收入，很多人就會退出這個就業市場，那整個社會就形成一種平衡了，那些愿意賺更多錢的人，他就去工作。那要是覺得這個少點錢，足夠自己去旅游啊，去玩啊，日子可以過得挺好，那我就不需要去跟大家一起去卷。
而且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它依然是多勞多得。你需要賺更多的錢，那就去努力工作。不需要賺那么多錢，日子也可以過得不錯。那這樣的話，我們整個的生活會變得更好，沒有必要去特別的卷。
那么中國現在情況怎么樣？一方面很多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大家一畢業以后就失業了。另外一方面，有工作的人又必須要去不斷地996。因為就業市場那么困難，大家都找不到工作，那你為了保留這份工作，你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就變成一個非常矛盾的現象，那些沒有工作的人，如果給他們一點工作，那么其他人工作不需要那么忙，錢大家都賺一點，只是那些分出去工作的人稍微少一點。
但現在不是的，就兩極分化。一方面沒有工作的人閑死掉了，而且找不到工作。有工作的人呢，又忙得要死，這個其實都是不合理的。總的來講，也就是如果社會發展到一定的程度，整個市場是不需要那么忙的，應該讓整個社會變得更加松弛，尤其像我們中國，大家其實是非常勤奮，非常非常上進的，所有人都希望出人頭地，都在追求這種世俗成功，那么我覺得這是中國社會很了不起的一點。
但是如果大家追求到一個局面，最后發現都卷不下去了，都要躺平了，甚至都不要生小孩了。那我覺得這個社會發展模式出了問題，因為你發展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去充分就業的。發展的目的，是為了大家更少的就業，平均的工作時間更短，然后獲得的產品和服務更多。現在不是這樣的，現在好像是為了保就業，弄得大家更忙，而且生活的品質也更差，這和我們經濟發展的初衷是相違背的。
我們現在的情況是，生產了世界可能三分之一的工業品，很多甚至達到百分之五十，整個制造能力，生產能力，建設能力，服務能力非常強，效率非常高。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的出口順差越來越大。但相對來說，老百姓過的其實并沒有特別好，很多人就是沒有工作，或者工作特別的疲憊，貢獻整個人類社會，但自己成了世界的工蜂了，很多人都選擇絕后了。那我覺得這種模式不是一個非常好的模式。
所以最終來講，我覺得實際上應該是讓所有的老百姓要得到你經濟發展的成果，老百姓就是這個國家的股東，那國家發展了，就應該有好處。但是如果你要賺更多的錢，那就去努力，不想掙更多的錢，那就生孩子，帶孩子，工作上就躺平。但是這不意味著躺平就沒有生活了，只是不去那么努力工作。
尤其未來的話，你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工作的。現在的話，這個效率無論是農業生產也好，還是工業生產也好，效率已經是比原來高很多很多倍了。也許這個社會，可能5%的人去從事農業生產，可能10%的人去從事工業生產，其他10%的人去做這種服務業，也許這個社會就運轉下去，而且運轉得很好。那么可以說所有的人，都可以去過上一個相對比較體面的生活。那么其實只要你分配上做一個相應的調整，就比如像我說的這種起點收入制度的話，那么我覺得很多問題都可以解決，大家可以過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