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藝術考察記之四】時間才是畫廊的試金石

在今天，是否有畫廊代理，包括怎樣代理，是一個藝術家在藝術和社會兩個層面是否具有成功屬性的重要但并非唯一指標。但是，對于一個畫廊而言，其成功屬性又是什么呢?可能大多數人都會不解思索的認為，畫廊的成功屬性當然是銷售藝術品的金額和數量。畫廊作為藝術市場中的初階平臺，在商言商，銷售能力和數量的確是評價其是否成功的關鍵所在。可是，因為畫廊銷售的并非一般物品(商品)，而是帶有精神沉淀的藝術品，所以僅以銷售能力論畫廊的成功與否，似又過于絕對，因為藝術史上名聲顯赫的畫廊，并不主要是因為幫助藝術家賣掉了多少畫而引人注目，而是幫助藝術家通過多種展示和推廣平臺贏得了藝術和市場兩個方面的認可。

那么，什么才是一個畫廊成功的不可替代的指標呢?其實，就是時間。也就是說，你的畫廊開的時間越長，就足以證明你的畫廊是了不起的藝術機構。你想啊，有多少當年和你同輩的甚至晚輩的畫廊在復雜和競爭的市場環境中，無法持續地存在而選擇倒閉關門，或者干脆賣行畫、風俗畫、工藝品或畫材了，而你卻歷久彌堅，發現并且陪伴一撥撥暫露頭角的藝術家，看著他們跌倒爬起，目送他們逐漸走到藝術事業的高峰甚至巔峰。所有這一切，全都發生在漫長的時間流中，是時間丈量出了畫廊的輪廓，鑄就了它的生命和品性。

東京畫廊，就是日本畫廊界“時間”的代名詞

東京畫廊(Tokyo Gallery+Beijing Tokyo Art Projects)，是最早入住北京798的畫廊，對此許多人并不十分清楚。但是它是日本人開設的畫廊，而且多年來舉辦的展覽總是引人關注，這卻是有目共睹的。如果告訴你，它還是全日本乃至全亞洲最早的現代意義上的畫廊，你一定會感到吃驚和好奇。畫廊的創始人山本孝先生早年在東京古董店平山堂做學徒，干了七八年后，1948年開了數寄屋橋畫廊，成為日本首家現代意義上的畫廊。1950年把畫廊改名為東京畫廊，至今已75年。

高嶺與田畑幸人先生交流，他剛參加完北京東京畫廊的展覽開幕活動返回東京

齋藤義重個展(1958年)

豐塔納個展(1962年)

李禹煥個展(1973年)

雖說東京畫廊早期生存和發展具有明顯的摸索特征，但1956年山本孝認識了日本評論家瀧口修造，開始代理藝術家齋藤義重，從此開始了市場與學術并行的運營模式，初步具有現代畫廊的基本職能。雖然開畫廊之初主要想經營日本近代繪畫，但戰后日本受美國等西方文化的影響也讓山本孝有了更多開闊的視野。60年代他又認識了評論家瀨木慎一，開始和他去法國和意大利考察。于是山本孝對西方現當代藝術有了更大的興趣，在評論家的引導下，他成為第一個把西方近現代藝術作品引進并銷售到日本的機構。像豐塔納、克萊因、波洛克、趙無極等藝術家，就是這樣被介紹到日本來的。這意味著東京畫廊從早期開始就與學術結緣并行，而絕非簡單追求商業利潤。

東京畫廊不僅是日本最早的畫廊，也是最早關注和推動亞洲特別是東亞美術的藝術商業機構。山本孝從六十年代末開始陸續為李禹煥、關根伸夫、菅木志雄等物派藝術家舉辦個人展覽。由此，山本孝更是親自前往七十年代還處在戒嚴的韓國，挑選并介紹許多韓國藝術家在日本參加展覽。

東京畫廊與戰后日本和韓國藝術家合作的一長串名單和展覽，是令人欽佩的，而它與中國當代藝術的歷史淵源更令人動容。在東京銀座的畫廊里，作為山本孝的兒子、東京畫廊的第二代主理人之一的田畑幸人告訴我，他1989年2月初參觀了中國美術館舉辦的“中國現代藝術展”。這個展覽的重要性已經被歷史所證明，我當時作為展覽籌委會的學術秘書，全程參與，遺憾當時并未結識田畑先生。同年，東京畫廊即在東京策劃舉辦了一場“中國當代美術(今)展”，從此開啟了畫廊代理中國當代藝術之路。而事實上，早在八十年代，東京畫廊已經成為在日中國藝術家們經常光顧、流連和交流的重要場所。田畑先生告訴我，其實七十年代他父親在考察韓國藝術時，就十分渴望來到中國，因為誰都知道，推介東亞的現代美術，絕對離不開中國。無奈當時的中國大陸尚未改革開放，這種愿望無法實現。

中國當代美術(今)展 1989年

東京畫廊，用時間見證中國當代藝術

東京畫廊對中國藝術變革和發展的極早關注，源自家族兩代人對亞洲特別是東亞文化藝術文脈的清醒認識和強烈認同。田畑幸人因為自小對中國文化的喜愛以及對世界藝術發展變化格局的認識，始終對中國藝術投入極大的心力。在東京，在日本，如今的東京畫廊肯定不是銷售額和經營面積最大的畫廊，但它是最老并且彌新的畫廊。在中國，在798藝術區，東京畫廊同樣在面積和銷售額上并不顯眼，但它在二十多年的時光中，推出過一系列令人難忘的重要展覽：“念珠與筆觸”群展(栗憲庭策展)、宋冬“物盡其用”個展(巫鴻策展)、“徐冰：地書立體書”個展…

北京東京畫廊“北京‘浮世繪’”2002年

趙湘源、宋冬，“物盡其用”，北京東京畫廊2005年

在眾人未醒之時，它來了，可謂敢為天下先;當盲動熱鬧的大潮退去，它還在，實屬自成一體，中流砥柱。曾幾何時，光北京798藝術區，就蜂擁出200多家大小畫廊和6、70種自營藝術雜志。可如今，游走在這個中國最大的藝術區，能夠經常舉辦專業學術色彩展覽的畫廊不過10家。即便是這10家畫廊，展覽的周期和批次也有大幅縮水和削減。

時間，的確是檢驗和考證畫廊的試金石。田畑有一個十年為限的計算比喻，就是能否做到十年不賺錢。他認為如果能夠做到十年不賺錢，那么畫廊就能堅持二十年。如果你一次兩次遇到挫折就不做了，那你本來就不適合做長久的畫廊。做畫廊很難，如果光想著賺錢，就會馬上關門。做畫廊，做的是興趣，憑的是眼光，靠的是情義。東京畫廊之所以能成為亞洲歷史最久的現代畫廊，之所以能夠在中國的藝術市場風浪中穩健前行，靠的就是與藝術家之間的情義，而不是苛刻的契約協議。盡管中外藝術家都多少存在不守協議和規則的行為，但是凡事從大處著想，就能和藝術家合作愉快。田畑先生說，自己不是個生意人，只是藝術愛好者，從與優秀藝術家的交往和合作中獲得享受，是莫大的幸福。

他說世界各國藝術家都有共同的藝術特點和弱點，自己很早就能理解這一點，所以懂得和藝術家打交道的方式。他強調，凡事要有平常心，做畫廊，推廣新的先進的藝術，更要有平常心。藝術的價值，是要尋找知音，是要贏得人心，這就需要時間。

與時間共渡，是畫廊生命力的真諦

真正的藝術創作很難，真正的藝術讓他人理解更難。優秀的畫廊之所以優秀，首先在于它在時間上的持久性。因為持久，所以才能贏得信任;因為信任，所以才有買賣和收益，才能完成一次又一次交易，才能實現一次又一次對新老主顧需求的支付、滿足和引領。短暫的交易和應景式的兜售，是炒作而不是培養。經年歷久的養成，才是畫廊口碑的基礎。

位于新宿的Place M東京畫廊外景

森山大道原作《玫瑰》由Place M東京畫廊收藏

我在日本近三個月，接觸到的畫廊，都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地處新宿的Place M畫廊，由著名攝影家森山大道和瀨戶正人于1987年創立，畫廊的名字來自于森山大道名字的首字母。它是日本最具生命力的獨立攝影畫廊。38年間已舉辦過1500余場展覽，業務板塊由展覽制作、藝術家作品代理、出版以及藝術教育構成。畫廊在2022年登陸中國，在上海和無錫均有空間。在畫廊的合伙人魏子涵的介紹下，得知著名詩人北島2023年10月曾在畫廊的協助下在東京進行了攝影創作，該系列持續至今，雙方一同探索影像與文本結合的可能性。

Place M東京畫廊3樓主畫廊展示空間

我注意到，這家獨立攝影畫廊十分專業，在新宿御苑前的Place M東京畫廊，有四層空間：2樓為攝影暗房和Place M附屬會員制畫廊;3樓為核心畫廊，由瀨戶正人主理;4樓為寫真教室，提供攝影工坊和留學考學等教學服務，包含展覽空間和圖書區域;5樓為Place M打印工坊和出版社，內設展覽空間。令人感到欣慰的事，因為對中國攝影動向的關注，這里常設了中國攝影師專區，方便其他國家攝影愛好者了解中國攝影師的創作。

2024年11月，徠卡奧斯卡巴納克新人獎得主樂子毅在Place M東京畫廊舉行個展。期間舉行對談活動，Place M寫真教室學生參與傾聽

2024年12月，Place M簽約藝術家 John Sypal(畫面左側)與Place M東京畫廊助理

上篇考察報告提到我到東京的寺田藝術區(Terrada Art Complex)看小林正人的原作。佐谷畫廊作為他的代理畫廊，與他合作的時間達三十六年之久。這說明畫廊的歷史也在三十年以上。這家畫廊在東京都港區六本木和品川區東品川有兩處空間，足見畫廊主理人佐谷周吾先生經營有方。佐谷先生向我詢問了解在中國出版小林正人著作中文版的可行性，足見能夠經受住時間考驗的高水準畫廊，在為代理藝術家的推廣方面所秉持的責任意識。

佐谷畫廊寺田藝術區工作室外景 佐谷畫廊寺田藝術區工作室內景(局部)

佐谷畫廊主理人佐谷周吾先生 佐谷先生專門為我展示小林正人的原作

后記

日本走訪的時間越長，腦海里中國藝術的問題就越涌現出來。在改革開放四十六年多的時間里，具有國際化專業運作機制和能力的畫廊，在中國有幾家的歷史超過二十年?遼闊的國土和眾多的人口，如果沒有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歷史的自主畫廊，如何能夠堪當文化強國的歷史重任?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不能止于一時一地，而應經年歷久，更應歷久彌新。時間，是檢驗畫廊的終極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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